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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故人何时归 ...

  •   桐城,以其城内外遍植梧桐而得名,逢春夏之季,繁花锦绣,蝶舞蜂飞,香溢十里。
      桐城东南十五里,有一山名鸣玉,高千仞,山顶终年积雪不化,常人皆不能上。山下有水名忘溪,溪北有人家二百户,名陌花村。村东若大一所宅院,昔年繁华时,车水马龙,进出的人将门前青石槛生生磨下二寸去。
      庄院主人姓文,文家祖孙三代出了四位探花郎,一时间声名大噪,风光无出其右者。可惜好景不长,文家获罪于上,满门抄斩,株连九族。
      此后陌花村人湮渐没,幸存的十六户人家北迁桐城,文家庄荒烟蔓草,昏鸦夜栖,狐鬼穿梭其间,已成一片死地。

      这一日,天色已近黄昏,陌花村前来了两人。当前一人儒衫方巾,年纪不过十八上下,后面跟着个十五六的伴读,牵着匹青驴,驴背上驼了书箱,一望而知乃是进京赶考的主仆。
      伴读名字唤作平安,眼见天色渐暗,便扯着他家少爷袖子打商量:“天眼见着就黑了,今日怕是赶不及到桐城了,就是到了,城门怕也早就关了,咱不如在这村子歇一晚再走。”
      书生一路行来,贪看沿途景致误了宿头,正自懊恼,听平安这么一说,也深觉有理,便点头答应了。
      平安进了村子四处转了几转,见村中空无一人,大半院墙都已破败,墙上草长了怕有尺长,便想起老人常说宅子年久无人,就会招惹上些不干净,心里暗自打鼓,又退了回来。回头跟书生这么一说,书生也是惴惴。无奈此处不停,再往前就更是没了地方,若是野地里露宿,又怕叫这山里头豺狼虎豹叼了去,还不如在这里将就一晚,好歹头顶有片瓦,夜里点了火警醒些也就是了。
      书生打量也就这头一家大宅还像点样,主仆两人便在门口拜了四方神灵,言了声打扰,这才牵了青驴推门而入。
      文家庄里虽然也是一样萧条,倒还算齐整,厅堂厢房俱在,两头抄手游廊,看得出青瓦粉墙,尚留着原有的气派。园子里草木无人打理,疯长纠结,直没到人膝盖骨。平安没走几步,就被纠缠的草藤绊了一跤,忙悄没声儿地爬起来,两手合十拜倒,口中念念有词。书生胆子大些,这会子被平安逗得笑起来,声音大了,惊起园子里一群黑鸦。
      天很快暗下来,两人不敢再耽搁,把驴子拴在园中一棵树上,让它自行啃草,主仆二人进了东厢。
      厢房久已无人,到处都落了厚厚的积灰,桌椅床榻倒还在,只是破落得已不能用。平安手脚麻利,很快收拾出一块干净地方,又在箱笼里翻出油灯来点上,有了光亮,这心里才算是定了下来。
      宅子里也没法生火做饭,平安伺候主子随便用了点面饼吃食,就在墙边铺了点稻草,垫上油布,预备打地铺。此时刚过仲夏,夜里不算太热,只是蚊虫甚多,平安不由得抱怨了几句,书生温言安慰道:“出门在外,哪比得上家里,一切从权吧。”
      平安把铺子收拾好了,想招呼书生休息,却看见书生已经凑着灯光翻起了书。
      平安知道自家主子的脾气,念书最是用功,十年寒窗,只为今朝,当下也不敢打搅了,只抱膝坐在墙边陪着。
      书生这一看就看了一个多时辰,平安早就倚着墙睡着了,好容易放下书,这才觉出腹中又饥又渴。平常温书,平安早就伺候好了茶水点心,如今这地方,别说是茶,就是热水怕也没有一口,不由地叹了口气。
      平安倚着墙睡不安稳,皱着眉头呓语,书生过去替他把薄被拉了拉,谁知平安睡得极浅,这一动就醒了,瞪着眼看过来:“少爷,你怎么还不睡?”
      书生笑了笑,正待答话,忽听外头青驴昂昂啼了半声,接着有小孩子咯咯的笑声响起来。
      这荒园废墟里哪里来的小孩子?
      两人一怔之下齐齐变了脸色。
      平安一把跳起来,抄起半块青砖挡在书生身前。
      那笑声越来越近,还伴着叮铃铃的铃声,一步一响,转眼就到了门前。
      两人唬得一起摒住呼吸,死死盯住房门。

      房门轻轻剥啄几下,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外面探进个小脑袋来。
      粉嫩小脸上一双黑亮的大眼,戴着个寻常孩童常见的虎头帽,一笑两个酒窝儿,居然是个玉雪可爱的小娃娃。
      这下子实在大出两人意料,一时俱都愣住了。
      小娃娃眨了眨眼,推开门跑进来,不过三四岁光景,脚底下还不太稳当,跑得急了有点踉跄。
      平安一下子叫起来:“你别过来!!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小娃娃站住了,看平安挥着砖头张牙舞爪,咯咯笑起来。
      眼下这场面虽然诡异,书生却总有点难以置信,从平安身后走出来,温声问道:“你是谁家的孩子?如何到这里来了?”
      小娃娃又笑了,眨着大眼睛仰头看他,答非所问:“哥哥你是好人。”
      书生闻言失笑,甩开平安的手,蹲下身来:“你怎么知道我是好人?”
      小娃娃歪着头,模样一本正经:“哥哥你都不怕离生。”
      书生笑起来,问道:“你叫做离生么?”
      小娃娃点头,胖乎乎的胳膊抱住他腿:“哥哥送离生回家好不好?”
      平安吓坏了,拼命拉他:“少爷,不行不行!”
      小娃娃没理他,乌黑的眼珠直直看着书生,软软地央求:“哥哥送离生回家好不好?”
      书生被那双乌亮的眼睛看着,虽然心里隐隐知道不妥,不知为何却硬是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就怕这一摇头,那双大眼睛里就要滚下泪来。
      终于是点了头:“好,哥哥送你回家。”
      此言一出,小娃娃顿时喜笑颜开,拽着书生衣角就往外走。
      平安慌了,拦又拦不住,眼看着少爷已经迈出门去,咬了咬牙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离生一路咯咯笑着,虎头鞋踩在地上,片尘不起,书生微笑着跟在后头,再往后两步是拎着砖头的平安。出了厢房,转进游廊,越走越长,半天也没到头,平安心里忐忑,大声叫了几次少爷,书生不知为何却充耳不闻,平安无奈,只得紧跟,前头的离生偶尔回头,冲他吐舌头做鬼脸。
      明月高悬,清风拂过,飘来阵阵花香,清甜浓郁。平安心里头直纳闷,不知仲夏时节,为何会有桂花?
      还没等想明白,就听前头离生笑了一声:“到啦……”
      眼前豁然开朗,若大的庭园,画栋雕梁,月门前一堵照壁,上头绘着百鸟朝凤,镶金嵌玉,说不出的富丽。转过照壁,但见玉宇琼楼,朱栏玉砌,煌煌然屹立,映着园中繁花锦绣,蝶舞莺歌,直似仙境一般。
      平安呆在当场,直疑身在梦中,使劲掐了把大腿,虽然生疼,却怎么也不敢相信。前头离生拉着书生,径直推门而入。
      室内绡幔闲挂明珠高悬,风过叮咚有声,案上金鼎里燃了素香,一架多宝格隔开了内外间,上头置着金玉古玩各类。里间同样悬着轻绡,一张矮榻上隐隐绰绰似乎坐了个人。
      离生松开书生的手,咚咚跑进去,一头扑在榻上,软软叫道:“哥哥……”
      里头那人轻笑了声,声如玉磬,珠落冰泉,却又满含着温柔:“哪里玩去了?这会子才回来……”
      离生抱着他很是高兴:“哥哥,我带了个人回来……”
      “是么?”那人也不怎么惊讶,清淡淡应了一声,笑道:“去请人家进来吧。”
      自从进了这屋,平安就不知道手脚该怎么放了,一直拎在手里的半块砖头也早不知去向。书生倒还算镇定,整了衣帽,跟着离生向里走。
      里间倒也宽敞,案几上一只青瓷美人觚,清水供着几枝绿梅,暗香盈盈,靠窗摆了张美人榻,榻上斜倚了一人,闻声回过脸来。
      这一照面,书生顿时就愣了,只觉青山碧水潋滟秀色扑面而来。眼前这人眉目清致,只该入画。
      那人浅浅笑了一笑,如绿岸春好燕子点水,只一下便漾开去。“在下身有宿疾,不便迎客,怠慢两位了……”
      书生这才发觉,这人容色憔悴如有病容,一双凤目墨一般沉寂,却茫然没有焦距。
      如此绝色美人,竟然是盲的!
      书生怔仲良久,只觉心头生疼,似被利刃割过,悄悄渗出血来。
      那人见他久不答话,竟也不恼,提声唤了侍女送了茶水来。
      书生强自镇定收束心神,躬身谢了,方才入座:“此番冒昧拜访,还请主人家海涵。”
      那人笑笑,跟书生寒暄了几句。
      不过廖廖数语,书生已是情不自禁地心生仰慕。
      眼前这人谈吐非俗,气度更是雍容高华,只不过随意倚在榻上,就隐隐带着玉马金堂的贵气。
      书生本也是士族出身,自是明白这通身的气派,非得千金之子,自小琼花玉露剑气书香娇养出来的。心里对这人的身份也越发好奇起来,当下恭施一礼,请教主人名讳。
      自方才书生通报了名姓身份后,那人就在微微出神,此时被这书生一问,怔了怔才回道:“孟公子不必客气,在下姓凤,名归云。”
      书生心头巨跳,只觉人生种种际遇,当真是妙不可言。自己名为归海,这位少年公子恰恰就叫做归云,这难道不是生来的缘份?当即客气地称了一声“凤兄”。
      那叫离生的小娃娃自入得房来,只乖巧地倚在那人怀里,也不出声,听到这里,却噗哧一声笑出来。
      书生虽不明所以,但他这声显然是笑他,顿觉尴尬。
      凤归云随手拍了拍怀里的小脑袋,从善如流:“孟兄此行可是上京赶考么?”
      他这称呼一变,显是认了此前他那唐突的一声凤兄,孟归海心头大喜,不敢怠慢:“小生确是赴京应考,十年苦读,只盼能一朝高中,也可光宗耀祖,不负此生。”
      凤归云又是一怔,表情未变,话里却冷淡了下来:“孟公子诗书满腹,想来此次必可如愿。”
      随即唤了侍女叫秋蟾的进来,吩咐带了孟归海并平安二人下去歇息,好茶好水招呼周全。
      主人家既发了话,孟归海也不好违背,只得悻悻而去。临出门时,到底忍不住回头悄悄瞥了一眼,见那凤归云又倚回了榻上,侧脸向着窗外,也不知在想什么。淡淡烟水霞光笼在身上,整个人似已融进了真空,透着刻骨的寂寞苍凉,便如在那里坐了千年万年。
      此后一日一夜,孟家主仆二人由那秋蟾陪着,在园中玩赏,却再没见着那凤公子。
      孟归海也曾向秋蟾悄然打听,那俏丫头却是聪明圆滑,顾左右而言他,无奈之下也只得放弃。
      次日清晨,秋蟾奉了主人命令送了孟家主仆回去,临了打量了他好几眼,轻笑一声:“倒也有两分相似,可惜……”
      孟归海急着追问,那秋蟾却翠袖一挥把他摔了个筋斗,等再爬起时,却是一切踪影全无。只两人并着一匹青驴在那文家旧宅里,此前种种,恍然一场黄粱。

      此后孟归海果然高中,从此平步青云,官至户部尚书。可惜,不久新帝继位后,一干重臣接连获罪,孟归海因半生清廉,不曾结党营私,只罢官返乡。
      此时距他金榜题名春风得意时,已过去了将近一甲子。
      白云苍狗,物是人非。
      孟归海已垂垂老矣,三五个家人驾了驴车送他回乡,实在执犟不过,还是绕经了桐城。此时正值初夏,鸣玉山苍翠依旧,文家庄却已不在。
      孟归海在驴车前凝立良久,深深叹了口气。
      是夜,孟归海郁郁而终,斯人亨达平顺,唯孤独终老。
      后来,忠仆平安清点其遗物时,于其枕下发现一幅画,画中春日小晴窗,窗下斜倚着一红衣美人,长发如墨,黛眉凤目,浅笑盈盈。
      忽然就想起那人声如玉磬,如在耳边。
      “孟兄此行可是上京赶考么?”
      平安长长一叹,当日一梦误终生。
      时也,命也。

      鸣玉山顶皑皑白雪中,红衣的男子临风而立,襟袖翩翩,风姿如仙。脚边一只半大的白虎扑腾跳跃,闹起一片雪雾。
      红衣的人浅笑轻嗔:“明知都是些凡身肉胎的俗物,你还这般生冷不忌,闹肚子也是活该。”
      白虎闻言仰首,扑到人身上磨蹭,口中呜呜有声,伴着颈下银铃脆响,倒还像小孩儿撒娇一般。
      红衣的人也是无奈,摸摸怀里毛茸茸的脑袋,叹口气:“你明知他还需九世轮回,即使此时寻到,却也前尘尽忘,如何还要奢望?慢慢等着便是。”又沉下脸教训道:“下回不可带生人回来,若是再犯,你自回去族中,再不许上山。”
      白虎低吼一声,乖顺地伏了脑袋。

      其时新月初升,天地苍茫,漫漫一甲子,亦不过弹指一挥间。
      容颜未改心已老,碧落黄泉九天十地,却依然不见故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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