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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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沙加是被屋外的雨声吵醒的。雨下的并不算大，但近日总是睡得很浅，所以不过淅淅沥沥的几声便能将他惊醒。
他吃力地从床上坐起，侍儿听到动静忙进了里屋来，在他身后放了个软蒲，待沙加妥妥帖帖的躺稳了，便自拿了个铜盆出去打水。
不过一番小小的折腾，沙加便觉得有些累了，倚在床头闭目听了会子雨声。约莫是卯时三刻，因着下雨的缘故，室内越发显得昏暗。
他的相貌并不看得仔细，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只能依稀辨出个大概。脸清瘦的很，极长的头发随意搭散着，眉目疏浅，似乎风一吹就会化了，只是闭着眼，淡淡的什么表情也没有，死一般的沉寂，偏生又给人圣洁之感，不忍亵渎。
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或许他本就什么也没想。
侍儿复又进来，端着的盆子氤氲着柔柔的热气。把盆子搁置在一边，轻轻拍了拍他。
“主子，该洗脸了。”
沙加缓缓睁眼，许是久病的缘故，琥珀般的眸子原本应是神采熠熠的，但此刻却像蒙了层灰，暗淡无光。
看着这样的眼，侍儿的心一揪，不敢再多望，忙搅了帕子递于他。
沙加将整张脸都埋在帕子里，雨下的越发的大了。
2
“啪——”密折被狠狠地甩了出去，连带着御案上的茶盏一同摔落在地，满地的狼藉。
殿内的宫女太监见龙颜大怒都唬得急忙跪下。内监总管李福嘴里忙说着“奴才该死”忙亲自清理地上的碎片残渣。密折早已被茶水浸染的湿透，李福颤颤巍巍的将折子捧至圣上面前等待发落，却半天没有动静。
小心翼翼的瞥了眼圣上，圣上只是盯着那份折子，满眼的冷意。李福吓的打了个哆嗦，隆冬的天气脑门却冒出了汗来。圣上很少大发雷霆，即便是真有什么事使他动怒，也是不行于色。李福知道，能让圣上气愤至此的，当今世上，唯有一人，而那个人，两年前便自请出宫了。
“不思茶饭”“拒服汤药”“油尽灯枯”这些密折上的字眼凌乱的盘旋在撒加头脑里，最终合成一把利刃，堪堪刺向他的心脏。
静默半晌，他忽然笑了起来，起初只是低低的笑着，然后声音越来越大,愈发的无所顾忌。
“罢，罢，你既一心求死，我便成全了你。”
李福听到了他们的王的声音，冷如万年玄冰，令人胆寒。
3
这场雨下足了四天三夜，终于在腊八节前夜止住。
沙加的身子原本就已羸弱不堪，几天的阴雨连连下来，越发的虚了。
侍儿进屋给炉子换碳，见沙加手里拿了本书，头微微低垂，长发软软的搭落至棉被上，遮去了他大半张脸。
眼光一扫，却看见床头的药又是一动未动，眼睛微涩，叹了口气便自顾端了药拿去再煨。
不是没劝过，只是劝了太多，听的人烦了，说的人也厌了，终究是一点半点的用也没有。
刚把药盏放到暖炉上，侍儿就听得外头一阵吵闹，怕惊扰主子，他连忙跑出去看个究竟。
只见看守院子的侍卫跪倒了一片，一宫装打扮的太监领着一群侍卫内监进了院子。
侍儿吃了一惊，想着必定是皇上派来的人了，却不知道深夜前来是什么意思。
太监仰着头缓缓向四周缓缓扫视一圈，方才从身旁侍卫手里接过一道明黄的圣旨，阴阳怪气的开口。
“逸南王接旨。”
侍儿忙磕了头道：“王爷在里屋躺着，身子太弱下不了地，公公您看……”
内监“恩？”了一声，狠狠瞥了他一眼，道：“这可是皇上的圣旨，难道王爷想落个大不敬之罪吗？”
侍儿又气又怕，待欲起身去搀沙加出来，刚一转身，却见他已经倚在门沿边，竟是虚弱的经不起一阵风吹。
侍儿忙去搀扶了他，却被他轻轻推开。
沙加自顾走着，步子有点虚，随时会摔倒的样子，侍儿跟着他走着，手虚扶着。
“臣接旨。”终于，他缓缓跪下。
“逸南王沙加，忠孝节义，束身自好，能体朕心，实为朕之良臣，国之栋梁。值此佳节，朕特赐腊八粥一碗，以慰逸南王之忠心。”
特地命人从京师赶来，竟只是为了赐一碗粥？侍儿有些纳闷，却见自己的主子直直的挺起了腰板，因为没有什么力气，两手生生发着颤，好歹还算是稳妥的从太监手里接过了粥。
笑了，主子竟然笑了。侍儿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忙揉了揉眼睛。
沙加的确是笑了，笑的很淡，只是嘴角轻轻的一勾，这却已是难得的了。粥还是热的，他想倒是难为了他们的一路兼程了。
用调羹舀起一勺，刚要送至嘴边，沙加忽而淡淡开口：“烦请公公告诉皇上，沙加多谢他的成全。”
4
“……逸南王沙加昨日薨……”
撒加的心大力一抽，疲惫的依靠在龙椅上。脑海里盘旋着沙加的那句“多谢成全”，竟似痴魔一般。或许如今只有他自己清楚，其实那碗粥里什么都没有。
“凭什么，他凭什么这样恨朕，到死都不肯原谅……”撒加忽然惊醒，站了起来，拂袖散落了一案的笔墨。
骤响只在瞬间，不过一会，大殿复又静了下来，只余一盏更漏兀自发出“嘀嗒”的声响。
元和三年腊月，前宋国质子，逸南王沙加薨，帝闻之，痛惜甚，恸哭曰：“孤与王自小熟识，虽生于两国，然情深友于，既孤成统一之大业，自请命出宫，亦不曾断我二人之谊。王此去，孤何如施？”
遂大病，次年二月复能上朝。
然当世之人皆语逸南王薨之前夕尝饮帝钦赐腊八粥，故王之死实乃帝之所为。凡此街头巷语，盖无实证，不足为道。
——《元和帝撒加本纪》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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