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的少女》神仙十三

15、第十四回

　　郑秀晶把左手塞进学姐的外套口袋，找到她的右手。
　　十指紧扣。
　　两个人站在一座宏伟的城门前。
　　深红色城墙，金黄色琉璃瓦，屋檐下的大红灯笼微微摆动。
　　这是前朝皇宫的第一道门，奉天门。

　　走过金水桥，穿过奉天门和其他几道门，迎接两个人的是更宏伟的另一座门。
　　这座门的形制就像半个“口”字，两侧的城墙像凤凰的尾羽一样伸展开。
　　城墙上是重檐飞瓦的五凤楼。
　　城门上的金色圆钉整整齐齐排开，九排九列，正好八十一个。
　　这是前朝皇宫的午门。

　　宋茜牵着小学妹走到午门城墙下的一个小门附近，掏出手机，按了几个键。
　　“喂，到午门来接我。”
　　几分钟后，门开了，钻出一个人，“你平时来不够，大雪天居然还来。你想冻死我？”
　　宋茜嬉皮笑脸，“接我们进去，你就可以回去取暖了。”拍拍小学妹，“喊学姐。”
　　郑秀晶很听话，“学姐。”
　　对方点点头，“看在学妹很乖的份上就带你进去。”和保安打了个招呼，领着两个人进了小门，“冻死我了，我要回去了，你们慢慢逛。Bye.”说完一溜烟跑了。
　　郑秀晶抬起头，“她也是汴大的么？”
　　“嗯，我本科时认识的历史系同学，毕业后到故宫工作了。找她不用买票。”宋茜摸摸小学妹，“中原省博的馆长也是汴大的学长，上次我们去也没买票，他还请我们吃了顿饭。”

　　校友的用途之一就是省钱，用途之二就是敲诈。

　　郑秀晶往学姐身上更靠紧了一点，“你经常来故宫么？”
　　宋茜抽出右手，搂住小学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没事会来晃晃。”
　　郑秀晶低头瞅瞅，用自己的右手抓住学姐的右手，塞进外套口袋，“我第一次来。”看到学姐有点惊讶的表情，笑了，“汴京本地人总是想着故宫反正就在这里，什么时候来都行，结果什么时候都不来。”
　　宋茜坏笑，“又抢了你的第一次。”

　　故宫里几乎没有人。
　　太和殿静默的矗立在高台上，气势磅礴的俯视着一步步从中间的石板道上走过来的两个人。
　　空茫茫的一片寂静中，只听得见两个人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的脚步声。
　　郑秀晶瞥了一眼学姐，她的表情很虔诚。
　　就好像她不是来游览，而是来朝圣。
　　雪中沉稳厚重的太和殿确实会让人油然生出一种敬畏感。

　　登上太和殿所在的高台，宋茜搂着小学妹转过身。
　　殿前的广场上只有脚印两行。
　　前朝威名赫赫的将军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丞相们，风流潇洒的翰林学士们，郁郁寡欢落落不得志的小臣们……都曾经从这广场上走过。
　　前朝的皇帝们曾经站在这高台上接受过百官的朝拜，外邦的进贡，凯旋将士的献俘……
　　君临天下，权倾天下，名动天下，到头来都逃不过灰飞烟灭。
　　只余这古老的宫殿。

　　宋茜从背包里取出一瓶酒，拧开盖子，遥敬过太和殿，喝了一口，捏住小学妹的下巴，凑过去，缓缓的把酒渡到她的嘴里。
　　郑秀晶勾住学姐的脖子，咽下酒。
　　唇舌交缠。
　　“喜欢这种喝酒的方式么？”贴着小学妹的唇，宋茜的声音带着笑意。
　　“嗯。”郑秀晶稍微撤开一点，“我想继续喝。”

　　宋茜拧紧酒瓶的盖子，晃了晃，还剩半瓶酒。
　　小学妹面色绯红的靠在自己怀里。
　　“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搂紧小学妹的细腰，宋茜喃喃的念出一句诗，笑得得瑟。
　　“这里是汴京，不是扬州。”郑秀晶抬起头，“你也别想薄幸。”
　　——这首诗的下一句是，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宋茜仰起头，“那换一首。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千载身后名，怎么样？”
　　“酒鬼。除了酒你还喜欢喝什么？”
　　“咖啡。去年夏天我和允儿、小贤顶着大太阳在这里暴走了三个小时，就是为了到乾清门附近的星巴克喝一杯。”

　　星巴克是西域的某咖啡连锁店，扩张势头异常嚣张，甚至开进了前朝的皇宫里，后来被礼部侍郎以有辱国体为名参了一本，这家分店就关门大吉了。

　　郑秀晶无奈，“你还干过什么奇怪的事情？”
　　宋茜想了想，“前年大雪，汴京到处堵车，我骑着自行车从汴大跑到王府井去喝了一杯咖啡，然后骑回学校。这算不算？”
　　郑秀晶目瞪口呆，“大雪天骑那么远，你没摔跤么？”
　　“摔了，最后回到宿舍我全身都是湿的。”
　　“就为了喝咖啡？”
　　宋茜嘿嘿一笑，“其实我的本意是幸灾乐祸，那么多车夫堵在路上动弹不得，我骑着车轻快的从旁边经过，冲他们吹口哨，看他们跺脚，多有成就感。咖啡只是顺便而已。”
　　郑秀晶彻底无语，“你真是个怪人。”
　　宋茜理直气壮的点头，“所以圭贤有时叫我‘怪人宋’。”

　　两个人经过太和殿，穿过乾清门，踏过长长的永巷，迈进御花园的大门。
　　古柏参天，湖石零落，树梢头的淡红果子俏皮的顶着落雪。
　　一阵风吹过，远处水榭檐头的铜铃叮当作响。
　　太阳终于从厚重的云层里挣扎而出。
　　晶莹的雪反射着明朗的光，古朴沉郁的宫殿忽然变得轻快活泼起来。
　　郑秀晶松开学姐的手，跑到某棵大树下，仰头看古树苍劲的枝杈。
　　又是一阵风，枝头的雪飘舞而下，千点万片，肆意飞散。
　　郑秀晶追着落雪，笑得顽皮。

　　宋茜站在原地没有动。
　　小学妹的身上总是透着一股清冷之气，最常有的表情就是无表情，因此人称“小黑面”。
　　可她每次在自己身边都会笑，有时笑得很傻，有时笑得很淡。
　　此刻的她，明艳不可方物。
　　宋茜自然而然的勾起嘴角，目不转睛。
　　有小美女微笑于前，再美的风景都入不了眼。

　　恍惚明白了前朝某个昏君的心态。
　　烽火戏诸侯，只为博美人一笑，最后葬送了江山，丢了性命。
　　值得。
　　就像那首老歌唱的，
　　“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美得无处藏。
　　人在身旁，如沐春光，宁死也无憾。
　　国色天香，任由纠缠，哪怕人生短。
　　你情我愿，你来我往，何等有幸配成双。
　　待我拱手河山讨你欢。”

　　倘若我是这宫殿的主人，我也甘愿拱手河山讨你欢。

　　宋茜翻出剩下的半瓶酒，走过去，仰首，低头，将酒喂进小学妹的口中。
　　直到酒瓶里一滴不剩。
　　郑秀晶红着脸甩了甩头，“你想灌醉我么？”
　　宋茜微笑着把小学妹揽进怀里，“回去吧。”

　　今朝有你今朝醉，就让我抱得美人归。
　　我不想放开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