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话 我们那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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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相
第一话
作者：百目鬼妹
我们那里的人，把可怕怪异的物类统统称为鬼，不管是魔鬼妖怪幽灵，还是我。
小时候，爱听村里的老婆婆讲故事，大多是仙啊狐啊，幽灵和鬼怪。每当她开口讲可怕的故事时，总有孩子冲我说：“‘鬼’！你坐远点！听了故事再看你，吓都吓死了！”
我只能退到最里的一角，把头垂得低低。
捉迷藏的时候，他们也总叫我扮演“鬼”的角色。
“鬼呀鬼，我在这里，来捉我啊！”
他们反复唱着童谣，嘻嘻哈哈地笑着。
走在路上，也会有小孩儿追着我叫：“鬼！鬼！薰是鬼！”
我躲开他们，跑到河边，端详映在河面上那张鬼一样的脸。
我没见过真正的鬼，可看见我的人都像见了鬼一样。
故事里的鬼，都是头上长角、长相可怕、神通广大，随便杀人、吃人的怪物。
而被称为鬼的我，却被人欺侮嘲笑，无能为力。
渐渐地，我不想跟人说话，不想和他们接触。父母相继去世，我一个人离开了村子，搬得远远的。
一次上山砍柴，我经过一座神社，遇见一位年轻的巫女，她叫月彩。
她美丽得令我不敢正视。
在她面前，我情不自禁用手掩遮自己丑陋的面容，怕自己吓坏了她。
她却轻轻拿开我的手，朝我微微地笑着，如同太阳的耀眼和月光的柔和。她问了我的名字，我几乎忘记的名字，为我取名的母亲也从来没有叫过的名字。
那是第一次有人没有叫我“鬼”。
在她的神社里，我虔诚地向神灵祈祷的时候，一直感觉到她微笑的目光。
走时，她亲切地邀请我常来。
以后，去神社的次数多了，也渐渐了解月彩。没想到，被远近的人们那么崇拜尊敬的她，一个人也曾那么辛苦。和我一样，她从小父母双亡，被送到神社来。没有童年，没有朋友，从小以除魔卫道为己任。自从巫女前辈死去，她更只有一个人了。
当她对我说出这些，目光一直注视着我，说：
“薰，你也一个人，不如住到这里来吧！我也多一个帮手。”
我仿佛被这目光吸引，不由自主点了点头。
那之后，我就住进了神社，帮着月彩采草药，处理杂务。但每当有人来请月彩外出除妖或治病，我总是选择留下。我不愿吓坏其它人也不愿人知道，月彩巫女收留了一个“鬼”。
“薰，你跟我一块儿去吧，人家不会嘲笑你的！”
我故作轻松地笑了：
“其实，去去也好。看见的人肯定会说，月彩巫女果然法力高强，连‘鬼’也能驯服！”
月彩望着我，露出悲伤的眼神。她的一只手轻轻拂上我的面颊，声音温柔得略带悲凉：
“薰，你不是鬼。”
仿佛有什么滴在我的心上，化开了，湿湿润润的：“你是我的薰。”
我握住她的手腕，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热，突然有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可我没有哭。
我从来不哭，哪怕在为母亲守灵的夜晚。
姨母瞪着我说：
“你居然不哭！你这个鬼！”
那晚，和平常一样。
我和月彩把卧具挨在一起，靠在一块睡了。
从第一晚我就在想：和我睡得这么近，究竟会不会作恶梦？
睡着睡着我会偷偷看她，透过夜光，只见她睡得恬静安宁。
那个夜晚，却听见她辗转反侧的声音。
她轻轻地说：“薰，你睡了吗？”
“没。”
她翻了过来，面朝着我，一双眼睛在黑夜里又大又亮，仿佛落在地面的月亮。
随后，她的一只胳膊伸了过来，搂住我脖子。
她的身体柔软而炙热，轻轻地贴近了我。
“我喜欢你，薰。”
我没有问她为什么喜欢我，好比一直没有问她为什么不害怕我。
“你能喜欢我，我，好高兴。”
我轻声喃语。
她抱紧了我。
那晚过去，月彩对我更加亲密自然。留我外出时，她再三叮嘱我要多加小心。深山里多虎豹豺狼，更有妖魔鬼怪，神社里加有结界，也难保万无一事，更别说我有时要出门打水砍柴。
这时我会一笑让她宽心：“没事！鬼见了我都怕！”
每次出去，我总谨慎小心，一听到树枝折断声或人声就会避开。
我不怕鬼，我只怕吓坏了人。
我和她一起生活，日子一天天过去。
在神社的时间并不长，可是却仿佛住了一辈子，那么的温馨、自在。
我以为真的会是一辈子。
如果不是遇上他。
那一天，从树与树之间，远远窥到骏马背上俊逸纤长的身影。马蹄躁动不安地踏动，我能感觉他的焦灼不宁。
我想悄悄走过，可他发现了我。
得得的马蹄追了上来，震动地面雷响耳畔。我的后背几可触到马喷出的滚滚热气。
我停步的一瞬，马蹄声也戛然而止。
身后传来年轻男子的声音，质问我的失礼：
“无礼的家伙！知道你面前的是什么人吗？还不把脸转过来！”
我低低地说：
“对不起，武士大爷。我不是无礼，只是……我长相可怕，大家都叫我做‘鬼’，我怕会冒犯您。“
我的回答，引来他的笑声：
“什么话！我倒要见见鬼是什么样子呢！”
话音甫落，我感到头上刮过一道凉风，紧接着我的头巾裂成两半，一头黑发披散下来。
他用利刀割开了我的头巾。
我的身子微微一抖，缓缓转过身。
我没有看到一副好像见了鬼的表情，而是一张秋日般绝美的脸孔。
少年武士骑在马上，一手轻按着腰间的刀柄，目光平静地俯视我，嘲讽地笑了。
他翻身下马，向我走近，原本俩人间的距离就很近，刚才马蹄子只差一步便可踏碎我的脑心，这一来，他的铠甲几乎贴住我的胸襟。未等我退步，他用手指捏起我的下巴向上一抬，对上我的双眼，调笑地说：“你是女鬼？我可是杀人鬼！你说，哪个更可怕？”
他说话之间，林子里黯了下来，四周变得幽暗阴森，倒有几分鬼怪出没的氛围。
我张皇地看他，不由往后一缩。
他笑，放开手，牵住马绳：
“好，告诉我，怎么走出这森林？”
我没回过神来，张口结舌，如梦方醒，指了指侧方：“那儿……”
“带路。”他的话简洁有力，不容拒绝。
山里树木横生，滕蔓交错纵横。我游刃有余地行走其间，一步步把他带出密林。
我停下，回头说：
“直走，就出森林了。到这里行吗？我不想碰见其他人。”
我刚要走，他突然把我叫住，说：“对了，再告诉你一件事——鬼要是能看出来，就不是鬼了。”
我不明白这话的意思，愣愣地再看他一眼。与他四目相视，那张俊美的脸，唇角浮现的笑容，令我一时忘了呼吸。
我背着一捆柴草回到神社，月彩正带着一脸疲惫和焦急等着我。
“月彩，累了吧？我来做饭。”
月彩握住我的手：
“薰，以后可不要这么晚回来了。”
我点点头。
“咦，你的头巾呢？”
“不小心丢了。”
是为了给那位武士带路，才会耽搁的。不想让月彩担心，我没有提这件事。
月彩嫣然一笑，比樱花还盛：
“薰，明天我们去采草药吧！”
晚上，她紧拥着我，温香从她身上散发出来。我却清醒得睡不着觉。
我睁大眼睛，透过眼前的黑暗，又回想起白天的事情。
那个少年的笑容，有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妖艳。
他跳下马，脸快挨上我了，然后说他是杀人鬼，和我比哪个更可怕？
他一直在笑，声音放低，极具压迫感。我不觉得他只是吓唬我，一霎那，只觉后背发凉。
把他带到森林边缘，我该走了，他又露出诡异妖娆的笑容来，告诉我：
如果鬼能看出来，那就不是鬼了。”
看着那唇角的笑容，我不禁迷惑了少顷。
他是指“我”吗？
白天的情形一直在眼前重现，那些话音不断在耳边回响。
我怎么也睡不着觉。
他是什么意思？
我翻了个身，告诫自己说。
没什么好想的，不会再看见他了。
白天，廊下。
我和月彩相依相偎。
月彩轻轻梳理我的头发，时而手从头上移到背上，细腻温柔的抚动。
一直到正午我们都在一起，在山脚河边竹林采草药。
月彩温煦目光的注视下，我完全不在意会不会被人看到。
我已然忘了别的一切，陶醉这一刻中。
山岳下的一大片草地上，月彩沐浴在日光中，就像火花般熠熠生辉。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美丽的人呢？
任何人见到她，都会爱上她的。可是，这么优雅、高贵、美丽的人，却远离尘土嚣，宁愿一个人，不，选择和我生活在一起。
“巫女大人！”
“巫女大人！”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我的遐想。
我慌忙用头巾把脸围起来。
有一人慌乱地跑来，叫道：“可找到您了！巫女大人！”
“什么事？”月彩立刻严肃认真起来，正容问道。
看他汗流不已、气喘不止，一定找得很辛苦。我有些自责。作为这地方惟一的巫女，月彩平日不该离开神社太远，要不是为陪我……
待他气喘稍为平息，说道：
“村里有人被杀了！”
“什么？”
“我们开始以为他遇到狼了！可是，他的头……大家都说是恶鬼做的！请您去看看吧！”
月彩把随身携带的避邪箭握在手里。她捎一迟疑，看向我：
“薰，我们一起去吧！”
“啊，不用了，我又帮不上忙。”我说，“这些草药还得带回去。”
“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回去……还是我们先回去，我再……”
“不用不用！”我急忙摆手，“真的不用了！大叔找你半天了，怎么好叫他多等！”
月彩还有些犹豫，我说：
“再说，现在是白天，别说鬼怪了，狼啊熊啊都不会出来！我也不会迷路！”
月彩朝我点点头，又叮咛一句：
“那好，快点回去啊！”
“嗯！”我答应道。
（2012年2月9日13：38）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