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失望 赵小兔和皇 ...
-
赵睿的任用来的如此突然，有武举以来，还是第一个。
景略给他想了很多理由，季容觉得都不像。不过反正赵睿也是得偿所愿了，皇帝看起来也很喜欢他，何必再追问什么。
等过了四十来天，景略和王老将军的孙子王谦一起征调入镇北大营新组建的重骑营，诏书发下后的第二天就被镇北大营派来的副官带走了。
赵睿此时已熟练地掌握了在宫里生活的诀窍，不仅没受欺负，还得了好几次赏钱，彻底还清了这几年欠着季容的马匹粮草和一路赶考来的路费。
季容了无牵挂，等待夏末凉风未起时，便启程回家了。
由于季容在京里多住了些时候，他回乡时，赵睿被录为禁军，且被皇帝留在身边听用的消息早就传开了。
从帮赵睿和景略备考，到他回家，差一个月就正好一年。这一年过的很快。
他带着乐之一路游山玩水地回家，到家的时候正好赶上收租子，收完租子就是乐之的生日。
既然没办法让乐之在他亲生父母膝下成长，那就得把乐之当自己的儿子养大。“叔叔”再好，也没办法让一个孩子不去问他的亲生父母。季容给乐之取了名字叫易沐。就算是给易晖留了点香火吧。
季容也不再将卧室里的灵位遮掩起来，乐之生日后不久，季容就让他认了季咏作母亲。
赵大婶子抱着儿子千恩万谢地请季容去她家吃酒，席间还颇有想让小儿子拜季容为师的意思。季容自己无所谓收徒不收徒，却不喜欢强迫别人做什么，他不知道赵婶子的小儿子是否喜欢习武，所以只答应让他多来玩玩，没说愿意教他武功。
赵婶子也理解，她家已有了个足以扬眉吐气的儿子，剩下这个自然舍不得送到战场上去厮杀。过几年儿子长大，她也老了，身边没个人怎么行。依着这个想法，赵婶子给儿子取名叫赵禾。愿他秀如禾苗，长大后子穗累累，也如禾苗。
不仅赵婶子，自从赵睿考上武进士，村里县里，来找季容求学的人越来越多，季容烦不胜烦。谢绝好几拨人后，季容将自己多年于武道、兵法上的心得整理好，写了厚厚一卷书，谁来求学谁自己去抄，爱抄几份抄几份，自备纸墨即可。
乐之长开了，对习武一点兴趣也没有，反而对数字特别敏感。季容随口教的算术，听一遍就会，睡觉之前他一定要像个小老鼠一样将家里的钱和值钱的物件搜刮出来细细清点一遍，然后一脸严肃地和季容说今天有哪哪哪笔钱不见了，或者哪哪哪不该这样俭省。
他这时候才三岁多点。
说到查账看帐，他并不是不会——若这个都不会，一个将军如何计算他的粮草还能用多久？他当然擅长算账，不知道他把乐之培养成个账房先生或者商人，楚然犀会不会气活过来。
等这些人冷淡下来，时间就进入了秋季。
这年秋末，易叔得了孙子，趁孙子的满月做下酒席，正式宣布以后下一任宗伯就是季容了。
上回易叔摔断腿，季容代他管村里上上下下老老小小的事，桩桩件件都处置的公正有理，没人不满意。季容家有名声，有身份，赵大伯一家有个禁卫儿子，但也认了季容，剩下的人没有不服的。这件事于是就这样定了下来。
有这一个村子、一个宗族的事情压下来，每天季容都忙的脚不沾地，索性连自己最后的几亩地也租了出去，偶尔有闲，只管管屋前的小菜畦，屋后的小竹林。
等秋收完，季容正琢磨着买匹马依然上山打猎去，陈老板自己就找上门来了。
陈老板自得了季容和黄娘子的门路后，生意越做越大，早就不在这里打转了。他这次是特意为着季容而来的。
原来前来西桓的人曾提起北狄皇室马场的马王怀了马驹子，本并未做他想，谁知这匹马王生下来的竟然是一对双生子。
由于难产，马王在产后第二天就去世了。那时西桓部落族长的儿子娑乌尔本在北狄做人质，却被人欺负赶到马场做马夫。由于西桓有独门医书，所以马王怀孕期间，一直是他和几个西桓的侍从伺候，马王难产死掉，两匹小马驹也差点身亡，娑乌尔带着侍从抢救了三天才救活，然而得到两匹马王幼驹的北狄人，在得知马驹能成活的当天就以照顾不周的罪名射杀娑乌尔。
消息传回西桓后，西桓族长悄悄与娑乌尔的侍从联系，暗中偷渡毒药进马场。七个月后，娑乌尔的下属将整个马场的马匹全部毒死，偷出两匹马王驹后，集体服毒自尽。、
西桓族一向以爱马、护马和擅长养马著称，由于整个马场除了两匹马驹其他马尽数被毒死，北狄的皇室没怀疑他们，但是他们在北方又掀起一场排除内奸的腥风血雨。西桓不敢再保留两匹马驹，迅速脱手卖了出来。
两匹马驹一匹由西北大营悄悄买了去，另一匹则作为谢礼送给了陈老板。
过去两年里，陈老板一直注意和那些部族打好关系，大量的药材、珠宝、茶叶通过陈老板送到他们的族人手里，几十个僧侣由陈老板介绍过去后不畏苦寒留在他们的部族里宣扬佛法、教习孩童，这次西桓族为娑乌尔复仇的计划也是陈老板一手策划的。西桓人无以为报，便将马驹送给了陈老板。
陈老板于是特意登门来，将这头小马驹以普通马匹的价格卖与季容。
这绝对是一份厚礼，十头成年大宛马也换不来这样一匹小马驹。
季容推辞两次，陈老板则坚持不让。他将马驹送给季容也有他的理由：这匹马驹，卖贱了，他自己心里膈应，若买家不守规矩出卖他，说不定还会招来北狄的报复；卖贵了，少不得要道明来源，眼下盯着他的同行不少，这个风口上拿出马王的后代来，岂不是找死么？他这次得了马王驹，连自己的马场都没回，直接就牵到季容这来了。行内人都知道他每年要来给黄老爷子家送礼，不会有人知道他假借送礼的名头给季容送马驹。若带回去就不一样了，谁家的马场没有别人家的探子？
就连黄老爷子府上，他也怕有识货的人认出马驹的来历，不敢送去。只有季容身处山村，绝不会有人想到马王驹会落在这。
季容见他说得诚恳，自己确实也喜欢这只小马驹，于是将自己的身家取出一半给陈老板。陈老板辞过两次，最后收了。
这头小马驹已满了岁，也许是出生后一直辗转各人之手，时常饿着肚子行路，性格有些内敛，偏温顺，虽然有马王的贵气，却不带傲气。季容摸摸它的头，它就蹭蹭季容的手，乐之抱它的脖子，它也不挣扎。
季容虽然高兴不用驯马就可与之熟稔，却又痛惜本该是马王的它养出个小心翼翼的脾气来。别人养马王，是要将它的野蛮驯掉，他养马王，却是要让它重拾威猛。
小马驹在季容家舒舒服服地过了一个冬季，季容对它不亚于对儿子，草料谷饼之类的不必细说，每天牵着它，出门慢慢走走，给它按摩按摩四肢，不管它听不听的懂总要和它唠叨几句——这待遇连皇帝都没享受过。
一个冬天过去，小马驹毛光滑亮的，体型健壮有力，不复瘦骨嶙峋的样子。脾气也大了，除了对季容服服帖帖，见谁都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刚来时狼奶妈还能吓得它不敢出门，如今它能赶着狼奶妈上蹿下跳。之前季容带它出门，它大约是怕又被转手，眼泪汪汪的不肯走，后来不用季容拖，到了点它就自己咬着缰绳扒门，季容要是动作慢了，它会嘶鸣催促。进了春日，暖风一吹，草香木香弥漫，更是成日里活蹦乱跳的，就想着出去撒野。
季容春天带它巡山，偶尔遇见觅食的猛兽，它不仅不躲，眼睛里还冒着小火苗，有点跃跃欲试的样子。
于是季容放心了，出生后的磨难没有磨掉它的天性，马王本来就是这样自傲的，除了主人，见不得其它活物在眼前显摆。
宁静的山村生活没磨去马王的野性，也没有磨去季容骨子里对沙场的向往。
北狄在北方大肆排挤其它部族，西桓等部一再忍让，打压却像没有尽头一般，最后从大宛马源附近的十几个部族开始，北狄的几个附属部族集体反了。
他们或者壮士断腕，抛弃在北狄都城的质子归顺大华，并遣来使者与大华约为臣属，希望获得大华的支持；有的部落直接就上刀兵斩杀当地的北狄贵族，趁未开春时北狄粮草不济，占地为城，就地树旗造反。
皇帝等待这一天，等了多少日夜。
北狄龟缩在顿山以北，借地势让大华不敢轻易出击。如今它自己旗下先乱，想取道进入北狄境内，易如反掌。
皇帝要做的就是判断哪些部落是真心愿意归顺大华，可以借道，哪些部族是墙头草，不足为信。
镇北大营和西北大营以及东洲水军已经做好了准备，加强防守，甄别入关的人群以防探子混入，以及等待皇帝的调令。
季容等待这个时机也等了很久。他等到了，却没办法上沙场。
大华在兵力充足的时候，不会在民间征兵，遇到大战，交通要道盘查严格，一切都以军用为先。有那么几次，战争刚刚开始，南边江湖人士就出发北上想为国尽力，但是直到战争结束，他们也没进入战争的范围。没有军户的身份，就不能正式参与战争。最多只能潜入敌方刺杀要员、制造恐怖气氛、烧毁军营粮草，想加入大华的阵营正面对敌是不可能的。
季容身上还有这个山村压着，更不能随意离开。这里太过险要，乃是西北直达长安的必经之地和最重要的补给之处，历来拨往西边虎牙关和西北狼山关等要地的粮草、军马都要在这里中转。一旦交战，村庄随时可能被军队接管，大家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一听说要打仗了，家家户户都开始收拾行李，随时听官府的调度或者离开，或者留下当向导，有时情形危急，男丁还会被命令就地防守。
黄文公没几天就接到了征调，受命虎符，组建大军驻守此地，后勤辎重全部在县城囤积，准备按战争的消耗运到前线。黄文公目前将军帐设在县城西郊，根据皇帝的命令，可能会西出虎牙关正面出击，或者直接支援其他军营。靖东大营的军马已有八千人开赴过来，后面皇帝还会根据朝中的计划陆续拨调兵马前来。
虎牙关往西很辽阔的一片土地都不属于北狄，而是由其部落联盟控制的，北狄要打过来，必须得先征服西边的十几个部族。若是连虎牙关都失守了，长安也就岌岌可危了。所以目前这一片虽然有些紧张，但还没影响到大家的日常生活。
毕竟，已经有数十年不曾受战火波及了。
易叔很后悔在战争之前将村子交给季容，让季容想跑都跑不了。季容自己心里却有底，若连这儿也失守，长安等于就是门户大开，那时候跑到哪里都不安全，还不如留在这里，尚能为国尽力。
景略在镇北大营每天高兴得睡觉都是咧着嘴睡的，天知道自从北狄割让顿山以南的平原后，想捞军功有多难。眼下明显要打就是打场大的，能活着回来的绝对都能成为帝国的主梁。
他在镇北大营表现得太出色，不到三年就已成了重骑营的副校，若是重骑营要兵分两路，他就是其中一路的头儿。只消胜得几场，前途就是一片光明。重骑营无疑是最强的攻击力，要打北狄，还不得他们开头啊？历来战场上冲击敌军凶残就是重骑营，就算死，拉着垫背的敌人也比其他兵种多，刻在墓碑上的杀敌之数也足够后人敬仰！
景略自己兴奋就算了，还不忘刺激下在宫里的赵睿。时不时地就写封信炫耀一下自己麾下有多少多少人，今天和其他队伍拼战术赢了多少多少场之类。让本来就后悔的赵睿更加后悔。
赵睿在宫里的日子起初尚算如鱼得水。
季容能教的都教了，他揣摩得透彻，很快就成了皇帝身边能说的上话的第三人、皇帝微服必定会带在身边的人、皇帝能将后背交付的人。
有时候皇帝简直怀疑他是不是季容托生来的。忠诚，勇敢，细心……和他的季容很像。会在最合适的时候给他沏茶，懂他从未在人前有过暗示的喜好，知道他的所有小习惯。
可惜年纪对不上，性格也差得挺远。
皇帝有时候很嫌他聒噪，好在赵睿察言观色的本事还可以，一般能及时打住。
如果是季容，在皇帝身边一整天一声不吭都是常有的。
赵睿一个时辰不说话就不自在。
季容被皇帝逗弄会手足无措，偶尔会有些无可奈何的神情；但若是逗弄赵睿，赵睿脸上会表现出求饶的样子来，实际上眼里却会有嫌恶。
再崇拜皇帝，一个顺风顺水这么多年热血青年，大概也受不了被他当成小狗一样戏耍吧。
再像季容，也不是他。
何况现在赵睿似乎已经萌生悔意。
皇帝倒是对那个教他武功的人很感兴趣，如清将他的家底调查个清楚，年纪也对不上。季容就算没喝孟婆汤就转世投胎了也没这么快长到二十四岁。何况那个人并没有表现出对皇室有多忠心，这才是皇帝最计较的。
“和忠”二字写的是季容的一生，季容再活一遭，可能不再智勇，可能不再俊秀，可能不复体贴，可能不复心软，但是皇帝相信他一定依然忠心，哪怕是爬也要爬回他身边为他生为他死。
所以皇帝得知这个人不曾表现出对皇室很在乎后，失去了继续查探的兴趣。
之前皇帝看见赵睿三个在街上的表现，心里还有点惊喜，还有过一些神神鬼鬼的猜测。这个时候皇帝才感觉到，季容确确实实是不在了，不是藏起来养伤，不是暂时出门远行，是真真正正的离开。
赵睿跟在皇帝身边已经三年。
从第二年起他就有些后悔了。季容教他的东西太有用，以至于皇帝不肯放他离开。而宫里太压抑，皇帝的情绪太难捉摸，可恶起来更让人忍无可忍，他又自大又固执不容许任何质疑和反对，随时随地可能把人骂得狗血淋头，视人命如草芥毫无尊重别人的意识，心眼小心胸狭隘十年前的仇能记到几十年后等你完全忘记了再突然翻出来十倍几十倍地奉还。除了眼光长远，看人看局势又准又毒，他实在没发现其他优点。
赵睿听人说过之前皇帝身边那个亲卫的事，当即对“宜刀”佩服的五体投地——作为一个向往沙场的武将，在皇帝身边能呆够二十几年，太不容易。
早知道这样他还不如直奔镇北大营去，好歹现在也能混个百夫长吧？
现在他每天都想吐苦水，可是却没有一个人能信得过。
赵睿的心思，皇帝哪里看不出来。
不过他如果能如赵睿所愿，他也不是赵睿心里那个心眼小眼光毒辣的皇帝了。
赵睿越想离开，皇帝就越不会放他离开。赵睿越厌恶什么，皇帝就越折腾什么。
赵睿的眼中渐渐不再有崇拜，也没了当初对皇帝周到细心的动力。
皇帝心里有点讥讽的意味，他当初是怎么觉得赵睿有那么点像季容的呢？季容对他的好，可从来没因为他对季容的态度变化而减少一分。
于是在赵睿跟着皇帝的第四个年头的开始，他们的关系越来越僵。
也是这个时候。
北狄正式率兵攻打顿山的重要关口渡月关，由于之前投靠的牧民中有人做了内应，北狄连克四城，黄文公奉命将囤在他手下的军马发往镇北大营。
不久后在虎牙关外忽然又出现了一支北狄的军队，直奔关口而来。
这一切却都在皇帝的算计里，大华的獠牙，才刚刚展露锋芒。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失望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