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暖自知》顾梨霜

13、人间（13）

　　“不再爱他？”
　　“是。除非你不再爱他。只要他还在你心里一日，你便不可能不介意他身边的那些女子。”我抬头对上太妃娘娘坚定的眼神。
　　“可是，可是我爱他啊……”我的语气越来越弱，“可是我很介意他身边的女子，可是我也知道他有他的无奈，我想帮助他，我、我……”
　　“七七，”太妃娘娘打断我语无伦次的话，“你要明白，皇宫里最最多的就是无奈，皇上有皇上的无奈，妃子也有妃子的无奈。而你，就要用你的无奈来成全皇上的无奈，懂吗？”
　　太妃娘娘绕口令一般的解释没没有听懂，但我却注意到了那句：成全皇上的无奈。
　　那晚我跟太妃聊了许久，待到我出凉梧殿的时候已经听到打戌时的更了。拽紧太妃借给我的披风，埋着脑袋顶着风往前走。待到走出竹林，沿着御河往桥的方向走的时候，只觉得肩膀上被人一推，我便掉进那黑乎乎冷冰冰的御河。太妃给我的披风被水一浸便变得很沉，我解开披风的带子，身上少了很多负担。我拼命挣扎，双手扑腾地水面打起很高的浪花，脑袋冒出冰冷地水面大喊：“救…命，救……”。不管我多努力挣扎，可脚底下似乎有一股力量，也卯足了劲把我外下拉。片刻之后我便失了力气，觉得自己被冰冷黑暗的深渊所吞噬。腹部也传来一阵绞痛，我觉得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在离开我的身体。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我努力挣开双眼，只觉得周边一片腥
　　红，以及一个微弱的声音在我耳边不断重复：娘亲……娘亲……你不要我了吗……

　　“不！不是！娘亲没有不要你，娘亲爱你疼你怎么会不要你！孩子，不要走！不要！不要！！”我猛地一睁眼，才意识到刚才的一切不过是梦魇而已。
　　“七七！你醒了？”我转过头便看到玉衍，他的脸色不太好看，眉头紧蹙。
　　我试图坐起身，却发觉下身疼得厉害。我由玉衍扶着艰难地坐起身，玉衍将我揽入怀中。他说：“七七，还好你没事。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好久，久到我以为你就这样离我而去了……”我察觉到他抱我的力道加重，似乎想将我与他嵌在一起。
　　“傻瓜，我这不是好好的……”我拿手拍拍他有些颤抖的身体，忽然又想到了什么，“玉衍，孩子呢？孩子没事吧？”
　　只觉得玉衍微颤的身体又加重颤抖，我挣脱他的怀抱，忍着快要溢出眼眶的眼泪问道：“孩子……孩子没了吗？”
　　玉衍未答。我忽然一下子就失去了支撑自己的力量，靠在墙上喃喃自语：“原来当时那个温热的东西是孩子，原来那腥红是我自己的血，原来刚才的梦是真的……孩子没了、没了……”悲伤不知不觉渗透出来，慢慢化为冰凉的眼泪，流淌下来……
　　“没有，孩子还在。”
　　我微扯嘴角看着玉衍，“不要骗我。不要因为看不下去就骗我！”
　　“七七，我没有骗你。我们的孩子还在，不信，你问御医，问卿笑，问春熙。”玉衍坚定的眼神让我动摇，或许，那些都只是错觉。
　　“真、真的吗？孩子还在？”我带着渴望知道真相又害怕知道真相的语气问他们。御医淡淡地说：“孩子只受到一些影响，并未小产。”春熙微扯动嘴角地说：“是这样的，娘娘你放心。”卿笑朝我点点头便低下头去。
　　我低头看自己的腹部，那里面的小生命真的没有离开我？
　　孩子，你放心，娘亲不会不要你的。所以，你也不要离开娘亲，好么？
　　我对上玉衍放宽心的眼神，缓缓闭上眼睛。虽然心里仍有困惑，但却逼得自己要相信这一切，相信玉衍。

　　真正让自己确信孩子离我而去的是在玉衍行为举止异常的那几天。那几天玉衍一下朝就来看我，陪着我逗我开心。也有模有样地摸摸我的肚子，将耳朵靠在我的腹部，轻轻地说：“孩子，你不要乱踢你娘亲哦，小心你出来以后我打你屁股！”
　　我潜意识里已经明白了几分，却不愿意捅破。落水之前玉衍从来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他现在这样真真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我知道他是为了让我更加确信孩子还在我肚子里，可是……
　　不愿意捅破他的谎言，我便跟着圆谎。我跟玉衍说：“你看，你一说要打他屁股，他便在我肚子里乱踢。”我分明看到玉衍眼神一闪，随即消逝。
　　我便更加确定，孩子没了。
　　可我更加不愿捅破玉衍他这善意的谎言。他，这样做也是为了我。
　　直到那天，我说我憋在屋子里许久了，想出去透透气。玉衍让春熙问过御医之后，便将我裹得跟个粽子一样才肯带我出房门。
　　外面一片银白，我院子里的梨花树也布上了一层厚厚的雪。雪白屋顶下面却张灯结彩地挂满灯笼、红幔。大门上也张贴着春联。仔细算算，从太皇太后寿辰至今也过了十一天，那便是大年二十九，那么，明日便是除夕夜。
　　我不禁嘟嘴慎道：“玉衍，都快过年了，你都不告诉我。”
　　“过年怎么了，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在过节，何必纠结那些呢？”玉衍的一句话让我已经被寒风吹红的脸又红了几分。
　　我低头走出薄桦殿的大门，不知是否天气寒冷还是就要过节，硕大的宫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太监宫女偶尔捧着什么东西匆匆走过。
　　春熙上来扶着我，轻轻在我耳边说：“娘娘，小心着点。”
　　我朝她微微一笑。却不知这一笑真真带有些苦笑的味道。
　　我收起悲伤，深吸一口气，由春熙扶着缓缓走到四处连廊衔接的地方，两个不大却足够让我听的清晰的声音从连廊另外一边传来。
　　“都不知那位娘娘是可怜还是幸福，连孩子没了也被蒙在鼓里。”
　　“这话怎么说，皇上不是说孩子还在吗？”
　　“这话你都信。你都不知道，那天夜里，那位娘娘被人救上岸的时候，浑身都是血。一般人溺水怎会见血，只有那小产的……”
　　“闭嘴。何人在此乱嚼舌根！”玉衍威严的声音传了过来。
　　那二人却丝毫没有畏惧之色，走到我们面前跪下，给我和玉衍各自请了安。她们的镇定，让我觉得这其中一定有猫腻。
　　“说！你们怎知那夜的事？你们又怎知昕妃的孩子没了？”
　　“皇上，那夜掌灯的正是奴婢。娘娘被救上来的时候，浑身是血。御医给娘娘请脉以后，只是跪下请皇上恕罪，那么娘娘没事，出事的不正是娘娘肚子里的孩子吗？否则，御医何必要请罪呢？”这宫女振振有词，看来是有所预谋才来的。
　　玉衍此时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微扯嘴角，却最终什么话也没说。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看望了我一眼便怒声喝到：“来人啊！将这二人关到牢里去。”
　　我窝他的手紧了紧，他不解看我，我朝他微微摇了摇头。
　　“玉衍，你居然骗我！”吼完这句话，我便提着裙子往回跑。春熙跟卿笑都追着我，喊：“娘娘，小心！”
　　玉衍没有管那二人，也慌忙朝我的方向跑来。

　　回到屋内。我靠在门栏上大口喘气，方才那一跑可真的耗费我不少力气。
　　“七、七……”玉衍随即也回到屋内，喘着气唤我。
　　我拉过玉衍，春熙与卿笑皆被我推出门外，将门关上。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便转头将不怎么值钱的瓷器忘地上摔，边摔边扯着嗓子吼：“你怎能骗我，孩子没了！孩子没了！没了！没了！”吼到最后，眼角不禁渗出泪来。
　　玉衍不解地站在原地，看我一个人在那里发泄。
　　门外春熙和卿笑都在慌忙地敲门，“娘娘，你不要生气，皇上也是怕您伤心才骗你的。娘娘！娘娘！莫要动气！以免伤着身子！”这样更好，那眼线肯定会绘声绘色地描述给她主人听的。
　　我拉开窗子，露出一个小缝，直到那抹属于宫女装的红色消失，我才拉着一脸疑惑不解的玉衍走到桌边坐下，我朝他一笑：“你是不是在疑惑我怎么会这样做？”
　　玉衍点点头。
　　“你觉得那两个宫女不奇怪吗？这寒冬腊月，窝在我宫殿旁的连廊说我的闲话。说我的闲话被人逮到了居然还那么镇定，何况那人还是皇上。我想任这宫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是要获死罪的，而那两人却……”
　　“她们是故意说给你听的！”玉衍忽然就激动了起来。
　　“是。目的就是为了让我因为知道你骗我而跟你闹的不可开交。这样，某些人就可以□□我之间了。而敢在皇上身边安插眼线的也就只有……”我故意停顿，等着玉衍自己说出答案。
　　他顿了顿，脸色苍白地吐出两个字：“母后。”

作者有话说

　　继续蜗牛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