《庭院深深》月影沙丘

10、罪孽

　　“舒公子，你来了。”是牢头的声音，不再似以前般那么的热忱了。
　　听到声音起，我忙站了起来，看着来人。但见舒焕向牢头轻点了下头，直步向我行来。其身后亦跟着两名女子，似是侍婢之身，一身青衫。
　　“请把门锁打开。”舒焕淡然道，转头看向牢头。
　　牢头未加多言，走了过来，利落的开了门锁。
　　看着这一切，我不禁问道：“外面是否出事了？为何行事如此匆忙？”
　　然他只是对我笑了笑，说道：“没事，别瞎想。”而后厉声对身后的婢女说道，“还不动作快些！”
　　这一语，便见那两名侍婢手捧衣物，匆匆走了过来。
　　而舒焕则淡然对牢头说道：“老人家，还请您出去谈一下。”
　　牢头听后，脸色微变，点了点头，随着舒焕一同出去了，此后再也未回来。
　　我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了，便急忙向身旁两人问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了？”
　　那两名侍婢一边忙着给我穿衣，一边回答道：“回小姐的话。奴婢二人奉我家公子之命，方于长安赶来，实不知外面发生何事。”俨然是训练有素的侍婢，看来那舒焕绝非等闲之辈。
　　一阵利索之后，那两位婢女忙躬身道：“请小姐速走，外面有马车恭候着。”说完一前一后的迎着我出去。
　　一出监狱，一抹刺眼的光线直向我照射而来，明晃晃的。刺得我不禁紧闭双眼，良久方睁了开来。这便是自由了，空气如此的清新自然。
　　“小姐，请走吧。”那两名侍婢催促道，然语气却是极为的恭敬。
　　我看了看她们，点了点头，纵然心中极为疑惑为何不见牢头及舒焕，待至马车前，毅然回头呆望着。
　　“小姐上车吧，公子随后便会到的。”
　　我回过头，抬头便见那驾车的车夫一脸的漠然，全无半点情绪，满是冷然的看着我，道：“小姐速上车吧。”
　　我不竟有些害怕了起来，不敢犹豫的就要爬上马车。谁知竟不知何时眼前又出现一人躬身单屈于地，低沉的声音响起？：“请小姐速上车。”
　　见此状，我竟不知如何是好，他拦在车前，这叫我如何上去。虽说曾也见踏人身上车，然我非皇亲贵族，又怎敢踏身而上。
　　“请小姐速速上车。”两旁侍婢唤道。
　　我犹豫了下，踏身而上，进了马车。帘席拉了下来，只是一瞬间，那马车便如箭，直向城北飞奔而去。途经菜市口，见人群涌动，马车不得不放慢脚步。我掀开车帘，看到人们都向一个方向涌去，口中叫喊着：“那舒邬氏便要砍头了呀。”“呀，那可真是可惜了，听说是一个大美女呢。”……
　　听此，我立马叫了起来：“停车，我要下去！”
　　但那些人似乎未听见于我的声音，继续慢吞吞的向前行着。
　　我气急，厉声道：“我说停车，停车！”
　　这方才停了下来。一个侍婢探头进来道：“小姐是要买什么东西吗？叫奴婢下去便是了。”她显然不想让我下去。
　　我看着她，冷声道：“不必，我自己下去便是了。”
　　此时车外又响起了那驾车的马夫的声音：“小姐不便于出去，有事且令我等去办就行了。”如此的冷然。
　　我不禁冷笑了起来：“看来你们便是要软禁我于此咯。”
　　这一下便听得那四人的声，三前一后，齐声道：“奴婢（小人）不敢。我等只是尊从公子之命罢了，望小姐体谅。”如此的训练有素，不卑不亢。
　　我心一狠，威胁道：“若再不让我下去，我便从这跳下。我说到做到。”说完，便于窗口支出半个身子。
　　“素烟，素云陪小姐下车。”终于那马夫开口了。
　　“是。”那两人领命道。
　　我笑了起来，原来我的命还这么值钱。
　　我在那两侍婢的陪同下下了马车。那车夫将马车驾到一旁，就于一旁等待着。而另一奴仆则随身跟了过来，亦步亦趋。
　　我飞速向那人群中心跑了过去，那三人紧贴于旁。好不容易挤了进去，便见一个瘦弱不堪的女子跪于刑台之上，低着头，莫不作声。心口不禁一紧，为何会是如此，为何？再抬头竟见监斩台上坐立着三人。江鹤云、兄长坐立于旁，中间坐立着一陌生男子，然似曾见过。其官袍中间似乎绣着四爪蛟龙，竟是那日无意目睹的恭亲王。他为何再此？
　　然眼光再度调回到那女子身上，那女子便是我的替罪羔羊么。原来他们所谓的相救之法便是要牺牲另一条无辜的生命，我不禁要大笑起来。为何呀？
　　恍惚之间似见那刑台上的女子悄然落泪了。是在感伤自己生命就将于此了结么？是在怨恨上苍的不公么？那你为何不挣扎？为何不就此反抗叫屈？为何就此甘心做这般的替死鬼？是认命了么？可又为何，为何如此的甘心呀？
　　只听得身旁的“观光”者说道：“多可惜，这么个水灵灵的女子。”
　　“哎，实在是可惜呢。”
　　“听说是个烈性女子，只是为何不在叫屈呀？”
　　“叫屈有何用。这年头官官相护，谁会听你的，何况她也只是个外乡之人罢了。”
　　“咳，可惜了呀。”
　　这些话，如针一般，一根根直刺我的心脏。我只是木然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小姐，走吧。”侍婢轻唤道。
　　可我未动，依旧站立于此。直至那声兄长凛冽的声音起：“开斩！”我慌惊醒过来。为何那连杀鸡都要不停赔不是的兄长此刻要杀一人便是眼也不眨一下呢？惊恐的看着那刀起刀落，心中直叫道：“不要。”可是我什么也叫不出口，只是眼睁睁的看着眼前泛一片血红，淹没了我的眼。所有的人在这一刻皆闭上了眼，抑或转过了头，唯独我没有。我只是呆呆的看着这一切的发生，心中空然一片，脑海中尽是一片殷红。此乃吾之罪也。
　　耳畔似乎听到了一阵轻微的哭声，再见，竟是姨母。她怎么来了？她似乎想冲上刑台，去抱搂那个本该是属于我的人头。然却被另外一人给拽住了，那男子向他轻摇着头，亦是满心的无奈。那么儒雅的男子便是我姨丈了吧。只有他这样的人方配的上我这善良的姨母。只见姨母满是泪痕的回视了过来，看着姨丈，捂着唇，不发一语。官官相护，平民百姓又怎敢得罪。那个掉落下的人头便是因为直冲了权威，所以方有此下场，只是谁又料到那本该真正落下的人头却还好好的挂在头上呢。
　　似乎察觉到有人再看着她，她忙向我这边望了过来。我一惊慌，忙掉转头向外急速而去，身后那三人便也跟了过来。我这么心境卑微之人又怎可让其看见。那女子，那枉死女子，怕也已在上空冷笑的看着这一切吧。听得身后传来姨母满是诧异之声：“老爷，我似乎看到她了，真的，真的呀，老爷。”“夫人，你累了，回去吧。”一声叹息，满心的无奈。
　　我不知道，在我看着这一切之时，高堂上便有一双冷冽的眼光盯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我拼命的挣脱开人群，向前狂奔着，不想回头，亦是不敢回头，怕这一回头便是万劫不复了。那殷红的血，我又怎能洗得干净。
　　“小姐，请回吧。”背后三人齐声道。
　　我不语，继续向前而去，我不知，我将向何方而去。只是漫无目的的走着。
　　忽见一家人正在一角落烧着纸钱，轻泣着，口中嚷嚷说着什么。看到这，我不禁停了下来，缓缓地靠近他们。我不知自己为何要这般做，只是隐约觉得自己必须如此。
　　“女儿呀。是我们的错，都是我们的错。是娘亲无能……”那妇人哭哭啼啼的说着，双眼已是红肿不堪。
　　“对不起，姐姐。对不起，姐姐……”男孩每烧一张纸钱便向下磕三下，那泪已是满衣沾，额头便已是青紫一片，更有血星涌起。
　　“姐姐，妹妹在此多给你烧些纸钱吧。黄泉路上走好呀，姐姐。”那幼小的女孩拼命的烧着纸钱，那烟灰已熏黑了她整张小脸。
　　我只是呆呆的看着这一切，不再发声。那三人便也紧随其后，未有出声。然他们似乎察觉到有人再看着他们，亦满是惊慌的抬起头来。看着我们，便要起身就走。
　　我不禁冷笑了起来，截住那妇人问道：“今日那被斩头的便是您的家人吧。”
　　妇人惊恐的看着我，忙道：“我，我不知你在说什么？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冷泠泠看着这惊慌的一家，不禁心中悲苦起来：“她是女儿不是么？那么年轻的生命，你为何如此狠毒，为何要她去死。”
　　“不要怪我娘亲。如果不是我太小，我便要替姐姐去的。”那幼小的女孩儿站了出来。
　　我不禁哑然，失声问道：“替，为何要替？”
　　妇人看了看我，便是痛苦了起来，跪了下去：“是我无能，我罪孽深重……”
　　那男孩看着我，便也跪了下去，恳求道：“求求您，小姐。求求您，不要把这事说出去呀。若如此，我姐姐的死便是白费了。”
　　追问方知之罪恶的根源却是我。贫穷，让这一家人集体走向了死亡边缘。而舒焕便是看到这一点提出了交换条件。为求生存，身为长姊的她便毅然答应走上这条不归之路。她只是为了挽救这一家人的生命，亦为了改变这一家人的贫困之境。直面着死亡，竟毫不在意，这样的女子又怎是我所能比拟的。
　　看着这偎依于一起三人，不禁苦笑道：“有女如此，天下必相仿之。为何不能将此述之于众呢。”
　　那男孩跪着拽着我的一角，哀求道：“不可呀。若是将此公之于众，家姐之死便已尽弃了。那人，那人便要将我一家杀之以除后患。”
　　“杀之以求后患。”我囔囔的回应着。忽的转身，看向那三人，厉声道：“他在哪？他在哪？快带我去。”
　　“奴婢（小人）不知。”竟是齐身下跪同声道。如此训练有素之人，就算知道，便也是不会告知于你的。
　　我看了看他们，便向前狂跑了起来。牢头不会出事吧？不会吧？然心中竟如窒息般，气流无法畅通起来，一阵的疼痛。
　　“小姐请回吧。”那三人便已赶了上来。
　　我未理，依旧不停的跑着。突然一辆马车架了过来，在我面前停了下。便见帘席一拉，舒焕从里走了出来，一派的优雅如斯，看着我，柔声道：“别闹了，馨韵。该回去了。”而后却是厉声对那三人道，“你们是如何办事的，怎么让小姐四处乱跑。”
　　只见那三人顷刻间便已跪了下去，齐声道：“属下（奴婢）办事不力，望公子恕罪。”毫未退缩，但那身子却明显的在颤抖着。
　　我一把拉住舒焕，说道：“您用不着责怪他们，这都是我的错。现在我只想知道姚牢头再哪。你告诉我，他在哪？”
　　他看了看我，低声道：“回去好么？这里不便久留。”
　　可我能直意要知道牢头的下落，依旧不动的道：“我只想知道姚牢头的下落。”
　　他看着我，无奈道：“他便在洪都城。”
　　“我要见他。”
　　至此，他声音一凛，道：“你见不到他了。”
　　我不禁向后退了一步，看着他，厉声道：“你杀了他，是么？”
　　他未有否认，向我走来，轻声道：“别闹了，回去好么，馨韵？”
　　我急向后又退了一步，陌生的看着他，哭诉道：“你是魔鬼。你是魔鬼。为何，为何要杀他？为何，为何？”
　　“我不想另起他事。”如此的凛冽，如此的漠然。
　　“所以你选择灭口。”我苦笑了起来，一把扯下面纱，入出这满是伤疤的面容，“若没他，今日便是一张骷髅头呢。”
　　“我又何尝愿意如此，但恭亲王已到此地。若他追查起来，那我们的一切努力便将化为泡影。为防万一，我不得不这么做，他知道的太多了。”他亦满是无奈道。
　　“为防万一，只是为防万一么？”我苦笑道，“带我去见他！我要见他。”
　　“不行，你必须马上就走。”他不为所动道。
　　正当我俩争执不下之时一阵轻笑声响起：“侍郎大人，何事令你如此争执不下呀？”竟是那本在监斩台上的恭亲王，此时便已是褪去朝服，换上了一身雪缎。一脸的高深莫测。若春日之雪一般耀眼出彩的人物。
　　舒焕一见来人，忙将我置之于身后，向那人作揖道：“下官参见王爷。”
　　恭亲王便也只是点了点头，笑问道：“舒大人身后何人？”眼光直想我这扫视而来。
　　“回王爷，此乃我家远房亲戚，想至滕王阁耍玩，故而因此与下官争执不下。”舒焕恭谨道，我明显可以感觉到他的紧张与防御。
　　恭亲王笑了起来：“既是远房亲戚，为何怕其与我相见呢？不会是……”
　　“王爷何出此言。只因我之亲戚面容粗鄙，怕吓着王爷。”舒焕忙道。
　　“是吗？我倒要看看是如何一个粗鄙面容。”他笑了笑，向我直步行来。
　　我抬起头，蓦然的看向他，便见他满是讶异的眼神。不由得鄙笑起来，世上男子也不过如此。见女子面容粗鄙，便是一脸厌恶。我冷笑的看着他，便转头看向舒焕，他仍是一脸的紧张，是怕我被认出来么？如此不堪的容颜，又怎会想起当日那张绝艳的面容。
　　低声道：“我们走吧。”
　　舒焕点了点头，向那王爷躬身道：“下官就此告辞。”说完，便轻扶着我踏上马车，驾车飞驰而去。留下那满是诡异的王爷。
　　我从未意料到，这个见面，变成了日后无止境的纠缠。那人，一脸的孤高，深不见底的眼神，让人永远也猜不到他在想什么。某日一时兴起问他，“为何妾身无任何种模样，你皆猜到是我。”他笑道：“不是猜到，而是根本知道就是你。就算是化为灰，我一样能顷刻间将你认出的。”竟是如此的自信，这样的人，终将是我所不能猜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