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渺》燎剑

2、□□

　　“燕小真？他是何门何派？”司马朝瞥眼瞧了瞧陈四羊绒套上那只淡黄羽翼的苍鹰，心想这苍鹰原来就是陈四联络外界探子的信使，难怪陈四的消息四通八达，千里不误。陈四摇头道：“何门何派暂时还查不出，他虽是个初出江湖的雏儿。可刚才那踏雪无痕、缩地成寸的轻功你也瞧见了，你追的上么？”
　　司马朝想了想，缓缓摇头，道：“追不上。”陈四道：“既然如此，何必去浪费无谓的力气与时间去追一个追不上的人？”司马朝伸手抹去飘落在俊脸上的雪花，叹息一声，转身走进厅堂内，回到原来的位置上。陈四抬脚关上了门，将呼啸的冷风关在门外。陈四嘴里轻吹一声哨子，停留在他羊毛绒套上的苍鹰“嗖”的一声，展开淡黄色的羽翼向柜台后的低矮门帘里飞去。
　　陈四踱步走到司马朝的桌前，侧身坐下，盯看着正在沉思的司马朝，道：“那《天卷星图》对你来说真的很重要么？”司马羽看着陈四，道：“传说《天卷星图》上不但有修仙长生的秘诀，更有能撼天夺地的绝妙法术。面对这种诱惑，难道陈掌柜一点也不动心？”陈四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司马朝，道：“修仙长生、绝妙法术，从古至今，从帝王到凡夫俗子，似乎还真没有几人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可是它对我来说，却一文不值，毫无半点用处。”
　　司马朝剑眉微扬，看着陈四那淡然的神情，忽然笑了起来。陈四知道司马朝不相信，他重重的干咳一声，道：“我陈四虽然是个见不得光的杀手掌柜，但我却明白一个道理。”司马朝忍住笑，问道：“什么道理？”陈四淡淡的说道：“知足者常乐。”
　　司马朝愣了愣，他何尝不明白如此简单的道理，只是心中那想成为天地间强者的欲望已经吞噬到他的骨头里。他已无法克制、自拔。司马朝苦笑一声，道：“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陈掌柜，刚才见你的苍鹰传信，想来陈掌柜的消息很灵通吧？”
　　陈四将司马朝的神情变化瞧在眼里，他心里叹息道：“又是一个被欲望熏了心的人，唉……！”陈四拱了拱手，道：“不错，我不仅经营着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杀手买卖，同样也掌管各种江湖消息。怎么？你想让我帮你查探那燕小真的消息？”
　　司马朝道：“正是，我刚才瞧看薛丛的尸体时，发现他的身上少了一样东西。他的兵器，血筷子。”陈四若有所思，道：“江湖中但凡成名的人，都很看重自己的兵器。薛丛的血筷子长一尺，宽半寸，通体血红，听说是用人血给浸泡红的。这种邪异的兵器，很少有人愿意保留当做纪念，而如今他的兵器却不翼而飞，这说明他的兵器有着一定的作用价值。那燕小真亲手杀的薛丛，那么这血筷子便自然而然落在燕小真的手里。司马大侠，你可是觉得有关《天卷星图》的隐秘跟薛丛的血筷子有关？”
　　司马朝赞许的点头道：“陈掌柜果然精明，虽然这只是一个可能，但我不想放弃一丝一毫的线索。所以我想请陈掌柜帮我查探燕小真的下落，并派人将他活着捉回来，连同薛丛那双血筷子。”陈四沉吟一声，道：“查探消息并不难，派人杀他也不难，可这要捉活的就有些困难了。至于这价码，可要贵了许多，不知司马大侠愿意出么？”
　　陈四的生意算盘打的如意，司马朝心里雪亮。若想让陈四尽心尽力的为你办事，那只有给够他所要的银子。否则，一切成空。此时无论陈四开多少的价码，司马朝也只能答应。司马朝拿起酒杯，缓缓倒酒，十分镇定的笑说道：“陈掌柜但说无妨。”陈四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咧嘴笑道：“你出一百三十万两白银。我给你个能说能笑的燕小真，一双完整无损的血筷子！”
　　“好，成交！”司马朝爽快答应，一百三十万两白银对司马朝来说，拿出手并不困难。陈四道：“那就一言为定了，半个月后，司马大侠带足了银子再来风雪客栈，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司马朝点头应允，喝完杯中已经发凉的马烈酒，起身告辞。陈四招呼小栗子牵出司马朝那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陈四与司马朝在风雪客栈的门口拱手作别。
　　看着司马朝策马消失在茫茫大雪中，陈四深深呼吸一口寒冷的空气，对站在身旁的小栗子说道：“将薛丛的尸体埋到乱葬岗上去，别留下痕迹。”小栗子躬身领命，快步进了厅堂，抱起薛丛的尸体，走向低矮的门帘后。陈四吹着迎面呼啸的冷风，看着长街上的茫茫大雪，喃喃自语道：“再大的风雪总有停止的时候，可人的欲望呢？何时才是个头呢？”
　　斜阳镇以北数百里开外，是绵延起伏千里的大山，落阳山。
　　大雪封山，山道、树林以及裸露在外的嶙峋怪状的岩石，俱都被倾盆而下的鹅毛大雪覆盖了起来。积雪很厚，足足有三尺之高。寒冷的山风呼啸着席卷而过，不时吹落干枯的枝桠上的积雪，带着碎雪四处飘洒飞扬。
　　昏暗苍白的夜色渐渐浓郁，落阳山上除了呼啸的风声似乎再也没有其他的声响。落阳山的深处，在一段斜坡上，坐落着一座破旧的山神庙。庙宇年久失修，但四面高墙仍然很结实。它们是用一块块方石堆砌起来的，上面的木梁青瓦有些地方已经破陋。那一处处的洞口被人从里面用一块块的斑斓虎皮给堵上了。
　　山神庙破旧的门扉从里紧闭，灰败的山神泥像前燃烧着一堆旺火。火上吊着一口乌黑的铁锅，铁锅里正煮着一块块香气四溢的精肉。燕小真坐在火堆旁，借着明亮的火光细细瞧看手中把玩着的一双筷子。
　　一双通体血红，长一尺、宽半寸的粗大血筷子！
　　这正是薛丛的独门兵器，血筷子。燕小真看着这双用人血浸红的血筷子，心中不禁想起了薛丛临死前的那一幕。
　　“杀我之前，能否告诉我你是谁？我又跟你又有何冤仇？”，漫天飞雪中，薛丛跟燕小真交手不到十招，便惨败在燕小真的刀下。燕小真手握短刀，面目含煞，一步步上前，一字字的说道：“十一年前，斜阳镇外落阳山山神庙，你可还记得当年在庙中躲避你追杀的一对父子么？”
　　薛丛生平杀人无算，很多他都已经记不得对方是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了。可燕小真的话语未落，薛丛苍白的脸色忽然变得更加苍白。他一下子恍然明白，燕小真为什么要杀他。薛丛擦了擦嘴角沁出的鲜血，惨笑道：“原来你是燕怀山的后人，想不到燕怀山竟然有两个儿子！”
　　燕小真走至薛丛的身前，离薛丛只有三尺之距。手中的短刀直指薛丛的胸膛，透过一片片飘落的雪花，燕小真注视着薛丛那双充斥着懊恼与恨意的眼眸，道：“我并非燕怀山的儿子。当年你为了得知《天卷星图》的隐秘，威逼利诱不成，便动了杀念。殊不知燕怀山天生心房偏近中胸，其实你只杀死了他刚满六岁的儿子。之后我虽救了他，但他已命不长久。为报答他取名之恩，他临死之前我答应他会为他父子报仇雪恨。”
　　薛丛怔了怔，忽然悲愤的笑道：“原来如此！”话还未说完，薛丛又是一口鲜血吐了出来。燕小真面上的煞气渐渐退去，看着将死的薛丛，淡淡的说道：“前因后果你已知道的清楚，那么也该上路了。”
　　燕小真说完，手腕陡然用力，寒光闪烁的短刀立时划破呼啸的风声，荡开鹅毛大雪，瞬间便要刺进薛丛的胸膛。
　　“且慢！”，薛丛身受重伤，面对燕小真比闪电还要快的快刀，他已经无法躲避。薛丛并不怕死，可他还有心事未了，不想就这样死去。薛丛心有不甘，在燕小真的快刀刺进肌肤的那一刹那，忽然再次阻止道。
　　燕小真不知薛丛还有什么要说，他双眉微皱，顿住凌厉的短刀，看着内伤发作、面容因痛苦而扭曲起来的薛丛，冷冷的问道：“你要说什么？”
　　薛丛忍痛呼吸了两口寒冷的空气，喘息道：“我自知今日难逃一死，但我有一心事始终放不下。我跟你并无直接的仇恨，所以我想请你帮我这个忙。”
　　冰冷的寒风已将薛丛嘴角的鲜血给冰冻，薛丛瘦削的长脸比雪花还要苍白。看着这样的一张脸，注视着薛丛那混合着不甘与希冀的眼眸，燕小真忽然觉得有些于心不忍。他沉吟一声，开口道：“什么事？”
　　薛丛见燕小真没有拒绝，眼中顿时升起一丝希望。薛丛喘息几声，略显激动的说道：“在每个月的初八，在千里之外的荒云渡那里，会有一艘乌蓬铁船经过。到时还请少侠你带着我的血筷子赶去荒云渡。那乌蓬铁船的船帆上飞舞铁划着一个阴森恐怖的‘鬼’字。那便是铁修鬼船。你将血筷子投掷给船夫，船夫便会停船。船夫会问你坐船去哪里。你对船夫说：‘非人坐非船，渡江寻鬼修。’船夫听此暗语，便会让你上船。鬼船沿江北下，会驶入奇绝天下的巫山十二峰下暗河中。在那里你可以见到隐迹江湖将近百年的天下第一邪---鬼修铁道人。”
　　燕小真心有疑惑，冷冷的问道：“为什么要去见他？”，薛丛两眼闪烁着光芒，兴奋着说道：“我追查了将近十二年，终于在去年得知原来千百年来江湖流传的《天卷星图》真的存在。而知道它更多隐秘的，只有天下第一邪，铁道人。怎么？难道你不想要那天下至宝么？”
　　燕小真摇了摇头，冷笑道：“让你失望了，我对它并没有兴趣。”薛丛惊讶的看看着燕小真不屑的神情、难以置信。燕小真英眉轻挑，淡淡的说道：“杀了你，我就再无任何负担。天下如此之大，我只想开开心心、潇潇洒洒的活着。你懂么？”
　　薛丛怔然片刻，看着燕小真那清澈明亮，没有一丝欲望的眼眸，他忽然醒悟。薛丛心中叹息道：“这奇怪的少年说得很对，如果一个人不能开心的活着，那活着跟行尸走肉有何区别？想不到我执迷不悟十二年，最终却是一个奇怪少年的冷言冷语让我顿悟。如果当年我能像他这般，没有贪婪的欲望，今日又怎会沦落被杀？唉！……”
　　想通后的薛丛只觉对生平所作之事十分痛悔，可大错早已铸就，又岂是痛悔所能弥补的了的？薛丛忽然觉得死是最好的赎罪。他凄然笑道：“一语惊醒梦中人，少侠，临死前能让我醒悟，多谢！现在少侠可以动手了！”薛丛心无遗憾的闭上眼，静等燕小真一刀刺入胸膛，结果他一身的罪孽。
　　风雪越来越大，燕小真看着薛丛甘心赴死的神情，他的手微微抖了抖。在风雪从耳边呼啸而过的瞬间，燕小真深深呼吸一口寒冷的空气，手中短刀猛然用力，狠狠的刺进了薛丛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