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这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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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场无声的战争。
营帐里是深浅不一的呼吸声，气流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却在这里清晰可闻。偶尔会从角落里传来翻动的声响，没过多久一切又恢复如常。
在营帐口掀开一角，望见里面的士兵都睡得安稳，并没有任何异状。高桥有些愣神，听着自己那些小兔崽子时轻时响的呼吸声，不知怎么的神经又绷紧起来。
已经不知道是多少个夜晚了，高桥在自己的帐篷里翻来覆去，使劲所有方法都睡不好一个安稳觉，时常因为外面一点声响紧张得从铺上蹦起来。即使是一觉睡到天亮，也会被自己多年来的噩梦所惊扰，常常顶着两熊猫眼出去，被那些小崽子不知道背地里调侃了几次。
走到离营帐最近的一棵大树旁，高桥摸了摸裤子口袋，费了点劲才掏出一根因为多次挤压而变形的烟，放在手里来回揉搓了几次后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火柴盒。
火柴盒已经被水浸泡过好几次，表面的图案已经黑黑的糊成一团看不清原先花纹和字样。高桥张嘴叼烟腾出手来从里面抽出一根火柴，试了几次后火苗才燃上烟头。
这是最后一根了。
高桥蹲下靠在树干上，享受着这最后的一根烟。已经不知道是多少年的老树了，树干笔直粗壮，矗立在这里仿佛要将枝干深入云霄，捅破头顶上这一片天空。碧绿的树叶顺着枝条延至营帐之上，影影绰绰挡住了营帐大半的身影，此刻因为夜色的笼罩又如鬼魅般在空中飘荡。
北平的夏季炎热的不成样子，虽然生在这里，但是从未在北平呆过那么多时间的高桥不能马上适应不了这样的气候。干燥，头一次经历番人炎夏让他觉得皮肤上所有汗水都不能让他有脱离干燥的错觉。
但是当兵的就是当兵的，不像那些平日里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大少爷们，整天抱怨我在房子里不肯出去。虽然在阳光底下几分钟就能让人口干舌燥，但也确实是训练的好时候。
高桥看着嘴里的烟头一明一暗，体会到了难以言喻的满足感。这种通过看着烟草慢慢消耗而带来的镇定让高桥能够在这段时间里忘记那些事。
战争马上就要来了，他知道。这不过是迟早的事情，或许是明天，或许是后天，又或者就在今天。当兵的人命是悬在一根细线上的，一根名为生死的线上。掉下去失掉的是自己，是亲人，是理想，是一切。你在这根西线之上，却也未必能得到拥有它们，只拥有自己这一条命。而一条命，能因有所作为而重千金，也能因碌碌无为而一文不值。
高桥年轻时一直向往着当兵，因为他想要保卫祖国，因为他认为这条命应该为护国而消亡，他想要赶跑那些穷凶极恶的敌人，那些对祖国土地虎视眈眈的敌人。他觉得参军不为别的，简单点说就是打死那些鬼子，那些该死的鬼子。
但他后来明白了，军人赌上的不只是他们的命，更是那些在他们背后的亲人，他们舍弃的不只是自己原本有的一切，也是今后所有的一切。他们身上背负的东西过于沉重，沉重得让他们难以舍弃。
高桥一直觉得自己想得太多了，他想以前的自己，想现在的自己，想未来的自己。他明白这场战争意味着什么，已经被欺压太久的百姓憋在心里的是什么，不仅仅是自由，不仅仅是那份想要获得并且期待太久的自由，还有愤怒，还有无奈，还有绝望。这些是被囚禁了太久的野兽，是发狂了想要挣脱锁链冲出牢狱的野兽。它们嘶吼着将这钢铁铸成的牢狱撕裂粉碎，然后不顾一切地冲出去，冲出去……
看似平静之下是波涛暗涌，巨浪翻滚。这就是一场战争，一场等着第一声炮火响起的战争。结束亦是开始，开始亦是结束。
——这场战争已经静默太久了，这场战争已经被期待的太久了。
脑海里凭空出现这句话，等他发现时手已经开始不停颤抖起来，只剩下一小半的烟几几差点从抖动的手指缝隙间掉落。高桥克制住自己紧紧得用手指捏住烟，就好像这是一根救命稻草一样。
高桥知道那是一副怎样的场景，那是他不止一次见过这场景。
那会是横尸遍野，血流成河。血液腥味浓稠得让人胃液翻滚，连肠子都全部搅在一起在腹腔里抽搐。死尸堆得能像小山一样高，硝烟如同大雾一般迷的人看不清前方睁不开眼，还带着刺激的火药味直呛喉咙。
整个阵地都像燃烧着那样，小簇的火苗会烧成熊熊烈火，顺着汽油一直延伸，延伸至望不见的地方，然后将其点燃。鲜血会蜿蜒着浸染整个土地，红色白色灰色黑色交杂在一起刺眼的想要灼伤你的眼睛。然后这里将变成一块荒地，一块种什么都不会结果的荒地。
眼前的红光已经消失了，高桥扔下只剩指甲盖大小的烟头，将脸埋进双手间。手指上还带着烟草独特的香味，在黑暗里全身其他的感官都活了起来，无比清晰的感受着周围的环境。背后传来的是树皮干裂粗糙的感觉，鼻息间还能闻到青草的味道。然后是声音，高桥听到了不应该在这里听到的声音，听到他已经听过无数遍的声音。
是枪声，密密麻麻的枪声和火炮声。
轻微的甚至不易让人察觉，但是高桥听到了，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或许是幻听？
猛地站起身来向北方看去，高桥想要证明心中不确定的想法。他站直了身体，以平时挺拔的军姿眯起眼睛看着夜幕下有灰色的硝烟不断升起，然后消融在空中。
就像第一次踏上阵地那样，高桥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心脏在左胸内猛烈跳动着，他能清晰的听见从自己身体里传来的有力的心跳声。不是害怕，不是紧张，不是兴奋。更像是这些所有感情的综合，一下一下的挠动着。身体又开始颤抖，他想要宣泄出来，将这些所有都一点也不剩地扔出体外。
高桥闭了闭眼睛来平静自己的情绪，又做了几次深呼吸。他知道已经开始了。
“营长——！”一个士兵慌忙跑了过来，颤抖的尾音连同接下来的报告一字不拉的传入他的耳朵，合着远处的声音，不大不小。那还是一个刚满18岁的孩子，高桥记得他的脸，因为那张脸上曾经有过自己曾经的天真和单纯。
会胜利的，然后迎来一个新的时代，一个新的江河山川。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七日。
抗日战争拉开序幕。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