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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红楼隔雨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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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夜里,京城飘起了濛濛的小雨。
各家纷纷闭户,点一豆灯火,在雨中晕晕几星光辉无声温暖而惬意。只是若身处室外,那连绵的秋雨就不免要叫人心底涌上些愁绪。
正是夜半风和着雨缠绵私语之时,倒卧床榻的安轻臣却无心入眠。
几缕幽怨的笛音伴着细雨飘飘然敲打在耳畔,忽远忽近,朦朦胧胧,几近太虚幻梦。
油纸窗被轻轻推开,悠扬婉转的笛声却渐渐黯淡。
遥遥远远连绵起伏的绿色里,隐约有一抹摄人心魄的红。
终于,他咬了咬牙从窗子里翻出身去。身形疾如闪电,直射向那雨中越来越萧瑟的,在风中显得格外飘摇动荡的红衣人。
他太快,雨水竟不能近他的身,而是在他身周半寸处尽数蒸发。
树上,雨中,那个戴着银色面具的红衣人一只长笛横在单薄的唇前,隐隐约约,呜咽般的笛音从树上传来,随着风雨凌乱飘散在满地落叶上,婆娑如幻影。
纤长的脖颈,销魂的锁骨。隐约露出的肌肤上氤氲着淡淡的寒烟,魅惑又疏离。像是一块上好的寒玉,叫人观之心生无限苍茫凄怆之感,为这冷漠又炽烈的美丽。
他的身形极是单薄,被雨水浸透了的红色衣裳贴在身上,胸前衣带被风吹拂得飘忽动荡,似乎随时会消失在这风雨潇湘的夜里。
他的双腿随清风轻轻摇荡,这令他疏离萧瑟的气质中带上了几分可爱和顽皮,这样相悖的气质出现在一起,却是分外的和谐。
手腕被来人抓住,笛声却并未停歇。
这次他似乎没想过要逃离。安轻臣注视着他,雨水很快也淋湿了他的一身白衣。
喜欢白衣的武将,实属罕见。
喜欢白衣却能问鼎人臣巅峰的武将,更为罕见。
安轻臣,一个多年后,必当被载入史册的名字。只是不知是作为谋逆成功的新一代帝王,还是功高震主而被扣上一盆黑血不得翻身的奸佞。
总之,站在他这个位置的武将,总是岌岌可危,总是逃不脱这两样命运。
红色和白色,交汇在雨中。
天公做雨,不淋一人。雨水平均的洒在两个人身上,似乎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公平。
它们浅浅的,慢慢的,轻轻的,悠扬的伴着这笛声。
一曲终了。
“此曲名为无名。”清冷如金石的声音带着淡淡的戏谑,竟是如此的熟悉。
安轻臣怔住了。
是他。
怎么会是他。
怎么会,是那个最渴望也最害怕的答案呢……
那个数月来,常常在林中树梢上吹笛的神秘红衣人。原来,竟真的是他。
“为什么来,又为什么每次都走。”安轻臣没有伸手去摘那触手可及的面具,隔着那层冷冰冰的金属,对他说道。
“别问我为什么。此刻,此地,仅有一曲无名奉上。”
“一向浪荡不羁随心所欲的周公子,怎么突然扭捏起来了。有什么话不能直说。”安轻臣深吸了几口气,秋雨凉薄,他身怀绝世内功自然不以为意,可是身前红衣如火,单薄如那树梢黄叶的那人,确实在微微的颤抖。
周兰斯轻笑,笑的像是一只在雨里淋湿了一身毛发畅快的在野地上滚来滚去的小狐狸。
你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你能听懂这笑声里的故事。
不可说,不能说。
“将军家中这树林,疏疏落落,浓淡相宜。最难得的是如此自然,竟全无半分人工痕迹。我瞧着甚好,便忍不住常常来吹笛子,不意打扰了将军。”周兰斯似乎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放诞摸样,笑吟吟的说道。
伸手摘下面具,他冰白的面庞带着淡淡的凉气。格外的可怜又可爱。
“既然如此,我便向将军陪个不是罢。”
周兰斯的目光移向犹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
安轻臣慢慢松手,周兰斯微微蹙眉。手腕被他捏的生疼,可见武将确实不是良配,下手实在不太温柔。
“你是不是,有一点点,喜欢我?”安轻臣鼓足勇气直盯着他湿漉漉的眼睛,咬牙说。
周兰斯浓密纤长的睫毛上凝着淡淡的水汽,随着他眸光转动,摇曳生姿。
“我还记得当年和秦寒荻一同在午门外,迎接将军凯旋的场景。”
周兰斯脸上淡淡的笑容,似乎和他的身体一样在雨中微微的发颤。
“唉,便这样吧。”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但我没有想到会这样。我以为将军胸怀天下,是那种,怎么说来的?”他轻轻笑道,“唔,我竟忘了怎么说了。”
“天下未定,无以成家。”安轻臣低声接道。
周兰斯垂首恬笑,“差不多。”颊边那枚浅浅的酒窝,格外魅惑。
安轻臣无言,从三月前他与婉公主定亲之后,这笛声就长伴于枕侧。而三日后,就是他风光无限的迎娶公主的时候。
当年周兰斯不惜触怒龙颜,以求避让的婉公主。如今就要成了安轻臣的妻子。
这世界何等可笑。
周兰斯于是笑,笑得天下无双。
“那个时候,周公子是皇上面前一等一的红人。年轻的礼部侍郎,未来的礼部尚书。也许还能爬到更高,也许止步于一代名臣。毕竟,是昔日宰相大人唯一的公子,婉公主未来的夫婿,又深受太后娘娘宠爱。”安轻臣慢慢说,每个字都敲在周兰斯心口上。
“我不知道自己会喜欢上一个男人。”周兰斯的笑声很动听,动听到你不忍心听。他边笑边说的时候,鼻音略重,有几分少年人娇憨的意味,却又狡黠至冷漠。
“当年你在午门外迎我。念了一首贺诗,我对你不住已经忘的干干净净。但是,我却记得,你一口白的耀眼的牙齿齐齐整整,颊边有一枚深深的酒窝,特别可爱,特别漂亮。我在军中,不,是自我有生以来,从不曾见过,这样干净漂亮的的人。”安轻臣慢慢说。
他格外加重了最后一个字。
周兰斯看着他,眼睛越来越亮。
他探身,蜻蜓点水的一吻。冰凉的唇,带着雨丝,缠杂着炽烈的气息。好像他身上火一样的红衣,能把一切都点燃。
安轻臣看着神色安详,静静凝视自己的周兰斯,一时头脑一片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想必也就只有那么弹指的一瞬吧。
他伸手坚定的抱住他,用自己的气息去温暖这个瓷娃娃一般脆弱又冰冷的美丽生灵。
“那就别去想太多。”怀里的人小声叹息。
……
第二天,行动有些不便的周公子照例上街乱晃。
他从不按时去翰林院做他的编撰,皇帝不管,翰林院的人自然也不会多事。
本来,心高气傲却被贬落尘埃的周公子,怎么会老老实实的去做那些抱着书本记录编撰的杂事呢。
菡歌楼有美人,锦绣楼有美酒。
“大人,这个厢房已经有客了。”店家为难的看着周兰斯,谁不知道里面那位是死也不能得罪的,谁不知道眼前这位是偏敢得罪里面那位的!
只怕到时两个斗法,吃夹板气做替罪羊的光辉使命就会落到自己头上。
“邓学士。长日不见,甚为挂念。可愿意和周某浅酌几杯?”
“请。”
厢房中传来一个清越的男声,抑扬顿挫尽在这一个字里。
房中并无他人,这邓维的喜好倒是类似泷烟。想来出来卖的,大抵总有些相似之处。
“周公子,请坐。”邓维淡淡道,一张小巧精致的脸上神色像语气一样平淡。
周兰斯不待他说这句便已坐下,而且极是自在的为自己倒了一盅酒。“这杯酒,我敬邓学士。”说罢不待回话便仰头灌进口中。
邓维眼神闪烁不定,直视着他的面庞。
“周公子怎肯低就于此地,与我共饮?难不成今天的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邓维照例一开腔就尖酸刻薄。
周兰斯不多说话,端起杯子,“这杯酒,还是敬邓学士!”仰头又干了。
邓维瞪大了眼睛,皱着眉不知道这厮今日是抽了哪门子的过堂风。
“周公子总不会是来蹭我的酒吧?”邓维皱眉低声说,似乎连自己也不信,轻笑了两声。
“邓学士明察秋毫,这杯酒,周某依然敬你!”周兰斯又一杯,干了!
邓维摸不着头脑,也不能发作,只好眼睁睁的看着他干了一杯又一杯。
整整七杯。
周兰斯放下酒杯,两手已经是颤抖的连酒盅都握不住。邓维终于忍不住上前阻止,毫不意外的被周兰斯一盅酒泼在了身上。
十二个苏杭顶级的绣娘耗费半年的功夫一针一线绣出来的顶级的云纹刺绣啊,被烈酒尽数浸了个透亮。邓维的脸色像开了磨坊一样漂亮。
这可是皇帝今日刚刚赐下的,他也是第一天上身。怎么就叫这千刀万剐都嫌不够的周兰斯泼了个正着!
邓维拎着周兰斯的衣领,险些就一拳砸了上去。
只是如此行事,恐会被陛下责怪太过轻狂,倒成了他的责任。邓维悻悻然放手,冷哼了一声。
这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当年就把祸水的名头往自己身上扣,给了自己一个大大的话柄。如今又赶着跑来想尽法子让人不痛快,他周兰斯真以为有个前朝宰相的父亲,和当今太后的祖母就可以无法无天了!
国之将亡,必生妖孽。
邓维咬牙,想起了当时这厮摇头晃脑的说辞,又是一跺脚。邓学士人虽生的美,却没什么头脑,此时此刻唯一的选择,自然是回去找他的皇帝陛下哭诉。
不出当日,圣旨降下。
周兰斯身为朝廷命官,行事荒诞,罔顾职守。责其闭门思过三日,罚俸半年。
周大人毕恭毕敬的接了圣旨,一言不发的倒回太师椅上。谁人养出这样一个独子,只怕都不会长命。
周兰斯照例在夜深后归来,摇着一柄折扇,挥荡着两袖熏风。
“唉。”周老先生对着周兰斯的背影无力的叹息。世人都知道,自从周兰斯十一岁丧母后,宰相大人便以病假事由告了老,在家中潜心疗养心伤。从此对这个亡妻留下来的独子,极是宠溺放任。却养成了此子如今不管不顾的性子,实在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或许是苍天要亡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