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流/三藤]浮生》红踯躅

3、（三）

　　湘河地处丘陵地带，整个城区都呈高低起伏状，连湘北高中也是坐落在半山腰上，面朝正大门便是一条长长的斜坡，在树木的掩映下直通体育馆。城市最高点是位于西南角的浮山，东边则是曲折蜿蜒的海岸线。
　　自打升入初中，流川就开始跟藤真一起骑自行车上学，但那会儿往返也不过半小时路程。入读湘北后，外婆嫌学校离家远，还要上坡下坡的，骑车实在车太累，便极力劝说外孙和藤真一样改乘公交。流川嘴上不说，心里却舍不得把宝贝车子扔在楼道里生锈，“没事儿，反正一星期就两次。”
　　半路上遇到下班高峰，流川眯起眼睛，看路面就像灰色的鸽子脊背一般在脚下延伸。目力所及的最远处，夕阳凝成一片血色，然后被蒸腾的水气包裹，在视网膜烙下一个印。
　　川流不息，满世界的陌生人。
　　在十字路口等待信号的工夫，他盘算了一下今晚的菜谱。外婆气管不好，并且随着年龄的增长愈演愈烈，为了让她少接触油烟，十岁生日刚过不久，流川就倔强地扮演起掌勺人的角色。最先师从藤真妈妈，待到年龄稍长，转而开始买菜谱天天对着琢磨。从煮成脱衣舞娘的饺子到炖糊的黄豆猪脚，流川在尝试过程中毁弃的作品无数，某次险些将锅底烧穿。每当闻到怪味儿，隔壁的藤真都会飞奔前来救场，但基本上只是帮倒忙。
　　流川两脚撑着地，把快要流进眼睛里的汗水抹掉，又拉一把黏在后背的T恤。后颈处被不知名小虫叮咬的地方，原先只是痒，在汗水淌过后，变成了一阵细微的刺痛。
　　9。8。7。6……
　　想起家里要多一个人吃晚饭，绿灯亮起后，流川果断调转车头，直奔离家不远的超市。超市是中外合资，虽然才开业不到半年，却凭借湘河人前所未闻的促销手段抢掉周边大多数超市的生意。比如下午一过五点青菜就开始打折，晚上七点后还会有减价处理的糕点。物美价廉固然值得称道，却也常常让流川在一群家庭主妇的包围中力不从心。
　　“哎哎，慢点慢点，别挤……”
　　“谁挤了？后面人推的……”
　　“小伙子，你这书包往边儿拿下，硌死我了。”
　　“今年得黄瓜价格简直离谱，再这么下去要吃不起了……”
　　“哎，那菠萝是我挑好的，你怎么顺手就拿走了，做人怎么这样啊……”
　　都是些什么跟什么。
　　倚仗身高优势，流川捡了两把嫩绿的茼蒿，一颗西蓝花，几根胡萝卜。路过生鲜冷柜时拿了一盒剁好的大排。眼看面前就是结账口，他想一想，又去挑了个篮球大小的西瓜。
　　排队结账时听到一阵尖利的哭声，循声望去，是个只有四五岁的小男孩，哭闹着缠妈妈买糖果。年轻的妈妈一边安抚孩子，一边手忙脚乱地掏钱结账，却始终不肯买下那盒赠送迷你机器人模型的水果硬糖。
　　于是小家伙干脆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果然是不容小觑的生物啊，流川在内心默默感慨。
　　“晚报7毛一份，请问您需要么？”收银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流川愣一下，回过神之后摇摇头，“不用。”
　　到家之后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楼道里漆黑一片。感应灯不知道又闹哪门子脾气，脚跺得震天响都不亮。流川左手拎着东西，右手从长裤口袋里掏出手机，借着屏幕的亮光慢慢上了楼。站在自家门口，他习惯性地想敲门，后来记起中午的电话，就把大包小包搁在地上，伸手到背包里翻腾钥匙。
　　隔壁有人听到动静后探出头，是藤真妈妈，手里还拎着个纸盒，脸上笑眯眯的。
　　“哎呀小枫，你可算回来了，我就奇怪了，怎么从五点敲门敲到刚才，家里愣是没个人。你外婆出去了？”
　　“嗯。”
　　“喏，这是你叔叔同事送的，”藤真妈妈说着，把手中的纸盒塞过来，“……农家自己种的草莓。模样不好看，但绝对新鲜，都是刚摘的。一共拿回来两盒，给你们一盒尝尝。”
　　流川接过纸盒抱在怀里，“谢谢阿姨。”
　　“这孩子，客气什么呀。”藤真妈妈眼瞧着他长大，本来就有种对待自家孩子的亲昵，再加上心疼他的身世，凡事都惦记着他。无论什么东西，只要有藤真的，那么肯定也有流川的份儿。
　　“对了，藤真没跟你一块儿走？这都几点了，车再不好坐也该到家了。”
　　“他在学校给老师帮忙，明天回来。”赶紧按照藤真的嘱托原样复述。
　　藤真妈妈哼一声，“死小子，有事儿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眼睛里却是藏不住的，跟藤真如出一辙的笑意。
　　“诶，我看你外婆也说不准什么时候回来，要不晚饭过来吃吧。”
　　“不用了阿姨，”流川晃晃左手的袋子，“东西我都买好了。”
　　“那行，草莓吃不完记得放冰箱啊。”

　　半个月没回家，冰箱里又塞满了外婆不舍得丢掉的剩菜。流川系上围裙，一份一份端出来挨个闻，味道不对的立刻倒掉，这才勉强给新买的东西腾出地方。
　　外婆回来的时候，他已经煎好了一盘带鱼，西兰花也在锅里炒着，案板上是切得细细的胡萝卜丝。
　　听到敲门声，流川把煤气拧到最小，盖上锅盖，又把手在围裙上蹭两下，这才过去开门。
　　“你早回来了吧，小枫？”进门后，外婆朝他抱歉地笑笑，“天晚了车不好坐，路上一直堵。”
　　“没事儿。”流川接过老人手里的塑料袋，看一眼，“不是说了让您别买水果么，怪沉的。”
　　“总共就几个桃子，累不着。”外婆说着，朝身后招招手，“进来啊，小彰。那双小号的拖鞋呢？”
　　最后一句是冲着流川说的。
　　“就在鞋架上。”隔着半个走廊，流川打量了孩子一眼。“您先进去，我找。”
　　约莫八九岁的男孩，小半张脸隐藏在阴影里。下巴尖尖的，胳膊上也没多少肉。白色的T恤短裤，脚上则是一双在湘河不怎么常见的匡威鞋。
　　鞋架上杂七杂八的东西摞了一堆，废报纸，塑料袋，准备当抹布的旧T恤。流川弯腰翻了好半天，才从最下层掏出一双塑料儿童拖鞋。
　　“给。”他蹲下身，把拖鞋摆在孩子跟前，仰起脸看向对方，“换鞋吧。”
　　对于为何会采取这种姿势，流川事后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可就在那一刻，他看清了孩子的眼睛。
　　超过应有年龄的成熟的眼睛，像失重的大海，安静地瞅着自己。
　　走廊黯淡的灯光下，有那么一瞬间，流川几乎以为他要掉下泪来，后来才发现只不过因为眼睛很湿润罢了。
　　心头毫无来由地一紧。
　　“还没找着啊？”
　　“找到了。”流川站直身子，耐心地看小家伙一点一点解开鞋带。
　　“来，小彰，把你的包给我。叫哥哥了没有？”
　　孩子把脚踩进拖鞋里，轻声道，“哥哥。”
　　口音带着南方地区特有的绵软。
　　流川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转身进了厨房。
　　于是那双眼睛就一直在脑海中晃动。
　　揭开锅盖，看到西兰花已经闷得有点发软。流川调大火力，迅速翻炒几下，转身到置物架上找盐和酱油。
　　“小枫，要不要我帮你？”
　　“不用了，这就好。”
　　把盐和酱油倒进锅里继续翻炒。
　　“西兰花清炒的啊，没放点肉？”
　　“没，您爱吃清炒的不是。”
　　“小孩儿总得吃点儿肉吧。”
　　“煎了带鱼。”流川利索地关掉火，拿盘子把菜盛了，“不够的话还有大排。”
　　“行。哎，你小时候用的瓷杯子呢？我给小彰倒点水……”
　　“………流川彰？”想想都觉得别扭。
　　外婆摇摇头，“仙道彰。”
　　流川闻言，端盘子的左手狠狠抖了一下。
　　本以为是同父异母的弟弟，不想却是一个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
　　难怪长相跟自己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多大了？”
　　“十岁。你看瘦的。”
　　个头也比同龄人要矮不少的样子。
　　“我琢磨孩子八成是女方带来的，结果她也嫌累赘，就扔给咱们了。”老人语气忿忿，“真是，怎么碰到这种娘，管生不管养。”
　　流川没吭声，把剥好的蒜瓣扔进蒜臼子里使劲儿捣。
　　从中午挂断电话那刻起，他就在绞尽脑汁思考该如何面对这个前来投奔的孩子。可真相大白之时，流川近乎挫败地发现，自己先前的种种假设都不过是徒劳罢了。
　　不是父亲的心肝宝贝。
　　不是养尊处优的小少爷。
　　不是抢占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的人。
　　这样想着，流川探过头，看到孩子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神色茫然地盯着脚尖。短暂的视线交汇后，他把头埋得更低，一双手紧紧地攥住衣服下摆。
　　流川瞬间感觉心脏像被捏了一把，有温暖酸涩的液体从那个不断跳动的部位一丝一丝地蔓延开来。
　　所谓同命相怜。
　　临出厨房前，外婆看看流川，又看看案板上的胡萝卜丝，叮嘱道，“蒜瓣别都捣了，这是新蒜，辣得很。”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