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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楔子(下)·知来者之可追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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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心情很复杂。
从他登基起,季容就一直在他身边。不论是护卫,教习武术,甚至床笫之欢,都与他配合得天衣无缝。
接到皇后的信,说季容有反意,皇帝是一个字也不信。
倒是看见季夫人和两个孩子的死讯时,皇帝有些失色。这三个人,是皇帝心头一根毒刺。季容对他们的好,绝不比对他少一分。
如果他是杀害他的妻子、儿女的仇人,季容会不会……会不会背叛他?
他真的不知道。
“陛下。”随行大将赵知廉接到前方斥候的消息,走到皇帝马前,道:“禀陛下,城中并无接应。”见皇帝脸色不佳,赵知廉又接了一句:“季将军绝对是忠心耿耿的,想来是中间出了什么岔子。”
皇帝的视线投向残败的城墙,道:“但愿如此。”
北狄的大军本来只想南下捞一笔就回的,没想大华国皇帝负气出走,却被藩王谋反拖住,致使中原空虚,竟让他们一路打到长安。
局势一度岌岌可危,但皇帝回援后,北狄的临时大军就立刻溃不成军了。
皇帝并没有心情和这些败北之军纠缠,全部叫给赵知廉善后,自己未解戎装,直奔季容所在的议事厅。
季容是天子宠臣,必要时也是一员杀将,并不只是在后方坐镇指挥,连日应对攻城,早已遍身血污。
季容只有一个人,穿着破损的盔甲,手里只有一柄佩剑;在他对面,皇帝身前身后,一层层的□□手、刀剑手,在圆盾后蓄势待发。
季容和皇帝沉默相对许久,旁边的人大气也不敢出,空气凝滞如结冰了一般。皇帝心中有愧,是以最终是他先开口,道:“你夫人……你夫人的死,朕十分痛心。朕相信你不会背叛朕,但是朕需要一个解释,你为何违抗朕的命令?”
季容注视着他,心口一抽一抽地疼。
他八岁被卖为奴,净身前一日得蒙先帝看中,放在他身边,陪练文武,侍奉起居,昼夜不离。
他十八岁那年,先帝去世,榻前将小太子交给他。彼时几位后妃与皇子串通侍卫谋反,他带着十三亲卫,在宫门口守了十天十夜,守到太傅带军平叛。十三亲卫,个个武功绝顶,都是他手足般的亲人,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
二十四岁,被他拖上龙床,从此边关雪,沙场风,曾经的豪言壮志,都成了无法触摸的梦。他的余生注定要被困在黑暗的深宫方寸之地渡过。
人生最无奈的时候,家乡的妹妹上京投靠。妹妹真是个可爱的姑娘,将他的小窝收拾得有了家的感觉。他想,用以后的日子,给妹妹找个好夫婿,守护她一家和乐安康,倒也是一种过法。然而皇帝一次任性的出宫,一次被设计的醉酒,结果是意外的珠胎暗结,不仅毁了妹妹一辈子,也毁了他最后的希望。
再再后来,妹妹为了腹中胎儿,顶起了将军夫人的身份。他们有一个儿子,小约,沉稳可靠,一个女儿,小夭,活泼可爱。本来日子平平淡淡的,也就去了。但是儿子越长越像他,甚至引起了太傅等老人的怀疑。他想过很多,比如在皇帝怀疑之前,让妹妹带着孩子去江南老家隐居,或者趁着皇帝对他不再那么依赖时辞官归隐。可他从没想到这个危机竟然会以儿女的早夭来结束的。
不愿意去想皇帝在妹妹和孩子的死亡中扮演了什么角色。皇帝不喜欢妹妹和两个孩子,妹妹也深深地憎恨着皇室,这之间的龌龊,他并非不知,妹妹从不出席任何可能会与后妃、皇帝相见的宴会。她说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弑君。而宫中大小宴会,皇帝总是会格外重视参加的人,等他告知妹妹不出席后,皇帝才会放心让其他人去操办。
季容想了很多,却只是短短一念之间。
“那么臣请陛下先回答臣一个问题,陛下,在您心中,微臣会背叛您的旨意么?”
季容的眼睛很漂亮,琥珀似的,在明媚的白昼里,映着阳光,竟像金珀一样显现出澄澈见底的透彻来。当他直视皇帝时,皇帝只能默默地移开目光。
季容问话,并没想过要回答。皇帝沉默以对,正好应了他的猜测。
沉默中,季容慢慢上前一步,又一步,左手握住佩剑的剑鞘,右手却向腰间探去。皇帝一惊,未及多想便大声呼道:“护驾!护驾——”
不只是谁第一个将搭在弦上的箭射了出去,正中季容右肩,皇帝尚未反应过来,第二支、第三支……接连而至,一瞬间就将季容钉成了刺猬。
季容仿若未觉,只顿了一下,右手依然固执地摸向腰间。
却不是为了拔剑。
他又向前走了两步,抬起中了三箭,让皇帝看见,他不过是取了一块玉佩。
季容仿佛是要将那玉佩递给皇帝,然而他最终也只往前迈了四五步,便跪倒在地。
触手油润的和田玉,镂雕团花卷草凤凰,雕工极为精细,凤翎上的纹路细若毛发。这是他二十四岁那年,十六岁的皇帝第一次要了他,次日清晨系在他的贴身小衣上的。
皇帝这时才恍然回神,大喝着“住手”踢开身前的亲兵,冲到季容跟前。什么天子威严,军务重要,怀疑猜测,全都顾不得了。
大多数箭支都将季容整个射透了,皇帝想抱住他,连下手的地方都没有。最后只能紧紧握住季容的右手。
玉佩已经沾满了季容的血,皇帝握着他的手,季容握着玉佩,想松开,却因为皇帝的力气无力挣扎。
皇帝分明感觉到季容的气息在一点一点变得微弱,可他只能扶着季容左,道:“你不要死,你不要离开朕……你一向很听话,再听朕一次,好不好?好不好?”
赵知廉这时才带人过来,看见情形忙命传御医。
皇帝对旁边发生的一切都恍若未闻,只听见季容低声问道:“陛下,您信臣……会背叛您么?”
他每说一个字,都伴随着大量的血涌出。
皇帝的视线有些模糊,道:“朕不信,朕不信!朕只信你一个人!全天下背叛了朕,你也在朕身边!朕知道,朕从未怀疑过……你信我!你不要再说话了!你流了好多血!”
季容仿佛没听见,只是笑了笑。
是否相信,这些亲卫的举动,才是真正的答案。想通了的季容身子往前一倾,被皇帝小心翼翼地接入怀中。
“陛下信微臣,微臣死也无憾了……”
“季容,季容——朕真的信你!你不要死,不要!”
“臣不怨陛下。但是,若有来世,愿我不复智勇,归田返乡,守得盛世安平,了此……余生……”
到死,玉佩都没从他手中滑出去,皇帝一直攥着他的右手,以为这样他就不会失去这个陪伴了他一生的人,这个从他出生起,他生命中所有的事,不论大小轻重,都参与其中的人。
从厌恶,到嫉妒,到贪恋……一切都那样的水到渠成。到底是什么时候起,事情变了呢?到底是从哪一天起,他不愿再将后背留给他?
皇帝低低地唤季容的名字,季容的呼吸停在生命第三十个年头,一个烽火残冬的下午。
长安的严冬过去了,河柳开始吐出淡淡的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