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凋谢的花》花岛

2、葵 可可这种葵

　　可可这种葵，并没有预料到在樱中能够见到。所以葵看到它的第一眼，就被它透彻的绯红震住了。而这与自己同名的植物所散发出的独特的魅惑气息，让葵再也移不开视线。
　　尽管不喜欢特优班里冷漠的氛围，尽管因为被分在A组总是遭人排挤，但是每当在忙碌的课间眺望向那片肆无忌惮地绽放着的红的时候内心总感觉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或许就是因为这些，才让葵在这样让人失望的孤独中始终顽强地行走着。
　　于是葵也是不经意发现那个在对楼注视着同一片颜色的身影的。而拥有那样坚定的身影的人，葵发誓，他再也找不到第二个。
　　所以葵一直觉得，这样的相遇，是宿命。不是因为什么可笑的巧合，而是命中注定了的不可逃脱。如果说这就是普通人的命运的交叉的话，那么葵希望，时间可以驻留在这一点上。长一点，再长一点……

　　而在那刻，葵越过葵看澈，尽管不知道澈是在凝望哪个葵。
　　似乎，澈对着葵笑了，可葵却在那一瞬间蹲下来，死命地按住了心脏。
　　也许葵和澈都没有察觉到，从那时起，他们彼此的内心就已经开始了最初的崩坏。

　　被通知参加换届赛的时候葵感觉得到闲传达出的露骨的敌意，可是并不在意。或者更准确的说，没有在意的精力了。在被刻印上资优生的标签的同时，这一切附加效应都是自然而然地尾随而至的，不管自己有没有准备，愿不愿意接受。
　　所以怎么可能没发现闲做的那些呢？那些肆意散播的污秽话语，还有球衣背后那个大大的显眼的
　　——SB。
　　只是在这一切意料之中的意料之外，葵遇到了澈。

　　更衣室里，葵看着澈走向自己，然后他拍了拍自己的肩。以为他会说些什么的，却最终等到了沉默。于是葵只能暗自压抑住内心的酸涩扯出微笑，我想我们应该认识吧。嗯。澈微笑着回应。
　　葵感觉到内心崩坏的地方似乎在澈吐出这句话的同时慢慢化脓，浓稠的汁液一点一点渗透进皮肤下，血液里，疼痛，却遏止不了。
　　那么一起加油吧。费尽全力稳定住自己的情绪，葵朝向澈比了个加油的姿势准备逃向球场，可眼睛却在转身的刹那不自觉地蒙上了淡淡的雾气。
　　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里，葵把眼眶里含着的眼泪硬生生逼了回去，然后依旧无懈可击地帅气地侧身，对澈挥了挥手。
　　澈觉得，葵那时的表情似乎是在微笑着，可是他却没有听到那些孤单的人们灵魂深处的轻声哀鸣。那是甚至就连葵自己，都没有发觉的细小抽痛。

　　其实葵被澈拽住的那一瞬间的失神，不仅仅是因为讶异，也有那么一小部分是出于内心深处的小小期待。只是在听到澈冷淡地说出脱字的时候，葵才明白所谓的期待多半都应该是抱着被践踏的卑微情绪去等待的。若是这样，葵想，此刻的自己，便不会被伤到。
　　长久的沉默最后结束在葵的妥协里。葵在脱下球衣的时候，看到身边的澈扯下自己的衣服扔给了自己。红色。5号。XL。当握着球衣的手开始发抖之前，葵迅速地套了上去。
　　而这个闹剧的从始至终澈都没有看葵，只在最后把葵的球衣拿起来揉成一团，面无表情地扔进了垃圾箱——
　　那你呢？葵看向澈。没关系。澈的脸侧对着葵，看不清楚表情。
　　谁也不知道，那些谁和谁因为那些没有说清楚的话语错过了彼此多少次，只是在他们发觉的时候，时间已经将维系着他们的命运之绳截断成零碎的片段。而他们，把自己遗弃在对方为自己设下的最初的迷藏里，一次又一次地，自欺欺人。
　　葵和澈，也一样。
　　但是，澈很温柔。
　　目光追随着澈离去的背影，葵想着，差点掉出眼泪来。
　　没有提及自己衣服背后的字，把自己的球衣给了自己，而且看得出故意在抹煞那两个字母的存在而表现出粗暴行为的澈，温柔得让人心疼。葵蹲下来，伸出手按在了心脏上。生命搏动的音律隔着掌心传递过来，不自觉地让葵觉得很温暖。
　　是的。很温柔。很温暖。

　　球赛以意料之中的结果结束，而葵则在第一时间回到更衣室寻找澈的身影，在找了一圈无果之后，葵脱下沾满汗水的球衣换上了干净的白衬衫。还是特地跑一趟吧，葵默默下定了决心。只是葵没有想到，在自己折返踏进教室的同时，闲会从旁边闪出来一把把自己撞到了墙壁上。
　　你满意了，下届篮球队队长？现在你可以更嚣张了，没关系，反正你是个SB不会在乎篮球队的其他人统统滚蛋对吧。看呐，你的确是有当老大的潜质呢，牺牲其他人来成全自己，相当明智的选择啊。看看，看看，这个伤疤，紫色的，还有这个淤青，新打的，是不是很漂亮，都是你赏给我的呢，下届篮球队队长。没事没事，反正我们这些下三滥的人怎么着都没事，只要我们的篮球队队长有张漂亮的脸蛋就行了，然后听那些女生兴奋地为你欢呼，葵，葵，加油，好样的，真帅。哈哈，真是有趣呢，你很高兴对吧，我知道你很高兴，我们亲爱的篮球队队长。可是我始终不懂，你这种人，怎么不去死。你这种人，哈哈，这种人，怎么，怎么，不去死，哈哈……
　　闲近乎发疯般毫无逻辑的自言自语结束在他对葵恶毒的诅咒里。对着葵的脸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之后，闲继续咒骂着，大笑着，走下了楼。
　　而葵倚在墙壁上听着闲用力踩踏楼板离去的声音，默默地擦去了脸上的污秽。他此刻的表情因为太过平静，显得格外不真实。

　　「葵，待会一起回家么。」
　　「不了，晚些我有点事。」
　　「哦，那我先走了哦。」
　　「嗯。」
　　「明天早上还是一起走对吧。」
　　「嗯，好的。」
　　「那我还在老地方等你。」
　　「知道了。」

　　朋友那些对于葵来说似乎的确是可有可无的，不管是相处两年的同班同学，还是每天都和自己同出同进的童年玩伴，在葵看来都只是人而已，千篇一律，毫无新鲜感。所以，内心始终空洞的那部分情感，最终在绯红的色彩中被虚假的艳丽填满。而这虚假，又因为那个叫澈的人的出现，而变得真实。
　　紧握着澈的球衣，葵一脸漠然地在人群中穿梭。这被左右了的情绪，因为葵的刻意忽略而掩饰得极为完美。
　　其实傍晚的时候天就已经开始下起了小雨，而等葵迈出学校的时候雨丝已经细密了起来。薄薄的一层雨雾染在葵纤长的睫毛上，让他看起来像刚哭过一样。
　　记忆中的凉川其实已经很久没有下过如此温柔的雨了，所以就连匆忙赶路的葵也不经意地在雨中放慢了脚步。
　　不自觉地摊开掌心，可以感觉到雨珠沾落到手上的微妙触感，有些痒，但是很舒服。恍惚地觉得，那些细小的液滴正穿过自己舒张的毛孔慢慢渗透进柔软的表皮下，然后不着痕迹地溶入那流动着的温暖血液中，汇入脆弱的心脏。而体会到生命如此鲜明的存在感的同时，葵的嘴角牵出了小小的弧度。
　　即便是如此辛苦地活着，依旧无法抹煞的这美好，始终是让人无力忽视的。

　　C区十四幢三楼左数第五户。
　　抬起头，暗淡的灯光透过厚厚的窗帘勾勒出屋内人模糊的身影。是他吧，葵将手中的球衣攥得更紧了些。无论怎样，这一次，都必须把话说清楚。葵暗自对自己作着残忍的逼迫，可是脚步，却与想法相悖，无力迈开。
　　夜色里，昏黄的路灯撒在葵纤瘦的背脊上，在雨雾的折射下在他周身晕出一层淡淡的光影。这个有着漂亮眉眼的男孩子，在这样盛大的场景下，散发出随时都会消失一般的美好。
　　葵——
　　恍惚中，耳畔不期然闯入的轻声呼唤透过骨膜直抵脊髓的最深处激起一阵剧烈的绞痛，葵无法忍耐般的咬住了下唇，紧紧按住不停起伏着的胸口。下意识地咬牙看向澈站立的方位的那一刹那，澈却毫不犹豫地，关上了窗。
　　无奈地收回视线的同时，葵动作僵硬地蹲下来，颤抖着捂住了自己的脸……

　　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可可的时候自己还是个孩子，幼稚，狭隘，还自以为是。但是似乎从那时候起自己就喜欢上了它，尽管并不是因为如今的孤独。葵想着想着轻笑起来，可是头却因为这微小的动作而愈发疼痛起来。
　　然后进了特优班，嗯，虽然优秀但是逐渐被人排挤的自己，真的走得很辛苦。但是并不想抱怨，因为还是有着执念的，不管是对葵还是对篮球的喜爱，都足够支撑自己始终顽强地坚持下去。
　　然后现在，遇到了澈，真好。遇见这么一个人，真好。真的，真的，很好。
　　葵的眼角渐渐湿润，嘴角却始终上扬着。他从来不知道，液体从脸上不停滑落的感觉，原来可以如此温暖。
　　尽管视界已经变得越来越模糊，这种温暖的感觉却愈发清晰。
　　真的好——
　　温暖。
　　葵微笑着，安静地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