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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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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终于把人弄回了餐厅,也顾不上安琪,小白抱着人往一栋房子走。
餐厅有房间,都是独栋的别墅。
一边吩咐着身边跟着的侍应生,去叫医生。
侍应生为难,说今儿个驻餐厅的医生回了家。
小白没抬头,把人安放在床上,说,西山上有别墅,去敲门递我的名帖,一家一家问。
过了会儿,医生就敲门进来了。说是吴四爷家的私人医生,给小白带了个问候。
小白想了会儿,垂下眼说,改天当登门致谢。
听说是被狗咬了,医生手里拎着医药箱就来了。
一看,伤口上的血凝了一半,医生对这起病例颇有些兴趣。凑着伤口前,边看边说:看起来没咬得太狠,伤口也不大,应该是只小狗,力气还不大,牙口也不怎么好……是只什么狗?怎么着会咬人呢?
小红摇头,他嫌丢人,不想说。
小白就打断医生的推理,说,清洗下,止了血,消个炎,明天带他回城去医院。
医生点头,叫人打了盆水过来,细细清了伤口边儿的沙石。拿了钢制的镊子,夹起棉花团儿,沾了酒精,慢慢擦。
小红咬着牙,也不吭声。
小白看了会儿,说,疼就喊出来。
喊——喊个毛,疼个屁。
医生说,小孩子怎么能讲脏话呢。
他觉得这孩子,看起来漂亮,口气又冲,满口脏话,实在没有旁边这位讨喜。
小红没说话,扭头看窗外。
那是一个有着露台的房间,月光透过落地窗撒进来,很漂亮。
过了会儿,一群人涌了进来,小红一看到邹盖,就问,那狗呢?宰了吗?
您的吩咐,哪儿敢有差?邹盖说,这餐厅的厨子是个洋人,念了一堆上帝,说什么也不肯,我掏了一堆银元拍了桌上,问他干不干,你猜怎么着?
小红一听来精神,怎么着?
我去他大爷,他还是不肯,我就转头跟经理说,去找个中国厨子来,我要吃狗肉火锅。
小红拍手笑,这个好,这个好。
张弛在一旁也笑,就说,搞了这么一出,也饿了,厨房那边不知道好了没。
小白听了会儿,就跟邹盖说让他多注意伤口,明早早些送他回城。
邹盖点头,他不太喜欢跟这人混一起,总觉得不是一团儿的,又想起来说,诶——那个密斯安娜,我帮你送回来了。
小白点头,往外走。
这时候突然跌跌撞撞跑过来一人,推开了小白,就往房间里挤,一见半躺床上的小红,腿上伤口抱着纱布,一手指着,颤颤悠悠问:我……我的苏珊呢?
小红皱眉一瞧,对方是个高挑又秀气的男人,二十岁上下,只是那双眼挑得太过分,细得太过分,有些女气,问:什么苏三苏四?爷没见过——别这儿碍眼。
那人捂了眼,我听说有人在后山被咬了——那是我、我的苏珊。
小红不解,这时候小白明白过来了,说,苏珊可能……就是那只狗。
小红勾起嘴角笑:哦……哦?是你的狗啊?
又从床上趴下去,平躺着,双脚交叉起来,晃着二郎腿,一晃一晃:你的狗,咬了我的脚,你说,该怎么着吧?
那人倒是回复了风度,点了点头:敝姓刘,您的损失,我会赔偿,您的伤,我明早送您回城去医院——只是苏珊,跟我分外有感情,无论如何,请您将它还给我。
小红想了下,……刘?
那人报出名字和表字,小白一旁听了,笑了会儿,转身走了。
邹盖说,哦?刘总长的公子啊?
教育总长的公子,早该想到了,那个文弱又有点女气的公子,也不养鸟,也不逗蛐蛐,爱狗成痴,整天混在交际场上,也是个不成器的主。
小红正要说话,就见着餐厅一位侍应生走了进来,朝大家一鞠躬,又问他:袁少爷——您要的狗肉火锅已经……
走廊上的小白听着屋内一声诡异的嘶叫,扯着人心口疼,过了几秒,嚎过了,就听里面儿小红报了自己名字,说,这事儿算完了,我们交个朋友——
刘公子抽了一阵,声音比谁都尖:我跟你说,这事儿没完!!——我的苏珊——
嚎了一阵,跌跌撞撞冲过小白身边,奔走了。
第二天一早,小红就被人叫起来,一群人挤车上,张弛开车,猛踩油门,往城里开去。
城门口就是一辆锃亮的汽车,小熊立在车外,一看就扑了过来,说昨晚接到电话,家里快翻了天,怎么也拦不住太太,非要一起来接他。
小红想走下车,看着对面车后座的母亲朝他挥了挥手,母亲走下车。
小红遣散了其他人,移位让母亲坐了进来。
母亲说,这孩子怎么搞的?又掏出手绢儿来把他脸上细细擦了一阵。一边念叨着,说,去医院。
好容易折腾完,跟着母亲撒了会儿娇,又说没吃早饭,要去街角吃馄饨。
母亲说,好好的,回家里吃。
小红想了会儿,说,那家好吃,特别好吃。
心里却想着,这么一回去,老头子就在家等着,不知道训成怎样,多半吃不了。
——尤其他惹的,是刘次长的公子,老头子知道了,怎么着也得扒层皮下来。
他默默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上的汗。
街角的那家馄饨店也是老字号,小红饿着肚子,叫了两碗辣的。厨子家的辣椒是从渝州加工成酱,运过来的,滋味足够。
正吃得嘶啦嘶啦,突然想起来,抬头问母亲:那谁——表、表哥什么时候……要走了?
母亲是大户人家出身,是很明白事儿的,就说,那边电报都过来了,上海情况不太稳,可能这月底就动身过去了。
小红抬头一看,母亲的眼里都是温柔,都是包容。侧头窗外,老北平的太阳厉害着,洒了一地。
窗外是北平的灰墙灰瓦,之间是小汽车和人力车,路边儿拉着电线。政府嫌各种牌子不好看,就限了。这个点,街上不是手持着鸟笼的前朝遗民,抖擞着长衫,就是夹着皮包,满头头油的人,女人穿着旗袍,来来往往。再往南边儿走,是大栅栏儿,内联升和瑞蚨祥都在,天桥,里面有他们最喜欢逛的戏园子,再往南边儿走,八大胡同,他是不去的。
他把眼睛收回来,说,北平不好么。
北平当然好,母亲说,可是他有他该做的事儿了,他大了。
我也会长大么。
母亲说,会的——再过几年,上个大学,我主张你出去留洋,去法兰西,去完了,就回来,家里总饿不着你。你爱干什么干什么。
小红想了一阵,这里面好像就没小白什么事儿了。
母亲接着说,我们一直没说,你表哥家是做什么的……现在你想知道,我告诉你也可。
小红打断说,他告诉我了。我知道的,我一直明白,盖哥说过,那边抢码头抢地盘,经常闹出事儿,死几个人再正常不过,他回去,他家那么多老人,那么多兄弟,他受欺负了怎么办。
母亲说,开始两年难,可是有他父亲镇着,总是要受些委屈,不过这孩子眼看着会有出息,过个几年,就能独当一面了。
小红说,我不愿意。他是我的朋友——凭什么几千里回上海,赶着给人欺负。
母亲摸了摸他的头,你还小,大些,以后家里事儿传你这儿,你就明白了。
他突然没了胃口,这口气,跟小白一模一样。
他知道母亲纵容他,他也不犯什么大错,只是不知道是为了以后的辛苦,要他预支一些快乐。又想着以后自己就变成了老头子那模样,整天忙啊忙,娶个跟母亲一般温婉的妻子,生一个跟自己一样不好养的儿子,就说,我才不愿意。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