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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亡人 「可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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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姐……醒醒!醒醒啊……」
好吵。
「她原本大病初愈,身子就差,如今不是偶感风寒而是旧病复发。老夫也无能为力。至于能不能挺过这一关……就凭姑娘造化了。」苍老的声音,大夫么?
「朝姑娘,你家小姐好些了么?」陌生的声音,倒很是好听。
「多谢韩公子照顾,十一姐,她、她……」环儿泣不成声,断断续续的声音。
傻丫头,我没死呢。
「朝姑娘不必担心,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没事的。」这语气略带怜惜,大有深意,看来环儿成功了。
不错,等我好好睡一觉吧。
初春的风总是美好的,还带着几分寒凉,可阳光已然热烈起来。燕然高烧已退,偶尔到院子里走走,虽然草还未绿,花也未开,园里的春色却丝丝缕缕都要满溢出来。
「韩大哥,这园子为什么叫『如霞』啊?」环儿缠着韩若水问道。
韩若水唇角似有似无地微笑着,答道:「这园子里种满了桃花,花季一到,园里便如彩霞飞入人间,于是才叫『如霞』。」
「哦——」环儿若有所思般叹了一声,「不知环儿能不能看到园里桃花盛开的时候。」
游廊中,燕然无意听到这两人谈话几乎笑出来,自己病了这丫头那么担心,如今快痊愈了又希望自己的病慢些好……不过倒是真不想回去了。她身份算是太子的人,丞相自然不敢怠慢了她。所有随身服侍人员来往都惬意得很,不像宫里,冷冷清清,还需凡事亲力亲为。
韩湘儿递上一杯茶,道:「殿下,过几日便是莲姐姐的祭日,如今丧期已过,宫中流言太甚,妾身觉得还是从简为好。」
莫黎低应一声,淡淡品着茶水,不知为何想到了那日的繁花梦。
韩湘儿有意无意地提起:「燕姑娘不知病好了没有,还是接回府中,由太医诊治才能放心。」
宫中的柳条已经泛了绿芽,太子殿中满园的姹紫嫣红,三年了,却一直少了,赏花的人。
燕然回宫这一天天气特别好,风中也有了丝丝暖意。环儿不知该喜还是该忧,所有心情也都被忙碌掩了过去。
燕然穿着一身雪白软缎的夹衣,安适地倚在马车厢中舒适的软椅上,闭目养神。车外,环儿一身便装,骑在马上,跟随在侧。车夫一声吆喝,车子启动,渐渐走远,环儿有些怅惘地望一眼身后,转身扬鞭厉喝,追赶上去。
马车颠簸,燕然更加昏昏欲睡。只听马蹄答答,由远及近。
「朝姑娘留步!」一声朗喝,她便知是韩若水赶上来道别。
环儿勒马,甚是惊喜地回头,只见韩若水驾马飞奔而来。车队渐行远去,两人相顾,却不知如何开口。
「韩大哥,环儿……嗯……环儿还可以再来吗?」
韩若水爽朗一笑,阳光下格外俊朗:「等园里花开了——」
「等花开了我就来,好嘛?」环儿打断道。只是担心两人没有在一起的理由,只是怕他拒绝,她不等他回答,转身策马便跑。
韩若水并没有去追,只是静静望着那个落泪飞奔而去的背影,半晌无言。
燕然将要睡熟之前,忽听到车外似有「嗖嗖」破空之声,猛然惊觉,才欲撩起帘子看看究竟发生什么,便觉马车速度陡然加快,颠簸剧烈,她几乎站立不稳。
车外并没有兵器交接声,安静得异常。她知道出事了。
她不知车外情形,不敢贸然向外看,却又不甘坐以待毙,正一迟疑,只见,门帘一撩,一个陌生人跳入车内,嘿嘿□□着走上前来。
「上面说了,只要劫走你,随我们处置。」这人一边笑着,一边伸手开始解自己的衣服。燕然紧紧贴窗站着,随时找机会翻窗逃走,无奈马车行动太快,跳下去不死也残。她顺手拿起手边的茶壶照着他狠狠砸去,却被那人一把拉住手腕,不由分说往怀里拉。她无计挣脱,眼见那人就要扑上来抱住她,她敏捷地向侧面一翻,借力使力,顺势把那人往身后一挡,抬腿一蹬,只见那人果真中计,一个踉跄扑向车窗,双脚离地,竟有一半卡在了车外。
见他一时半刻挣脱不开,燕然立刻退出车去,张开双臂保持平衡,颤巍巍站在车厢前的车架上。冷风吹得她睁不开眼睛,车夫的座位已然空了,四周似有人跑马追赶,但由于视觉死角似乎还没看到她。裸身半挂在车外的男人咿呀乱叫,显然让后面的人起了疑心,马蹄声又急促起来。
她不会驾马车,更不能让马停下来,后面马蹄声渐近,她焦急地四处环顾寻找可以脱逃的地方。
这时,察觉又有人从身后扑来,她连忙起跳闪躲,却脚下无力,一头撞上车厢门棱,温热的鲜血涌出来,糊住眼睛,顺着脸颊流淌。那人得了空子,拔刀砍来,她翻身一躲,就势趴在车辕上,这时马车猛地一晃,那人不防竟一头栽了下去。车轮碾过他的身体发出骨头碎裂的咯吱声,颠簸更巨。燕然松一口气,正想直起身,方才发觉左臂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近乎晕眩。低头一看,左臂卡在车厢与辕木之间,早已血肉模糊。
鲜血不断涌出,惨白的骨渣和着不成形状的衣角粘在缝隙,她头脑中轰的一声,不敢再看。剧烈的疼痛使她颤抖不已,牙齿咬得咯咯响。当她撑着车壁勉强再次站起来,她早已痛到麻木,再无半分知觉。
几支流矢嗖嗖飞过头顶,她不禁打个冷颤,而又刹那间如若绝处逢生。这箭羽上的一点金黄,是太子的兵马!
「十一姐——十一姐,你还在吗……」隐隐听到环儿的声音已是哭腔。
燕然抹一把粘住眼睛的鲜血,极力克制住阵阵袭来的眩晕,努力在车辕上保持平衡。一步一步向前走,却总够不到缰绳。
乌黑的马蹄就在身前猛力地踢打,卷起滚滚烟尘。马车颠簸,她眼前昏黑,全无凭依,额上冷汗直冒,却始终抓不住摆动的缰绳。
「燕十一!」莫黎马快,已经追了上来。见她的样子,便是再沉稳的人也抑制不住惊慌。
寒风如刀,她摇摇晃晃站在辕木上,向前探着身子用仅剩的右手机械地抓不时摆动过来的缰绳,满脸是血。她根本看不清什么,蓦地听到他喊她的名字,知道他来了,霎那失神,竟有些窘迫。不知不觉停止了动作,缓缓转过头,对他尴尬地一笑,随后,失去知觉,如枯叶般倒下去……
呵,明明昨天还好好的,明明早上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死了呢?
不能死,不能死。
生命抽离的痛苦犹如藤蔓蔓延至全身,是真实感到的刻骨蚀心的疼痛。不能死,不能死,她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执念什么。也许是那时他低沉的一声「燕十一」,便勾起她所有挂念。那时,她有些凄凉地想,如果自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燕十一,不是燕然,不是火狐狸,该多好。
仅存的意识仿佛是一种奢侈。她甚至感觉不到躯体的存在,只是无休止的压迫感和窒息感席卷而来。警告自己:吸气!呼气!不要睡过去!她莫名地坚信只要挺过这一段一切就会好起来,从不觉得苦苦支撑只是将这压抑的痛苦和黑暗延伸至无边无涯。
一屋子大小太医垂首而立,轮番上前把脉听诊,面色凝重。高太医俯身对韩湘儿耳语几句,她的脸瞬间刷白,尖叫道:「来人!把这女人抬出去!这里一切用具,全部烧掉!」
「来人!进宫告诉殿下,拦住他别回来!这女人得了痨病!」
莫黎上朝去了,还没回来。门前小院春光正好,草木旺盛。
真是个多事之春,若是走漏了风声,太子府上上下下全会被禁足,而此时,宫里已经在准备莫黎的登基大典了。
次日,便传来太子府禁封三月,登基大典推迟的消息。
几乎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出戏从头到尾都是谁在导演。
朝环的身份暴露,被押入大牢。燕然一直冰冷地躺在偌大的床上,一个月,没有人陪伴,寂寂忍受着无涯的煎熬。多少人希望她就此死去,给这场延时的战争画上个句号。有人给她下毒,她无从反抗,毒发时七窍流血,浑身抽搐不已。所有人都在屋外守着,等她死。当众人进屋看到满床的血迹和发黑的伤口,还有痛苦地蜷曲着身体气若游丝的女子,不由静默如斯。侍女哭着呈上解药,撬开她的牙关喂她服下。她没有死,好像窗外的草木,风雪过后仍旧欣欣向荣。她瘦得脱了相,面色依然没有半分血色,微弱的脉搏和游丝般地呼吸却久久不断。
诊了几十年病的老医生不由啧啧称奇。没有人再敢投毒,大概看出她有多么想活下去。
太多的不可思议,让人习以为常。以至于某一天她终于睁开双眼,抬手颤抖着擦去唇角的血丝,没有人觉得惊喜。
燕然面颊已然凹陷下去,下巴尖尖,一双大眼含水般明亮。
「我还活着。我是不是还有用处?」她仍是挑衅的口气,引来一阵气喘咳嗽。
这是她醒来后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她知道自己得了痨病。她知道这一切都是那个人计算好的,只逼她往绝路上走。
那个推门而入无人发觉的不速之客,怔怔地望着她瘦削的脸,竟半晌无言。
「还是,你恨不得我立刻去死,来杀了我?」她的笑容如此惨淡,背后阳春的日光透过洁白的窗纸在她身上映出窗棂斑驳的影子。
良久,她仰头长长吐出一口气。她真傻——竟然信了——除夕时他说他原谅她了,她竟然信了,竟然心软了。
「景王殿下?你看我现在这样子,你开心了吗?」
他一直站在门口的阴影里,不发一语。
「哦,醒了啊。」三天后,平阳别院中休养的莫黎毫无表情,「回府去看看。」
平阳城气候较暖,此时春花已经开始凋谢了。
她就像寄居在太子府中的幽灵。
莫黎来时,眼神隐藏得十分巧妙。可她是心思何等玲珑的人物,还是很快发觉了。不过,现在她确定,莫黎的确是在看她「燕十一」这个人,而不是早已死去的「齐水莲」。
一刹那,她心灰意冷。他眼中的怜悯,仿佛在看一只从捕猎夹中救出的小动物,就像她的生命是他慈悲的施舍。
她方才明白,很久之前莫川说过的:无用之人活着与死了毫无二致。
不得不说,莫黎掩饰得很好。他来陪她,喂她药,给她包扎伤口。燕然觉得就这样也不错,他不爱她,但至少不会利用她。痨病决计治不好了,呼吸渐渐困难,她茫然地想,不知自己还能撑过多久。
太子府的人被禁止入宫,却正给了他清剿景王一党却不必上报的理由。
前朝的种子青墟,执掌着天下的情报。如今全部掌握在莫川手中,要想拔除谈何容易!
玉匙舀起一勺汤药,放在唇边吹吹热气,送到她口中。烟气蒸腾,药香苦涩,让人迷醉。
「我娘在我九岁时就去世了。」燕然突兀地说,「我没有亲人。」
她垂着眼睛,睫毛修长,侧脸玉琢般在日光中仿佛透明。小时候她生病不肯吃药,母亲就这样一勺一勺喂她,等她喝完,再给一颗桂花糖作奖励。
「所以,我常想,如果我有亲人,我一定好好珍惜。」她抬眼看着莫黎,「你呢?」
莫黎笑笑,摇头道:「你不懂。」
人情寒凉,她不是看不到,帝王薄幸,她不是不知道。她口中说着人心无情,却最是不信。不然,凭什么追寻恩怨相抵、功过相消?
是,我不懂。可是我懂的是茕茕孑立的孤独,我懂的是踽踽独行的悲凉。
她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直漫到心底。可惜,不再有香甜的桂花糖趁皱眉时被填入口中。
莫黎俯下身,贴在她耳边说:「等我登基,便娶你回来。」
她一怔,已经被他抱在怀里。
「好。」她哑了嗓音。
事已至此,燕然甚至以为就可以这样一直下去了。哪怕只剩了一只手臂再也不能跳舞,哪怕只能躺在床上,远远看窗外院中的繁花点点飘落,哪怕,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莫黎来陪她,话题不自觉就转入政事,她是个聪明的女子,又对莫川了解甚详,时常帮他出谋划策,都是又准又狠的绝招,不由让莫黎高看她一眼。
她精神每况愈下,病情不见好转,天气一天天热起来,莫黎搬出太子府,做登基的最后准备,已经很久不曾来过。府中大小奴仆均已忙得脚不沾地,只有燕然,丝毫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今天什么日子了?」高烧醒来,燕然声音嘶哑。
「姑娘,今天五月十六了。」莫黎交代她们瞒住燕然登基的事,于是所有答案都格外小心翼翼。
「殿下来过吗?」
侍女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事先想好的所有答案全部作废,犹豫半天,才答:「殿下……和韩妃娘娘出去了。」
「哦。」她应一声,转头去看窗纸上斑驳的树影,心中空空落落。她伸出右手,白色中衣包裹着干瘦的手腕,凭空捏一个兰花,却看到枯瘦得指节都分明的手指,早已失去了往日的温润如玉。
「来,妆盒里有蔻丹,给我染指甲。」
晚上,她又高烧起来。太子府几乎已经空了,太医都已回宫,侍女见情况不好,赶紧出府到青夏城中拉了个郎中回来。
老郎中战战兢兢地诊察一番,开了方子,对侍女说,若是能够挺过明晚,再照他的方子服药,这病就有救了。
次日就是莫黎的登基大典,连同韩湘儿的封后、府中佳丽的册妃仪式一同举行。举国同庆,大赦天下。是夜,人们燃起了烟火,爆竹声声,好不热闹。
燕然浑身已被汗水湿透,却缩在床上不住发抖。
门开了,忙碌的侍女惊觉回头,看到来人连忙跪倒:「景王殿下。」
这时,一个消瘦的女孩子从他身后冲进屋子,跪倒在床边,痛哭失声。
莫川站在门外,默默看了床上的女子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今夜星空格外明亮,银河如同绢带飘散空中,不时传来爆竹声,还有飞窜上天的烟火,绮丽而绚烂。
梆子声声,已是四更天了。
他一直站在院子里,不敢去面对屋子里的人。那个人,一定恨他入骨。
「殿下!殿下!」环儿踉跄地跑出来,喘着粗气,眼神中是无可抑制的惊喜,「姑娘烧退了!」
他心中竟然掠过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他不知这喜悦从何而来。
就算她恨自己,那又怎样?她活着就好。
喂她服下药,忙碌了一整天的侍女都下去休息了。屋内烛光昏暗,照得房间中阴影幢幢。
莫川坐在燕然床边,手指抚过她瘦削的脸颊。她瘦得看不出从前的样子,薄唇紧抿,毫无血色,眉心微蹙,如画般好看。曾经如此美丽的女孩子,艳若桃李,机敏如狐,如今却生死一线。莫黎笑里藏刀,韩湘儿冷若冰霜,人心寒凉,她一一经历过,现在,仿佛已经疲累得不想醒来。那日的事件虽不是他莫川所为,可却是他将她推入这万丈深渊却又撒手不管。此时,不知为何,心中竟有一丝无可挽回的懊悔和无力。
他叹口气,不敢面对这个女子苍白的脸,转身要走,一直昏睡的她却忽然抓住他的手,十指冰凉,手心冷汗涔涔,仿佛一片霜打的枯叶贴在他的手上。
「你骗我,今天是你登基大典。」她声音低哑,仿佛梦呓。
莫川知她认错了人,却仍旧停住脚步,任由她抓着。
「你说过,你要娶我。」她抓得愈发的紧,蔻丹染得艳红的指甲在烛灯下发出暗灰的光,几乎嵌进他的手心,「可,可是,你后宫那些妃子,我可有她们一半的好?」她喘息微弱,喃喃道。
沉默。她在等他一个答案。
莫川不由一愣,不知怎样对答。半晌,才低声道:「不,她们不及你。」
她似乎满意地哼了一声,手指松开,从他手背上滑了下去。
次日清晨,城中雾气蒙蒙,弥漫着一股烟火味,人们喜气洋洋,为新皇继位而庆贺。太子府空无一人,大殿中传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燕然终于死了。谁都想不到,最富盛名的花魁死时满身伤口因连续高烧而久不愈合,断臂处白骨还依稀可见,满身仿佛只剩一把骨头的重量,不过,唇角还带着一抹古怪而妖异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