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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李汉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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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汉家的老宅,在镇外偏北的山边。原本这是处挺繁华的地方,后来镇子里的大户大都坐落到南边去了,就渐渐荒凉下来,不过什么乱坟斜草还是没有的。只是墙壁欠些修葺,杂草野树少人收拾罢了,白天的时候,这条大路宽敞,行商人种田人,往来者不少。一入夜,就冷寂下来。此时,风压树盖,雾舔檐角,月钩西卧,灰的瓦白的墙,都成了一色凄迷。荒野里,安静地出奇,连一声虫鸣也没有。小仆忍不住靠近了李汉些,轻声说:“喂,怎么看起来怪怪的……”
“晚上都这样。”李汉手里也捏了一把冷汗,装作镇定地解释:“现在还不到时辰呢,我听说鬼都要在下半夜才来。”
“你从哪听说的啊。”小仆明显不信,拉了拉他的衣服:“你别走这么快啊。”
“你管我从哪听的。”李汉白了他一眼,看他伸手抓自己,抖了一下:“你别把那血抹到我身上了啊。”
“抹上了才好呢。”小仆在后面答:“抹上了鬼就不敢碰你了。”
李汉想想也是,就没再阻止。两人越走越轻,最后挨着离宅院不远的一棵大树,小仆拉着他:“这里够不够距离啊?”
“够了吧。”李汉踮起脚比划了一下,转过身,示意他说:“走,上树。”
“上树?”
“当然,你要在下面啊,那我可上去了。”李汉作势要爬,小仆赶紧放下桶,嗖嗖几下就爬上去,挑了根结实的树干坐好。李汉本来还准备托他,没想到这小童跟猴子似地,只好说:“我把东西给你,你好好接着。”
“恩恩。”小仆答应了,一只手抱着树干,一手来接那些武器:面粉,面杖,鸡血……
李汉把东西都送上去,看小仆另外找了两根树干放好。自己也熟练地爬上去了,怕把小仆坐着的树干踩断,他就在附近重找了根坐下。小仆望了一会宅院:“这风景还不错。”
“那当然。”李汉哈哈一笑:“我小时候就爱爬上这里来玩,还上过树顶呢。”
“……”小仆没答声。李汉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叫福生。”小仆答了句。李汉点点头:“是个好名字。”
“一点也不好。”福生闷声说:“一出生我爹娘就死了,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叫福生。”
李汉一滞,不知道怎么接话。只好看着远处发呆,福生又说:“是少爷把我捡回来养大的,所以。”他顿了顿:“所以,我才不会让少爷有危险。要是少爷真被鬼捉了,我、我就……”
“你可别想不开啊。”李汉吓了一跳,看福生回头盯着自己,目光笔直。
“我就和你拼了。”福生说了一句,李汉差点没掉下去,他抚着胸口说:“那行吧,你放心,我也不会让阮公子有事的。”
这时,忽然来了一阵大风,寒意登时透过二人的层层衣服,直触皮肤。两人都一激灵,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福生僵硬地转过头来:“你、你刚才感觉到什么没?”
“好、好像有点。”李汉吞了吞口水,直挺挺地坐着。四周却再没有了其他动静,过了一会,雾气似乎被风吹散了一点,宅院里露出一点隐隐约约的灯光。阮瞻似乎还没休息。
阮瞻此时正坐在等下看书。读到酣处,气朗神清,他忍不住想站起来走两步。
李家老宅虽然古旧,但里头的装设都还结实能用,阮瞻挑了一间厢房住下,随身只带了一张被子,一本书。大半夜过去,他也没甚感觉,更不知道院外还有两人趴在树上战战兢兢地窥望自己。忽的,门外一阵风过,尤为激烈,撼得门窗吱呀作响。阮瞻也没太在意,依然坐在灯下自顾自地读书。
似乎见到阮瞻没反应,风声又起,门窗又是一阵响动。阮瞻依然如此。
烛光微暗,橘黄光影错落在窗纱前,窗外树影参差,月光流泻。阮瞻刚一抬头,便见一影,窈窕绰约,似妙龄女子,正提裙从窗边过。他一愣,揉了揉眼。果然,又是一次,那影子翩翩而过。阮瞻朗声一笑,以掌击桌,唱道:“美人凝步,在彼潇湘,月影为裙,烛影为裳。”影子一顿,再无经过。
阮瞻并不焦急,站起来施施然推开窗,一阵凉风卷入,书页哗啦一动。窗外正有几捧老竹,兀自苍翠。月光如练,将这陋室妆点得如同水晶宝殿。
他伸了个懒腰,将窗合上。到床边正打算休息,刚脱下只鞋,窗忽被人从外粗鲁撞开,阮瞻还未看清,就听到一声沉闷响,似乎有什么东西被人扔到地板上。窗外赫然站着个红面狰目的东西,声如闷鼓,发出一声不明怪音,以手攀窗,就要爬进室来。阮瞻不急不缓,弯腰拾起他扔在地上的东西,是个人头。他也不慌,抓起来就往脑下一垫,笑道:“正差个枕头。”
窗边又无声响,阮瞻再抬起头,只剩凉风吹夜,了无踪迹。再看自己脑袋下,是个南瓜,只是瓜身上血红,疤痕又有些像人脸。
睡了一个时辰,有人在院外敲门。
阮瞻睡得不深,朦胧中听见,醒了过来,才发现自己烛火也未灭就睡了。刚开门,他才发现先前还是月明星稀的夜空,此时已下起滂沱大雨。敲门声又起,阮瞻从门后面找出把伞,一打开,落了一脸灰,只好胡乱抹抹,朝院门去。
门外站着个白衣男子,衣襟皆湿,正低着头站在门檐下。阮瞻带着烛灯,隐隐约约看见他鬓发湿润,露出雪白的侧脸。听见阮瞻开门,男子立刻正身抬头,有礼道:“公子,打扰了。”
朦胧烛光里映照里,正见白衣男子容颜清俊,长身玉立,眉宇间含着淡淡温润,一双秀美细长的凤眸,眼角微挑,精致如女子。衣袂微动,飘然若仙。他拱手说:“在下夜里赶路,要去前面不远的香玉镇,不想遇上暴雨,巧见兄台家尚有灯光,不知可否让在下暂避,多有打扰,实在抱歉。”
“无妨。”阮瞻让了让路,邀他进入:“请进吧。”
白衣男子又答谢了一声,走进门来,反手将门合上。阮瞻这才看清他肩头还挂着个包袱,左手也正拎着个大物什,他将伞向白衣男子一侧微微斜了斜。
男子露出一点惊讶感谢的目光。
阮瞻只是笑笑,不语。他本来想将白衣男子送到其他的屋里安置,可想了想,其他屋子里烛火被子都没有,只有些积满灰尘的家具。便把他带到自己住着的厢房里去了。
男子随他进屋,四下看了看,犹疑着问:“这……是兄台住的地方?”
阮瞻把湿伞放在门外,关好门窗,搬出个凳子,擦了擦,邀他坐:“也算吧。其实我也是在此借住。”
“哦?”男子修眉轻挑,惊讶问。
“说来话长。”阮瞻将桌上的书拿到床头,好让男子将包袱放在桌上。男子低声道谢,将包袱放了上去。
阮瞻见他含笑望着自己,道:“公子稍等,我去找找可有茶水。”
“兄台,不必麻烦。”男子急忙站起来阻止道:“在下冒昧借宿,已是抱歉,怎敢劳烦。”
“不麻烦。”阮瞻朗声一笑:“我也是渴了。”说完,他便推门而出,只是刚打开门,他又皱了皱眉头,转头问:“公子可怕鬼神之流?”
男子闻言,微微一愣,疑问地看着阮瞻。阮瞻只好说:“那公子可否随我一同去烧茶……”男子也不在意,站起来,微笑颔首。阮瞻带着男子持烛寻到厨房,推开门,一股潮湿刺鼻的气息涌来,他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男子轻轻扶了一下他的秉烛的手,问道:“兄台无恙吧。”
“无事无事。”阮瞻尴尬地笑笑,他从小嗅觉就很敏感,遇到刺鼻的气味就喷嚏不停。他让男子站在门边,自己弯腰找了一会儿,果然看到一堆柴,一摸还是干的。他喜道:“这还有些柴火,我来生火烧些水。”再一看,水缸里果然也有水,想必是前几天卖下宅子的人白天来整好的。
他忙活了半天,停下来抬头一看,面如朗玉的男子正带着笑意看着自己。阮瞻脸一红,也不知道自己为甚脸红,幸好是在黑夜。他遮掩道:“一会就好了。”
“恩。”男子点点头,依然望着阮瞻,过了片刻,出声道:“在下姓白,双名上静下弦。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在下阮瞻。”阮瞻答道:“叫我阮瞻就可以了。”
“阮瞻兄很怕鬼怪吗?”
“这倒不是……”阮瞻踌躇了一下,还是道:“其实在下一向不信这类怪力乱神之说,只是怕公子一人呆在黑屋里不安全。”
白静弦微微露出一点惊讶的表情,笑道:“怎么会不安全。”
“这……”阮瞻想了想,沉声道:“那我便直说了。其实我也是受人所托,到这宅子来过夜。前几日有人说在这撞鬼。”说完这句,白静弦也没有立刻回答,屋子里只盛水沸柴燃的声音。
“阮兄好胆识。”沉默片刻,白静弦才轻声道。阮瞻抓了抓头发,道:“这也没什么,我只是不爱看那些道士和尚,借这些无稽之谈骗人钱财,尽干害人之事。”
白静弦微微颔首,未有多说。阮瞻见水开了,便唤了一声:“劳烦白兄将壶递来一下。”白静弦恩了一声,将手边的茶壶递给他,昏暗交错里,两人指尖轻触,阮瞻但觉白静弦手上有些冰冷,笑道:“喝些茶就暖和了。”白静弦一愣,慢慢将手放下。随着阮瞻将怀中的花草茶倒进茶壶,热水一提,一股清香溢满潮湿小屋。阮瞻做完,灭掉炉里的火,拍拍手上的灰,再用袖子一挡,提着茶壶,催促着白静弦回屋子。白静弦淡淡一笑,替他拿着烛台,跟在后面也去了,白静弦体态修长,烛光将他的影子打在地上,赫然一条绒尾暗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