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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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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早已停止,风儿在那阵清香的迷醉下也放得又轻又缓。天上不见光华璀璨的群星,也不见明若玉盘的皎月,却深深地吸引了她。
菱歌呆呆地仰望着夜空,心却似饮了一杯又一杯的酒似的,迷醉得看不真切眼前那一抹鸽羽般的白。仿佛是不周山四月的花雨,落英缤纷,桃杏飘香,美若仙境。又如同人间巨大的烟火,星点碎玉一般绽开在天上,瞬间点亮了她整个心房。
她不敢动作,更不敢呼吸,那明月般的光华清澈皎洁,几乎要似水倾她一身。菱歌睁大了眼,想伸手去触碰那丈光芒,却怕自己脏兮兮地小手弄污它而不舍地放弃。
夜空中的身影凌空在微微清风中,如履平地。雪白的长衣飘飞如羽毛,分明半点花纹也没有,穿在他身上却流光溢彩,美若雪莲。黑而长的乌发瀑洒腰间,以一根银缎简洁地纠结缠绕,飘逸得无声无息。
“……”他叹了口气,看了一眼跪坐在地上已经分辨不出衣着是白色的小孩,提醒道,“可以喘气了,再不呼吸你会被憋死的。”他长得很像怪物么,怎么这只小妖呆愣愣地看着他,眼里又惊又惧?
经他一提醒,菱歌才反应过来,慌张地大口喘气,羞愧得想缩成一团,可双眼却怎么也移不开视线,紧紧锁住眼前的男子。温润若白玉的脸上画画儿一样勾勒出一张薄唇,唇瓣抿着温和的角度,漆黑似墨的眸直可以将人的魂魄吸进去。
菱歌不由地想,这样一个人,笑起来一定很好看……让人死在他的笑容里恐怕都心甘情愿。
这时,不远处飞来了一个青衣男孩,足踏一柄银色飞剑,剑身冷冷地泛着寒光。匆匆赶来,男孩根本不扫一眼脚下,就向身旁的男子单腿跪在剑上,“师父。”
做师父的转眼看他,轻声训他:“若不是我顺道来看看,你的火雷恐怕又要伤人了。溯涯,我记得当年你拜师时对我背过释家家训,其中有一句便是‘三思后行’。释家把你交给我,必也是教过你家训的。”
释溯涯的眼中闪过一丝羞愧:“原来师父也记得。弟子今后不会再犯了。”
菱歌恍然大悟。
原来火雷是那个叫释溯涯的男孩砸下来的,地上的痕迹是他师父顺手抹去的。她咂舌,这个人好厉害啊,她刚才只眨了眨眼,一切就都消失了。而据她所知,要能做到这样,恐怕只有妖王魔尊或是上神上仙了。上神都待在九重天……那么,看他的装束,应该是上仙吧?
她睁大眼睛望着那名超脱世俗的男子:不是吧?当今上仙少得可怜,留守天庭才不过二十位,逍遥各地的最多也不过十位,她见到的……难道真是一位上仙?
释溯涯从剑上站起来,冷眼似利箭一般扫下来,菱歌只觉得心中一惊,差点没向后仰去。他大约十一二岁,长得虽然十分俊秀,可是他的眼总是咄咄逼人,让人不由得扭脸避开。她刚想转开脸,却见他双眼一眯,看起来又要招一道火雷下来。
然而,凌空站立的男子却微微抬手挡了一下,阻止释溯涯捏诀。
“师父,这也是只妖。”他疑惑地抬起头问道。
“她身上妖气不重,你闻出来了,有进步。”男子道,“只是这妖精没什么法力,也没犯血忌,用不着杀她。”
他从不轻易杀生,可以不杀的,尽量不杀。
刚才他只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小妖几乎没有修习法术,除了一身妖骨,连防身的本事都没有。他原本想看看她的记忆,无奈竟有人封印了她的大脑。封印下得很死,那人一定费了很多的力气。他解倒是解得开,但的耗费一定的法力。
不过是个小妖精,什么人费那么大力气给她下封印?连记忆都不让旁人知道。仔细打量了一圈,他觉得这张小脸有几分眼熟,似乎有点像……男子在心里摇了摇头。不可能,他除去八个徒弟就没再见过别的小孩,而且这还是只妖。
“走吧。”男子淡淡道,转身就准备离开。白玉般修长的手指不留神碰到了悬在腰间的佩剑,指尖轻轻一颤,回想起那一幕心中又忍不住叹息。
…… ……
“妖是什么?仙是什么?我爱上他有错么?!”大雨倾盆,美若青莲绽放的女子大笑着仰天而啸,泪珠行行滚过脸颊,“什么仙妖殊途!我只是爱他,遭天谴又有什么关系!你们硬将我与他分开,如今他死了,我便去寻他!下一世,再不会隔生——”
…… ……
男子轻轻皱眉。他原本就是瀛洲山上的游仙,对仙妖关系一向看得很轻,也不怎么在意异族结合的重重天谴。可是师兄从来都是最正经的,如今竟为了那个女子连命都不顾去天庭偷取天机簿……他将眉紧紧拧起,心中不免有些悲悯。果然是仙妖殊途么,结果总归是“不、得、好、死”。
将飞出千里的思绪摄回来,男子伸手遣来一道风。他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再不走也是徒留伤感。
长风万里,吹得空中两人衣袂翻飞,仿佛是一大一小两只鸟儿,煞是好看。菱歌淋过雨的瘦小身子禁风一吹,忍不住打一个喷嚏。再拨开风舞乱的发向上看时,触目陡然一惊,失声大叫起来:“爹爹……”
立在剑端的释溯涯首先暗暗发笑,扫一眼地上头发乱得似稻草窝的小女孩,再顺着她痴痴的目光朝师父看去。只见她盯住师父被风撩开的白衣下的长流苏剑穗,喃喃叫了声爹爹。
疑惑又好笑地对身旁男子道,“师父,这只小妖叫您爹爹呢。看他的样子,莫不是认得您的剑穗?”
本是一句玩笑话,谁知男子却立刻转过了头,神色依稀有几分犹豫和深邃。
底下的菱歌怯怯地埋下头,可一双大眼还是忍不住瞟向那束剑穗,可惜被释溯涯瞪了回来。
她是认得那束剑穗的,那是爹爹从不离身的东西,三根青十九根白,一丝不乱。
但,也不对,爹爹的剑穗其实要旧一些,可样式还是一模一样。这是位上仙,怎么会有和爹爹一样的剑穗?或者……他会知道爹爹的消息?想到这个,菱歌又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释溯涯也正奇怪呢,一只小妖怎么会和师父扯上关系。镇不周山原本就归天庭管,只是师父突然接到师伯的消息去了一趟天庭,随后就御风千里十万火急地赶了过来,说是要办一件重要的事,然后就丢下他在白隅城里自己匆匆上山去了。
自天庭回来后,师父的神色就有些失常,下山后更是古怪,生生透着一种悲悯,他疑惑却又不好问。
一转眼思度间,男子已不在空中,翩翩然落下地,低头看着那个不过他腰高三寸的小女孩,缓缓启口,“从不周山来的碧血莲?”声澈若玉瑽瑢,星子铺开整一个夜空。
菱歌没想到他会落下地,一时惊得向后一缩,随即又想起爹爹的事,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爬起来道,“是。你知不知道我爹爹,他的剑穗和你的一样……”
男子叹一口气。
他道为何这小女孩会这样眼熟,原来竟是师兄和那莲妖女子的孩子。仔细看来,她也的确承了那女子七分的容颜,也有几分与师兄不二。
沉吟了片刻,他对菱歌道:“跟我回瀛洲山吧,我知道你爹爹的消息。”
“啊?”菱歌和释溯涯俱是一愣。
“可、可是,我还不知道你是谁……”她硬着头皮道。跟一个神仙走,她可没想过这样的事,神仙不会用她来炼器吧?
“我名傅墨白,隐居瀛洲山的上仙,你也不必担心我收了你。”想了想,他又补上一句,“我与你父亲系出同门。”
菱歌瞪大了眼,张大嘴说不出话来。
“这……怎么可能。”好一会儿她才艰难地找回嘴巴的控制权,首先吐出来这样一句话。
这怎么可能呢?她娘亲是妖,爹爹却是仙,尊贵的仙与卑微的妖怎么会相恋呢?她可是一直以为爹爹也是哪座山上的妖精,树妖,抑或是剑妖。
可是……低下头回忆了一下爹爹的音容笑貌,菱歌还是得承认爹爹的确不像妖,只是她不清楚他的身份,潜意识里一直把他当作是妖来看。她年纪小,仙气和妖气暂时闻不出来,可气质总是品得出来的。曾经有一次爹爹站在桃花树下,一袭一尘不染的白袍,和不周山的气氛都太过不同了。
“我知道你还有许多不明白,但你若信我,就随我回瀛洲吧,我自会与你说清楚。”傅墨白淡淡道。
“我……信。”菱歌望着他,他就站在那里,却仿佛离她还有很远很远的距离。这种距离,情不自禁地让她想要追过去。小嘴一张,话仿佛像是念过千遍万遍一般,自然而然地滚上了她的舌尖。
傅墨白怔了怔,沉默片刻,“你叫什么名字?”
“菱歌……”
“你本是一株碧血莲,不如便姓花吧。花菱歌,如何?”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却向她伸出一只手。素白如玉的手,像是冬雪裹上淡雅的梅,指尖白皙晶莹,美似玉璧。
而她,来不及思考,便挽月扑蝶般迎了上去,小心地伸出手,覆上去。她是那样地郑重,仿佛那是在轮回魔咒上印了章,此生此世,千生万世,多少次轮回都再逃躲不开。
傅墨白定定地看了她几秒,不动声色地抽出手放开她,再次转身,吩咐释溯涯,“溯涯,你御剑载她回去吧。”
“是。”释溯涯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菱歌低头看看自己方才被他拉过的手,不由得攥紧,像是要在手心里永远刻下他的话。
娘亲,我很快就要找到爹爹了,到时候,我就去不周山找您,您一定要等着我。她咬了一下唇,微微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