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朱粮食]神台谣》Maryanna

3、3

　　“將來要繼承你族之名的孩子，已滿周歲了吧？”

　　藍色身影恭敬的低著頭，“是，吾兒已滿周歲。”

　　“那，改日便送來露城，這樣一來，你也好親自看顧。”

　　“這……”回話里有一絲遲疑，“聽聞鬼后近日來，將鬼族中各家後繼者都接入了露城，親自撫養管教。”

　　“怎麼？伏嬰師你對本座的判斷有質疑么？”

　　“不敢，表姐的判斷一向高明。就如當年，在可行的範圍內，稍加挑釁，自然更快的吸引到魔皇目光。”

　　“哼。”鬼后略帶諷刺的輕哼了一聲，“即使不那麼做，我也是魔皇所需要之人，這一點三族皆明。以魔源純粹而論，魔之戮女、邪之幽姬皆不如我。略施手段，不過是爲了讓事情儘快決定，這樣，無論是對我族還是魔界全體都有好處。再者說，我不過是稍稍放大一些自己的個性，又不是欺騙。”

　　“是，魔皇現所驅用之聖魔元胎本為鬼族所出，最穩妥的做法，自然應選鬼族純正血統傳承繁衍。”

　　“所以，還有什麽問題么？”

　　“只是不懂，為何如此焦急。”

　　一向囂張自傲的語調竟現憂愁之態，“我的時間不多了，如今要利用有限的時間為鬼族乃至魔界的未來謀得最大的助益。”

　　伏嬰師聞言一驚，始終低垂的頭突然抬起，眼神中顯出一絲關切和緊張，“怎出此言？”

　　“上代鬼后為產下聖魔元胎力竭而亡，四年前生下朱武，能活著，已是我之大幸。但終究元氣大傷，第二子不僅難再成元胎，甚至先天不足，體虛脆弱。而我自身再歷生產，魔源大毀已然回天乏術，只怕撐不過一年時間。”

　　“屬下聽聞，魔皇所用之聖魔元胎也……”

　　“現今所用之聖魔元胎本有缺陷，難以長久承受神力，這就是魔皇尋求以傳承之法孕育新聖魔元胎的原因。”

　　伏嬰師眼內不易察覺的閃過暗影，開口的話里帶了三分試探，“鬼后真的捨得么？”

　　“什麼？”

　　“聖魔元胎只是魔神降臨的容器，現今所用若有日崩毀，那朱武就會變成下一個容器，作為母親，您真的捨得？”

　　“若這是聖魔元胎無法逃避的宿命，若這是我異度魔界唯一的出路……他是造就魔界的魔神，沒有他就沒有異度魔界，舉凡我族子民自當按他之意志行事。即便我心有不捨，也只能聽之任之。”突然她又話鋒一轉，“不過此事，倒也許有轉機。”

　　“哦？”

　　“他對朱武的態度，讓我也有些驚奇了。”

　　“自少主出生，一貫備受寵愛，確實少見魔神有此縱容愛護之態。”

　　鬼后輕笑起來，“一時興起之舉，也許對他自己也造成了影響。雖然魔神如今興許自己都未有察覺內心想法，但傳承之力確實讓他看待朱武的眼光同其他族民不同。至少目前看來，他眼中的朱武是兒子，而不是元胎。”

　　“您覺得，魔皇會以放棄自身降臨為代價，保全朱武成長么？”

　　“也許會，也許不會，這只有看魔皇的做法了。只是我這個當娘的，大約是看不到了……”

　　“也不用如此悲觀。”

　　“無意義的安慰話，不用多說。另有一事，他日本座不在，我的第二子，你當多加費心。”

　　“您擔憂？”

　　“未雨綢繆而已，此子先天不足，在崇尚武力和強大的魔界必定會受到許多壓力。何況魔皇對其態度眾人有目共睹，再加上日後他必定在其兄長的榮光照耀下成長……我希望你能多方紓解。但若無法排解，使他徹底成長扭曲，甚至遺禍其兄長……你懂我的意思。”

　　“是，屬下明白。”

　　“下去吧。”

　　“是。”

　　鬼后輕輕闔了下眼，若有那一日，便只餘殺之一途。現今作為母親，她唯有希望，此子能經受住多方壓力，正確的成長為助益而非阻礙。

　　朱武站在一邊，靜靜的看著這場記憶中的談話，他看著母后身上自己所不熟悉的心機和深沉，略感一絲陌生。自己當年年幼，看到的母親只是展露在自己面前的那個模樣，性格火爆、行事果斷、囂張自信。不過細想起來，卻也不是不能理解。鬼族百裡挑一獻給魔皇的女子，使其成為鬼后的女子，如何能只有勇武毫無心機？鬼族本就精於算計，這並沒有什麽不好的地方。而面對自己時，她確實也是個十分好的母親，這就够了。

　　雖然略有陌生，但能瞭解她的另一面，也讓朱武十分欣悅。

　　此刻他看著記憶里，母親略顯疲態的面容，不禁抬起手想去撫平她眉目間那陌生的憂愁。可記憶卻只是記憶，伸出的手落了空，穿過了那令人懷念的容顏。

　　“母后！母后！”

　　歡快的聲音，這是……朱武看向門口，見到四歲的自己，歡快的跑進房中，那麼無憂無慮的快活樣子。

　　鬼后面上的愁容和疲憊在睜開眼的刹那被她掩飾的煙消雲散，將奔向自己的兒子抱了起來放在膝上，用袖口替他擦乾淨額頭上的汗水。

　　“跑那麼急做什麽？”

　　“母后！我要妹妹，給我生個妹妹！”

　　“為何呢？”

　　“斷風塵跟我炫耀，說他家的兩個表妹是多麼多麼乖巧可愛。哼，表妹有什麽了不起，我可以有親妹妹！母后你說對不對？”

　　“你理他幹嘛！”

　　“不管嘛，我要妹妹！”

　　“行！”鬼后大咧咧的在他腦袋頂上拍了幾下，“你父皇答應的話，一切都行！”

　　年幼的朱武受到了極大鼓勵似地，一下子躍下他母親膝頭，信誓旦旦的說，“好，母后你等著！我這就去找父皇！”

　　看著年幼的自己撒歡樣的奔出去，旁觀著的朱武忍不住抬手捂了一下眼睛，這種記憶，真是回顧來幹嘛？真無聊。但像是非要他面對這段“無聊”回憶一般，有一股無形的力量推著他跟在年幼的自己後頭前進。

　　“誒誒誒？不是吧？”朱武受不了的低聲哀號，無可奈何的只能跟著小時候的自己直沖魔城議事大殿。

　　進了殿內，身後的力量不見了，朱武想要退出去，卻發現入口一道屏障阻止了自己的退路。無奈的他只好繼續站在魔殿角落內，回顧自己那“天真無邪”的無聊過往。

　　只見四歲的朱武無視殿上各路魔將、智囊同各族長老，熟練的跑到王座邊，又熟練的扶著王座往上爬，動作十分乾脆俐落的爬到棄天帝懷裡，理所應當的拿魔神的膝蓋當凳子。殿內的討論如常的在繼續，仿佛沒有人在意他的這套舉動，只有棄天帝抬手輕輕的在朱武腦袋上按了一下，讓本來要開口同他說話的朱武先安靜了下來。

　　知道大人們還有事要商議，年幼的朱武也就安靜的端坐在他父親懷裡，還特地在稚嫩的臉上擺出一副嚴肅認真的表情。而角落里旁觀的朱武，不知道想哭多一點還是想笑多一點，抬手揉了一把臉，稍稍定了定心神。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今日的主題，在道境下一階段的戰事排布基本討論完畢。棄天帝異色的雙眸平靜的掃向殿內，沉聲問，“還有么？”

　　殿內無聲無言，表示已無他務。

　　魔神輕抬了下手，吐出一字，“散。”

　　“謹遵吾皇之令。”齊聲一喝之後，眾魔陸續退出大殿，只有補劍缺和戒神還在。

　　小朱武見人都走光了，不再維持他嚴肅的臉色和端正的坐姿，而後在棄天帝懷裡大大的伸了個懶腰。

　　“找父皇何事？”棄天帝的語調始終如一的平穩無波。

　　結果朱武仰起頭一派天真的反問，“沒有事就不可以找父皇么？”

　　“沒有事也可以。”

　　“嗯。”得到滿意回答的孩子點點頭，然後說出來意，“父皇，我要妹妹！”

　　補劍缺和戒神站在一邊有點想笑，不過立刻忍住了。

　　“什麽？”

　　“我想要個妹妹，父皇跟母后生個妹妹給朱武嘛。”

　　補劍缺這下沒忍住的笑出了聲，遭魔皇平靜的恩賞了一瞥，立刻繃緊了臉皮不敢再有一絲的笑容。

　　見棄天帝沒有回答，朱武又加緊的補了一句，“好不好嘛父皇！”

　　戒神和補劍缺很確定，魔神的沉默代表了他目前，也不知要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父皇？父皇！父皇你答應我嘛，母后說你答應就可以了，你答應我就有妹妹了，朱武要妹妹嘛！”

　　“告訴你母后，隨她。”

　　“父皇那你是答應咯？”

　　“哼。”魔神用冷哼給予了回答，小朱武決定這就算答應了。

　　角落里旁觀一切的朱武，被迫的審視著也屬於自己的記憶，心裡有著，還不如讓他死了乾淨的心情。這種記憶真是……黑歷史。

　　這件事的後續，朱武記得，半個月后自己有了個叫孤月的妹妹，是母后在露城外散步時撿回來的棄嬰。大約是先天所致的面目殘缺，才遭到了遺棄，當時正值小朱武天天吵著嚷著要妹妹，所以鬼后沒有多想，看是女嬰就抱了回來。

　　抱回來后她頗不負責任的哄騙兒子說，“喏，我跟你父皇生給你的妹妹。”

　　小孩子不懂事，也就信了，當然後來朱武長大懂事之後，也沒有再計較過。母后說孤月是他的妹妹，那孤月就是，何況是自己當時年幼任性非要有個妹妹，母后才會這樣做。那麼對他而言，孤月始終都是他的責任，這是因為自己才會有的妹妹，爲了他而來的妹妹。

　　所以他始終護著孤月，誰敢嘲笑她的面容，他就打誰。誰敢取笑她的出生，他就揍誰。他將孤月當做自己的責任，所以百般縱容，千般回護，萬般忍讓。

　　他不曾想過，這會害了她。

　　她的任性，她的罪過，那不是她的錯……是自己的錯。

　　除了縱容和愛護，他也該給予她教導和規束，可惜，他卻忘了這一點。

　　後悔么，銀鍠朱武？你後悔麼？想起孤月，朱武不禁在心中自嘲。可惜即使時光倒流，大約仍會重蹈覆轍。因為錯誤，沒有經歷過，又怎知是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