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阔[剑三藏花策花]》天涯一愿

1、第 1 章

　　唐，广德元年。

　　残阳如血。
　　大半倾圮颓塌的城墙旁，焦石散乱，蔓草芃芃，满目皆是荒凉之景。铜盆里的一小撮火焰荧荧跃跃，吞噬着数张冥钱。
　　一袭墨袍的少年握着一叠子冥钱，低头看了一眼铜盆中的灰烬，又分出了几张投入其中。
　　伴随着马蹄声由远及近，身后有人喊道：“素问——”
　　墨袍少年转身回望，一名白袍蓝绶的道长正策马而来。
　　道长到了少年跟前便勒停马头，道：“素问，你要查的那人有消息了。他正被人从邢州押解去长安，估计还有十多日就到北雁山了。”
　　“在下谢过道长。”素问轻声言道，顿了顿，“灵枢师兄呢？”
　　“他仍在客栈，我刚得消息，又料想你心急等待，便赶来告一声。”道长顿了顿，续道，“你执意要去？”
　　“是的，”素问平静道，“正如道长当日执意要去救灵枢师兄那般。”
　　道长默然，半响，答：“我知道了。你去吧。如今安史二贼的动乱刚刚平息，路上流寇氓民甚多，切记小心。你师兄那边，我会替你说一声的。”
　　“道长，我师兄就拜托你了。”素问将余下的冥钱都放入铜盆中，“我想独自待一会儿。你先回去吧，师兄他若是醒来，应会希望第一眼见到的人是你。”
　　道长点点头，拱手道：“那么，后会有期了。”而后执起缰绳，策马沿着来路回去。
　　素问将目光投向即将没入天际的烈红残阳。
　　疾风扫荡过苍凉大地，尘土飞扬。铜盆里的火苗被一下子吹得冷寂，未燃尽的冥钱合着一抔焦黑灰烬，飘飘摇摇地上了昏天。

　　二十日后，北雁山。
　　这一年贺崇之地的雨水特别多。雨势不大，淅淅沥沥，却自秋至冬，延绵三个月依然无休无止。
　　苍灰色的云低低地压下来，光景沉黯，整个天幕犹如一幅厚重的青灰绸。茫茫雨幕中，草木的叶面被雨水洗得茵绿，鲜亮得几近要泛出光。
　　冰冷的空气中漂浮着泥土气息，略略带着潮湿腐败的味道。山路上的泥早被雨水搅得又湿又稀，粘在行人的鞋底，亦溅在飞奔而过的马蹄上。
　　路边仅有的一间面摊子支起了一个宽阔的遮雨帐篷，胡须发白的老头子在灶旁熬着汤，扎着羊角辫的小女童一边轻扯老头子的衣角，一边吮着手指看向锅里的汤。
　　一身淡黄绸衣的年轻藏剑快步走进了遮雨帐篷，拍拍身上雨珠，嘴里小声嘀咕：“谁家的马啊，跑这么快，险些溅得我一身泥。”
　　藏剑拍落身上雨水，抬头环视一圈，继而找了一个靠边的位子坐下。常年使用的木桌木椅陈旧不堪，湿冷油腻，一坐下去直是摇摇晃晃。藏剑皱了皱眉，但也没在意，回头对着正在熬汤的老头子喊道：“老大爷，来一碗热汤面暖暖身子！”
　　老头子回应了一声，取出三个瓷碗，从竹笼中夹出一些熟面分别放在两碗中，另一个瓷碗空着。
　　身旁的小女童盯着熟面，又吮了吮手指，小声道：“爷爷，我饿……”
　　老头子温声道：“待会儿就有汤喝了，乖。”

　　潮湿的柴火烧起来噼啪作响。锅里的汤熬开了，一揭锅，白雾腾起，空气里立时多了一股菜汤的香味。
　　老头子拿起一柄大勺，舀起锅里的菜汤，倒入三个碗中，然后将只有菜汤的碗递给身旁的小女童，自己则端着有熟面的两碗颤巍巍地走向客人。
　　老头子先走到一旁，为一位客人放下一碗面，同时歉道：“有劳客官久等了，真不好意思。”那客人淡笑着示意无碍。
　　随后老头子再走到藏剑面前，放下另一碗面，歉然地说了同一句话。

　　藏剑此时才注意到这小小的面摊子里，除了自己，还有另一位客人——那人也是靠边坐，一身玄黑的墨袍，檀黑的青丝，衬上白皙而清滟的面庞，素净的少年，恰似黑白的泼墨山水画，轮廓极淡亦极轻，几乎让人无法察觉他的存在。
　　藏剑完全忘了自己点的那碗汤面，目光定定地停留在前方那客人的身上。
　　那人抬手取箸，然后低头默无声息地吃面，片刻后，又微微侧头望向一方。原来是扎着羊角辫的小女童喝完了碗中的菜汤，正捧着空碗，咽着唾沫看向他。
　　那人静了片刻，轻轻招手示意小女童过来他身边，然后取了另一双干净的箸，从自己的碗中夹了一些面放入小女童的碗中，再将箸递给小女童。
　　小女童立即埋头唏哩呼噜地吃起熟面，看来已是饿了许久。那人温静地看了看小女童，又开始低头吃自己的面。
　　老头子连忙走到那客人身旁，不住地躬身道歉，回头看向自己的孙女，又轻声苛责一两句句，但眼里却是疼爱的神色。

　　半碗面很快便食完，墨袍少年在桌上放下面钱，起身。
　　细密的雨帘被十二骨紫竹伞破开，雨粒洋洋洒洒地湿了伞面。
　　少年撑着伞默默离去，墨袍于迷蒙白茫的雨中映落得淡远却又惊艳。

　　藏剑的目光回到自己那碗已凉了七八分的汤面上，三口并两口地吃完，一抹嘴，将面钱往桌上一搁，朝着墨袍少年远离的方向追去。

　　素问在崎岖的山路上行了未有半刻钟，便听得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声音遥遥地喊道：“前面的小娘子，那位撑伞的小娘子，请等等，请等等——”
　　素问困惑地转身往后看，心忖这段山路附近皆无人，撑伞行走的就只有自己，那人唤的该不会就是自己吧……
　　藏剑快步跑上前，进了素问的伞底，径直将自己想好的话语像背书一般地琅琅说出：“多谢小娘子的借伞遮雨之恩。在下叶远之，江南人士，藏剑门下弟子，出门远游，途经贺崇，恰逢天阴雨绵，身上又未带伞。冒昧请问小娘子怎么称呼，是何人士，待到他日，在下可登门道谢，以报答恩情。”
　　素问怔怔地看着这位一脸诚恳的藏剑，片刻后才反应过来，道：“我……我叫素问……我不是女子……”
　　叶远之一把抓住素问握着伞柄的手，继道：“我看这雨一时半会也难停歇，不如咱们一起结伴同行吧。对了，小娘子叫做素问？是个好名字啊，清丽秀雅。嗯，小娘子的爹娘或者师父可是喜读黄帝内经？既有素问，应有灵枢。不知那灵枢是小娘子的何人？姐姐？哥哥？师姐？师兄？”
　　素问尴尬地抬眼看了一下藏剑。
　　叶远之一副极受鼓舞的模样，道：“原来是师兄。在下见小娘子一身墨袍，绣线纹理中有水妃菡萏，应是万花谷门下。我藏剑山庄与万花谷向来交好，今日与小娘子相遇，得承此恩，实在是我叶远之三生有幸……”
　　就在对方滔滔不绝的时候，素问看着被握住的手，费力挣了一下，但没挣脱，只得复又低头不语，无奈地等到对方终于说完，小声道：“叶公子，时候不早，我们还是继续赶路吧……”

　　一段山路，崎岖漫长。
　　伞上是细雨，淅淅沥沥。
　　伞下是默然并肩而走的二人。
　　素问执举伞柄的手依旧被叶远之紧握。

　　素问低头，心忖身旁藏剑走路时倒也安静，遂松下一口气。久了，却感到有一道目光朝自己看来。
　　素问抬起眼帘，见到叶远之正望着自己。
　　叶远之见他回看，笑了，直白地道：“小娘子，我觉得你真好看，让我总觉得看不够。”
　　素问蹙眉：“叶公子，我说过了，我不是女子……”
　　叶远之仿佛是未曾听见一般，含着笑，依旧是看向素问。
　　素问窘迫地低下头，匆匆行着脚下的山路，心里寄望于路途早些结束，自己也好早些摆脱这人。

　　冬日湿冷，冬雨更添寒凉，呵气成白烟，而后随即消散于空中。
　　行路约有半个时辰，素问不觉身子暖和，反倒更觉手足麻木冰冷。
　　“小娘子，你的手好冷。”叶远之忽然道，“我握了许久，也未见暖些。”
　　素问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暗想自己的手若是挣得开，也不会被你握这么久了。
　　“前面有间山寺，我们去歇歇吧。兴许还能讨杯热茶，暖暖身子。”叶远之指向前方。
　　素问顺而循视，见到隔着渺渺雨帘，山林森森郁郁的深处有飞檐一角隐露端倪。
　　“我……”素问欲言又止，片刻后，抵不过寒意，轻声道，“……好吧。”

　　二人行了半盏茶光景，来到一座开阔的山寺前。
　　匾额古旧，朱漆剥落，上有“净土寺”三个大字，字色灰暗，却无由来地肃穆严静。

　　素问甫踏入寺中，便听得喧嚣人声。
　　“佛门乃清净地方，怎会如此吵杂？”叶远之奇道，“何况这下雨天儿也不是香客众多的时候吧。”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走向寺内。
　　凹凸不平的石面存了积水，一踏过，水光离合。深绿的青苔受了雨水滋润，早已长满了石缝。

　　一名小沙弥冒雨匆匆跑过。
　　“小师父！”叶远之连忙呼唤道，“请留步，在下有事相求。”
　　小沙弥呆呆地停下脚步，回身，双手合十，躬身问道：“请问施主有何事相求？”
　　“在下与朋友路经此地，逢遇天寒雨凉，不知能否讨一杯热茶暖暖身子。”叶远之恭敬问道。
　　小沙弥笑道：“当然可以，两位施主请随我来厅堂。”手一扬，领路在前。
　　素问不解地往藏剑弟子投去一眼，心说你先前遇我时，口若悬河犹如登徒浪子，现下却一派风仪恭良……

　　小沙弥领着二人走了几步，一边走一边侧头问道：“两位施主可是顺着山路往北而行的？”
　　叶远之点头笑道：“正是。”
　　“那恐怕二位今日不能再走了。”小沙弥叹道，“今年雨水丰沛，山溪暴涨。前几日有村人前来告知，往北的那条栈道已被山溪冲毁，恐怕要等修好后才可通行。”
　　叶远之感觉身边人突然紧张起来，自己掌中那只执伞的手也微微一颤，于是转向小沙弥续问道：“小师父，那条栈道需要多少时日方可修好？”
　　小沙弥略一思量，道：“大约三四日吧。”
　　叶远之又向素问投去一眼，见他依旧是低着头，鬓发垂落，遮掩了眸中的神色。

　　厅堂空旷，八九人或坐或站。
　　绝大多数人，身着一模一样的蓝白短衫，均是粗壮汉子，三三两两议论吵嚷。
　　只有两人殊异。其中一人约四十多岁，长髯垂胸，深蓝长袍，昂首而立，气度于众人中颇为轩宇不凡，目光中隐含精明雷厉。另一人则是一位年迈僧人，身穿褐灰僧袍，手拈念珠。

　　素问垂眸收伞。
　　叶远之恋恋不舍地松了手，掌心还余有对方手中的微凉。

　　小沙弥躬身对老僧说了几句，老僧点点头，对小沙弥道：“悟远，你先带着韩大人和诸位大人去寺中空舍歇息。”
　　深蓝长袍的男子一扬手，蓝白短衫的汉子们都安静下来。那男子对着小沙弥道：“有劳小师父了。”便领着众人跟随小沙弥出了厅堂。
　　叶远之此时方发觉还有一人盘膝坐在大堂角落，深灰囚衣，手足被铁链所铐，略微凌乱的额发下，看不清面容。
　　囚犯在两名蓝白短衫汉子的催促下，起身一同走出厅堂，脚下铁链拖曳在地，声响喑哑沉重，在细碎雨声中尤显落寞凄冷。

　　素问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名囚犯身上，以至于他的身影消失在茫茫雨帘中，仍久久未有收回。
　　手肘被撞了一下，万花弟子蓦然回神，才发觉叶远之和老僧正看着自己，愣了愣，问道：“……怎么了？”
　　叶远之笑了，转身向老僧道：“那么，叶远之和我的这位朋友就先谢过主持大师了。”
　　老僧淡然笑道：“两位不必过于客气。待悟远回来后，让他带你们径直去后院客舍就是。”躬身一礼，而后离去。
　　素问莫名其妙，询道：“叶公子，方才那是怎么一回事？”
　　叶远之：“这寺里的主持已经答应让我们暂住三四日，待栈道修好后再启程。”
　　素问诧异：“……主持他什么时候答应的？”
　　叶远之气定神闲：“就刚才。我见你不说话，也当你同意了。”
　　素问：“……”
　　叶远之又道：“对了，大师还说了，我和你同住一间房。”
　　素问眉头紧锁：“……为什么我要和你同住……”
　　叶远之从容不迫：“因为寺中空舍不够。我们先前在厅堂见到的那些人，也因为栈道被毁，耽搁行程，只能在寺院暂住。”
　　素问默不作声。
　　叶远之凑近悄声道：“小娘子，我见你方才一直盯着那囚犯……他是不是你的老相好？”
　　素问一愣，继而愠恼：“你莫要胡说……”
　　叶远之淡定道：“是胡说便最好。那可是一个重犯，你若和他有关系，恐怕日后会受到牵连。”
　　素问低声道：“他怎么会是一个重犯……”
　　“叛我大唐，串通安贼，谋逆卖国——怎么不会是重犯？”叶远之平静道，“主持大师都告知我了。那些身着蓝白短衫的汉子，都是押解的衙役，而那个深蓝长袍的男子，就是阜东县的县丞韩阡。”
　　素问无言地咬着下唇，眸光微动，似是深潭中跌落的几点星光。

　　厅堂外，迷茫的雨自遥远的往事飘来，漫天漫地，蒙昧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