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乡关》听鸿无生

6、死别 正兴十三

　　正兴十三年，六月九日
　　梁汐去了东陵，这一日是她父皇昭和帝的忌日，她一个人在享殿里跪了一整天。傍晚时，葡萄扶她出来，看公主脸色苍白，急忙命人送来汤食。梁汐站在东山上喃喃道：“她还是没来”。每一年父皇的忌日，母亲从不来这里。她想她现在或许明白，她的母亲不是不来，是不敢来。
　　东山风景秀丽，寂静清雅，站在东山之上可以俯瞰帝都。山脚下灯火点点，或许每一盏都是温暖，不像他们皇家，高处寒冷孤寂。
　　慕秋看了看站在山顶的白色身影，风鼓动着她的衣衫和乌发，飘飘渺渺彷佛下一刻便会消失，他心中一紧走上前去。梁汐听到脚步声，回身见是他也没有阻止。她一直看不透这个有些呆有些木讷话语极少的人。但她时常感觉这个人的眼睛能看穿自己的心思，他懂我，梁汐如是想。“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只是他也要离开了。
　　慕秋只是站在她身后，并没有开口说话，他的眼睛在很远的地方，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熠熠生辉，是那么明亮和美丽，像漫天盛开的烟火。
　　“我夜半回府，你乔装好后，我让铭送你走，让他把你和你的家人接到安全的地方”，梁汐转身看着他，他的头低着，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见他不点头也不摇头，便继续道：“你是个胸怀大志之人，我偷偷看过你写的《谏策》，你去丰极吧，以你之才定能得到重用”。
　　慕秋抬起头来，仍是面无表情，淡淡的道：“丰极与梁国对立，你不怕我为它出谋划策对付梁国”。闻言梁汐笑了，她说：“若连胜你的自信都没有，我愧为梁国公主”。她负手而立，语清气朗，万千风华。
　　慕秋一震，良久应了声诺。梁汐说：“我听说丰极的都城锦都，常年繁花似锦，处处风光如画，你帮我看看当真如此吗？”。慕秋动容，他极力压下内心翻涌的思绪，低沉着嗓音说：“公主以后定能亲眼看到”。梁汐笑的落寞：“我要在这里等一个人，我若是走了，他回来就寻不到我了”。
　　慕秋僵住，不再言语，耳边忽然听到呼啸的弩箭声响，不待思索便伸手拉过梁汐，掩在身后，“嗖”的一声，弩箭插入梁汐方才站着的山石上。梁汐看向那还在颤动着的箭羽，深吸了一口气。不待她开口，耳边弩箭的声响再起，慕秋将她护在怀里躲闪弩箭，低声道：“箭上有剧毒”。梁汐暗道不好，侍卫都在下面，一时不会发现他们，尚且不知来人多少，若将他们围困在山顶，怕是凶多吉少。梁汐有些慌乱，一时想不到办法。正在躲闪之际，便听到兵器碰撞交手的声响，梁汐抬眼一看心中一松，是铭，待仔细看去，心又沉了下来，只有他一个人。看着不远处冒出来的一众黑衣人，她当即立断，将身上佩戴的玉佩递给慕秋指着身后的树林说：“你从这边走，出了林子便能很快到享殿，你拿我的玉佩带侍卫来，他们的目标是我，只要我不走，他们不会去追你，快去”。慕秋却像没有听到她说的话，他抱着她飞快的隐入树林里。弩箭打在他们身旁的树上。
　　梁汐见他不听，急道：“你傻了，快放下我！”慕秋不为所动，在林里迅速穿梭。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他额头上渗出了汗，梁汐还想说什么便觉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梁汐睁开眼便看到熟悉的雕花窗格，她以为还是在梦里，再睁眼便看到了一脸急切的葡萄，才知道自己确是回到了公主府。她想起昨夜的事情，猛的坐了起来，葡萄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慌忙上前扶住她“公主，您慢点，可是感到哪里有什么不适”。梁汐摇头，盯着她急道：“我怎么回来了？慕秋呢？”。说着就要站起来。
　　葡萄脸上一紧，低了头说：“公主昨夜是被皇上接回来的，御医说公主无碍，皇上到今日上朝时才离去”。“慕公子受了伤”。梁汐说：“你先下去吧，我想再躺会”。
　　直到葡萄关门离去，她方站起身，穿上外袍。只听她说：“铭，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灰衣人即刻出现，跪在她的身后道：“昨日我在你不远处听到弩箭的声响便赶了过去，刺客约有二十人，是突然出现在东山顶的，他们武功高强，招招狠辣。我截了大半刺客，慕公子将你带入树林，随后我便赶了过去，却见你毫发无伤的躺在地上。他背上中了弩箭，奇怪的是跟着你们的黑衣人全部都死了，且都是一剑致命。”
　　听到铭说“他背上中了弩箭时”梁汐脸色便是一白，她记得慕秋当时说过：“箭上有剧毒”。她说：“慕秋呢？”嗓音有些颤抖。良久后听到铭的回答“我赶到的时候，他就没了呼吸”。
　　梁汐又去了东山，承天女皇命人把慕秋葬在了这里。她没有去看他的坟墓，在东山山顶她席地而坐，面前石桌上摆着琴。世人都称赞她的琴技，她知道，她比不上他。有天夜里她听到了他的琴声，他的琴里有雄浑壮丽的山河，金戈铁马的豪迈。却又是那么清清冷冷，孤独高绝，她自愧不如。
　　她抚上琴弦，和声唱道：“皋兰被径兮，斯路渐。湛湛江水兮，上有枫。目极千里兮，伤心悲。魂兮归来，哀江南。”唱到最后，她站起身，举起面前的古琴，摔的粉碎。从此之后，梁国清岚绝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