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日之光》柒实、嗳

2、第2章

　　韩苑从小就知道她的爸妈和别人家的不一样。自她有记忆起，只要两人同时在家，就没有一次是不吵不闹的。恶语相向是最为正常的情况，严重时，韩美琪甚至会随手抄起手边的东西砸向钟建国，不管是纸巾盒烟灰缸或是水果刀，而钟建国自恃是个高知识分子，碍于可笑的不打女人的原则只能靠些微弱的警告来制止韩美琪无休止的胡闹或者干脆摔门而走。因为他们的荒唐，家里甚至从未请过家政阿姨，也因此韩美琪练就了一手好厨艺。
　　18年间，钟建国的警告也从开始的“韩美琪你有完没有！你再这样我立马打电话给报社，让他们看看堂堂韩家大小姐，贵妇钟太太究竟是副什么德行！”发展到如今的“韩美琪你有完没完！我来之前已经交代秘书十分钟不出去就打电话给报社让他们来拍拍昔日N市第一小姐韩美琪究竟是副什么德行！！”
　　偏偏韩美琪好面子得要死，就吃他这一套。对她来说，饭可以不吃，甚至女儿可以不管，但是妆一定要上，服装发型言行举止更是要做到十全十美，毫无漏洞。
　　韩苑记得韩美琪跟她说过：“苑苑，当年我没听你外公的话嫁给钟建国时我就跟他说过，总有一天我会向他证明我的选择是正确的！所以你看，这些年来，大家都只看到了钟氏企业发展迅猛，股票日创新高，谁还记得这是当年坐等破产的国鑫投资公司？所以哪怕钟建国再混蛋，我也不会跟他离婚的！死也不会！！”
　　她记得这番话的原因是韩美琪当时的表情实在让她心惊，印象里韩美琪一向是瘦的，可是那时，她的脸上仿佛瘦得只剩下一双眼睛向外兹兹地投射仇恨的目光，而那天也是韩苑第一次看到没化妆的韩美琪——浓重的眼袋黑眼圈，再也抚不平的细纹，高高的颧骨上有不正常的嫣红…韩美琪她，终归不再年轻了啊…

　　昨天接到韩美琪约她出来的电话，她还是很开心的。
　　韩苑就读的S大在J省，离N市虽然不算太远，但是韩美琪和钟建国却在女儿独立性的培养上难得的统一——很少去J省看她，除了大一开学送她来校和有一次她高烧三天不退连夜开车来S市，这一年半里还真没在念书期间跟他们见过面。
　　不知道是韩苑比别人少根筋还是看得太开，面对父母这种情形，韩苑却没有减少过对他们的亲近，钟建国和韩美琪亦然。尽管给韩苑取名“怨”，韩美琪却从来没有减少过对韩苑的爱，每次韩苑回家，衣柜里是满满的当季新衣，冰箱从没空过，饭菜也永远丰盛美味合她胃口，就是到了学校，也老是给她快递各种东西——吃的用的，玩的看的。只要不是钟建国在家，韩苑永远是她心中的第二——第一自然是形象。而钟建国，哪怕一直有他的钟菁窈，却依然对韩苑视若珍宝——当然，也是在没有韩美琪吵闹的时候。

　　可是甫一坐定，韩苑便立刻没了笑容。
　　韩美琪看似平静地搅拌她面前的黑咖啡：“苑苑，我跟你爸离婚了。”
　　18年间韩苑曾无数次地想过这一天，她一直觉得自己是期待这一天的，甚至以为会情绪高昂到为她的父母开个“好聚好散趴”。然而真正到了这一刻，韩苑却发现心中越来越强烈的被抛弃的愤怒与受伤，他们终归，还是不要这个家了啊。

　　“为什么？”韩苑抓着包的双手微微战栗，声音也透着一丝不稳。可是妈妈，你明明说…不会离婚的……
　　“苑苑，你有一个比你小了四个月的妹妹，钟菁窈。”韩美琪说完这句便专心喝起咖啡来，直到韩苑恍恍惚惚离开，她都没再开口。

　　回到学校寝室，韩苑默默流了一会泪后，便拿出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
　　无人接听，转到语音信箱。

　　“钟建国！！你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