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向日葵》书之君子

6、6

　　夏葵的好朋友复姓欧阳，单名一个丹字。夏葵觉得这也是一种不解之缘，葵花不是遇到太阳才会精神抖擞的么？而且欧阳丹也是出生在六月，只比夏葵小几天；还有一个巧合——俩人都是甘肃女孩，虽说一个自小喝着黄河水长大，一个在家乡整日仰望卫星上天，但乡亲之谊依然淳厚得象夏日里裹挟着浓浓泥浆的黄河水。她们俩不在一个寝室，所以没有一来学校就结识进而攀亲道故的机会，但巧的是第一次上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大课，夏葵由于内急去得稍晚，大教室里人满为患，因为要用马克思主义武装头脑，于是所有班主任严抓出勤率，整个教室一派军营气象，连昔日慈眉善目的党支部书记老太太今日也在眉宇间带着几分威严，年轻的男班主任更是摇身一变而为凶神恶煞、赳赳武夫。夏葵找不到地儿落座，正在心慌，一个留着齐耳短发、脸圆圆的的女孩子主动招呼说：“坐我身边吧！”一边挪了挪身子，给夏葵空出一方触蛮宝地。俩人就这样认识了。
　　欧阳丹喜欢笑，一咧嘴双颊上就显出两个小酒窝；很喜欢学习，常读《知音》和《故事会》；也很健谈，伶牙俐齿令夏葵自愧弗如。她知道夏葵所不知道的很多八卦，比如系主任之间为了争抢生源如何勾心斗角，某个女生暗恋某个男老师，某个教授家有悍妻还在学校寝室里金屋藏娇，某个班主任专门安插眼线搜集班上小道消息然后向支部书记邀功请赏，而这个眼线就是班上某某某，等等。夏葵惊讶得眼睛仿佛肥皂泡一般满含了奇幻迷离的光彩，她没想到象牙塔般洁白的大学校园居然好像封建时代的宫廷王室一样暗藏这么多内幕，以前看《围城》的时候还以为钱钟书是为了幽默搞笑才故意丑化小说中的人物呢，现在看来如果欧阳丹所言非虚，那这个地方实在太恐怖了，人间天堂为何瞬间变成了人间地狱呢？中国社会的潜规则难道真是无往而不在么？！欧阳丹还懂得不少男女间的事情，比方说她提到“那种事情”的时候口气就像聊到吃饭喝茶搔痒洗澡一样轻松，夏葵一听到“□□”这个字眼满脸都觉得发烫，仿佛这两个字就像黄蜂尾上的刺一样蜇得她耳根又红又肿又痛，可是从欧阳丹口中吐出时就可以像抖落身上一片雪花，或者打个喷嚏似的满不在乎、轻松自如。看到夏葵一脸的窘相，欧阳丹反而特别讶异，那讶异绝不逊色于夏葵听到她说出这个敏感词时所感到的讶异，她的表情明明白白写着“怀疑”两个大字：难道夏葵生错了时代？或是生错了家庭？或是生错了国度？或者干脆生错了星球？难怪男生们在背后议论夏葵矫情呢，看来真是“苍蝇不盯无缝的蛋”啊——这句惯用的口头禅经过欧阳丹这么天才地反其意而用之倒也格外别致而且妙意无穷。
　　好在欧阳丹跟夏葵一样，对“臭男人”也是深恶而痛疾之。她初中到高中总共有四次恋爱史，每次恋爱都像九级大地震一样，来时轰轰烈烈、地动山摇，去时尸骸遍地、灰飞烟灭。对于怎样应对男人，她的经验和秘诀是：“绝不能对男人俯首帖耳，唯命是从，这样他们眼中压根儿就没你，就算暂时对你甜言蜜语，那也是为了占有你的身体，别忘了，男人可都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一定要对他们颐指气使，不屑一顾，这样他们反而争先恐后、众星捧月一般地来讨好你、照顾你，到那时，你想怎么玩他们就玩他们。男人生性下流，女人生性下贱，就看谁隐藏得深，女人一露出下贱本性，那男人可就占了大便宜，玩弄够了你一脚踢开还不负任何善后责任！对付男人，必须使用‘欲擒故纵法’诱敌深入，让他们乖乖地绕着你的石榴裙转，想下流又找不到下流的机会，他们就全在咱们的股掌之中了。记住：谁的本性隐藏得越久，谁就能笑到最后！”
　　夏葵纳闷：欧阳丹说得这么滔滔不绝，一副不容他人置喙的神气，看来真是把男人这丑恶的动物里里外外看了个透彻，简直够得上“爱情达人”的级别了！那为啥她的感情经历却偏偏每次都是败走麦城？难道这是因为她使用了“欲擒故纵法”？还是因为过分诱敌深入，结果反而被敌方将计就计奇兵突击来了个里外上下一锅端？她不敢乱问，唯恐欧阳丹嘲笑自己浅薄，也怕一不小心误入对方讳莫如深的情感禁区。于是怯生生地说：“男人都好坏的，他们脑子里尽想乌七八糟的东西呢！”
　　欧阳丹不由得放声大笑，银铃般的声浪引得几只窗棂上栖息的小鸟也忍不住探头引颈向她俩好奇地张望，她的神情俨然是身经百战的大将军胜券在握时的开怀大笑，又或者敌将遭擒亲解其缚好言抚慰卒相与欢时那种舍我其谁的霸气。她现在明白夏葵的单纯不是装出来的，从小到大显然是个对爹妈的耳提面命百依百顺的乖乖女，跟异性——除了自己爸爸——肯定连手都没拉过，更别说肌肤相亲、激情热吻乃至偷吃禁果了。不过女孩子怎么可以这么单纯呢？连以后被男人欺负了都还不知道呢！到那时你的“杯具”可就全部盛满眼泪了！！当好朋友不点化、引导、保护她那是大大地失职，这么一个陶瓷样雅致素洁的小姑娘可不能被臭男人龌龊的脏手给玷污了！想到这里，欧阳丹胸中一股浩然正气、悲悯情怀油然而生，她下决心要做夏葵的护花使者，就像太阳滋养沐浴向日葵花瓣。
　　夏葵并不知道欧阳丹此刻心里沸腾的这股豪迈之情，还以为欧阳丹是笑她思想太复杂，顿时羞红了半张脸。记得初中开始，自己的身体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就像初生的嫩芽一样随时挣扎着想从地底下探出头来见到阳光，身体一天天在膨胀，仿佛满含了露水的花苞，心情也随之悄然变化。以前自己扎牛角小辫的时候是多么的无忧无虑，每天都像向日葵一样迎着金色的阳光载笑载言。但后来，似乎夏天过去秋风来袭一般，快乐像花瓣一样凋谢了，闲愁如云雾一般涌现了，开始变得多愁善感、见物伤怀起来。“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和所有21世纪初的少女一样，夏葵也从此对李清照入迷，被郭敬明吸引，为李宇春加油，因肥皂剧里女主人公的坎坷爱情而流泪。花季般的少女时代飓风一样地过去，一转眼自己进入了大学，身边的人和事变得空前复杂，自己则史无前例地无知懵懂。为啥欧阳丹懂得这么多，自己就完全是一张白纸呢？再怎么说自己也是个大姑娘了，以前怎么就没人教过这些，结果好朋友以为自己思想复杂，臭男人们却还笑自己是“装纯情”呢？！有时候给妈妈在电话里隐约说及，想来妈妈也是女性，总能给亲生女儿、掌上明珠提供一些过来人的宝贵经验，没想到妈妈不分青红皂白就直接断喝：
　　“看你现在才大一，就尽想着谈情说爱的事情不把心思放学习上了，看我不告诉你爸才怪！要是成天胡思乱想就干脆别上大学了，直接退学回家，我们给你找个工作，省得你尽被一帮不争气的同学带得不成体统，女孩子就得有个女孩子的样子！”
　　夏葵委屈得双泪直流：“我哪里不像女孩子了？我做错啥了？有烦恼给你倾诉一下都不行吗？呜呜呜·······”
　　电话那头更火：“你把心思放在学习上、放在正道上就没这些烦恼了，我告诉你葵葵，烦恼都是你自找的！！”——连一丝一毫辩解澄清的机会都不给她。唉，看来让妈妈理解自己太难了！这也难怪妈妈，她以前不是经常对自己抱怨看错了爸爸吗？不是经常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吗？不是胸中隐藏多少幽怨未能化解吗？还是爸爸和蔼可亲、善解人意啊，要给爸爸倾诉他肯定会循循善诱、春风化雨的，不过这些话她实在对爸爸说不出口。
　　其实夏葵压根没想到，她的思想动态早就被妈妈一五一十地给爸爸进行了通报，夫妻俩还为此起了一场小小的口角。妈妈觉得夏葵问题严重，需要进行一场深刻的思想再教育，将安全隐患消灭在萌芽状态之中；爸爸略微有些不以为然：女儿已经是个大人了，论长相、气质、文化都堪比名门闺秀，要说家境嘛，更是百里挑一没得说，有男孩追求也属正常，不必这么大惊小怪、疑神疑鬼的，我夏金城的千金难道不是远能敌国近可倾城么？一般男生绝入不了女儿法眼，癞蛤蟆还能吃得了天鹅肉？不过经不起太太一番上唠叨下抱怨，再说夏金城也觉得不能大意失荆州，还是谨慎为妙，万一女儿某天陷入情网无力自拔失了节操怎么办？要知道夏葵从小到大都是在自己的严密监控和庇荫下成长的，可以一万个放心：可现在毕竟现在天高皇帝远，她又透明单纯得赛似锡箔纸，保不定哪天被情场老手甜言蜜语软化俘虏那可就悔之莫及了！想到这里，两口子对最让人安心的天府之国的安全问题也开始有些不安心起来。夫妻俩运筹帷幄密商对策好决胜千里之外，但左盘算右争论都没能想出万全之策，正在一筹莫展的时候，妈妈突然情急智生：
　　“对了，我想起来了！葵葵说她有个特别好的朋友叫欧阳丹，凑巧也是甘肃人，等放寒假她俩一块回甘肃，我们就先邀请欧阳丹上咱们家玩玩，反正她也是顺路，不需要来回倒腾的。等来了咱家，咱们好好接待，让她玩得开心。瞅个机会咱们再跟她细细打探一下夏葵这学期的各种动态，然后请她以后帮忙多关照关照葵葵，怎么样？”
　　爸爸一拊掌：“真有你的好太太！你的意思是把欧阳丹争取到我们这边来，以后她就是咱们的眼线了？哇，老婆，你的智商啥时候变这么高的啊？我服了你了！高！实在是高！！”一边学老电影里的样子，对太太竖起了大拇指。
　　妈妈不无得意地说：“唉，这不是操心女儿才锻炼出来的吗？要为了你，我才懒得去费这个心淘这个神呢！”
　　爸爸赶忙讨好地一笑：“嘿嘿，没事没事，只要女儿好，你对我怎样都行啊！哈哈哈·······”
　　蓦地，爸爸收住了笑，表情就像平静的湖水突然被秋风吹过一样泛起了几缕波纹：“不过她俩关系那么铁，你有把握让欧阳丹做内应？万一她·······”
　　妈妈胸有成竹地一撇嘴角：“哼！才多大点小姑娘？要知道姜可是老的辣！再说，她生在那种小地方，能进咱家就算开了眼了，咱们对她这样小地方的人殷勤款待，她感恩戴德还来不及呢！对付这种小地方的人，小恩小惠可是赛过所有甜言蜜语，保准叫她俯首帖耳，你对你们单位员工不就这样的么？今天咋就犯糊涂了？！”
　　爸爸啧啧连声，那眼光简直仿佛馅里抹蜜、锦上添花，令夏太太洋洋乎、飘飘然。当家做主的感觉简直棒极了！虽说平时家里小事都是由她做主，可大事还得老公拍板，尤其作为家庭的经济支柱，老公在事业上一直平步青云、扶摇直上，不仅让她可以披金戴银、纡黄佩紫，满身的珠光宝气引来左邻右舍无数艳羡的眼光，而且走到哪里都有人来套近乎、三鞠躬，她有选择地接受关系户的请求，晚上对自己的老公枕边风一吹，自然是十拿九稳、马到成功。每当请托人感激涕零、躬身而退的时候，她都有一种君临天下的成就感，仿佛鸦片战争后签署停战协定的大英使者，或者魏晋时代面对天风浩荡、落叶空山慨叹“时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的阮步兵。不过让她揪心的是，自己的老公由于身居高位、官运亨通，总难免会有一帮不三不四的“贱货”每天涂脂抹粉、搔首弄姿围着老公打转，为了家庭和睦安宁、女儿健康成长，她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一切幽怨猜忌都埋在心底，只要女儿此生平安幸福，自己付出再多的牺牲也值得！好在怎样培养女儿的问题上两口子的观点意见倒是惊人地一致，夏金城对女儿可谓舐犊情深，付出的心血丝毫不比太太少，这一点倒是令夏太太欣慰备至，也使她对老公的怨愤大大减轻，甚至暗自庆幸三口之家至今金瓯无缺。其实夏太太忽略了自己的官运也不比老公逊色多少，只是看着宝贝女儿像花朵一样含苞绽放的喜悦冲淡了她对功名利禄曾经的的向往。唉！“女人做了母亲，目光就变得短浅”，忘记了这是谁的名言，不过用来形容夏太太的状况大概是再也恰当不过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