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迟筠

2、壹 大年初六，

　　大年初六，东西两市的商铺都是头一天开市，酒肆和菜馆里聚集了人群，街上也到处都是摆卖着各式新春玩意儿的人。
　　开年以后就一直在宫中忙着参与各种聚会的穆王今天可算有时间出来走走，第一时间就找到了夏彬。
　　皇上册立太子，大赦天下，对于夏家来说最大的喜事莫过于左丞相夏仁祯的独子夏彬右迁中书侍郎，这几天无论是夏丞相的门生还是其他官员都借过年之机来拜访，祝贺他年纪轻轻就身居要职。而偏偏京城里和他一样大的公子哥儿差不多都已经成家了，于是三姑六婶也个个都在为还单着的夏彬着急，媒婆近日来也没少往夏府走动。
　　夏彬原本想要好好熟悉一下新的职位，不料终日都被俗事所扰，表面上虽表现得喜闻乐见，暗地里却要忍不住叫苦不迭。
　　“白灵侯府五小姐的生辰八字，跟你的可称为是天作之合，你也老大不小的了，赶紧娶了得了！”
　　宋湛来到丞相府找夏彬的时候，正巧安康坊的孙大娘送来了白灵侯五小姐的生辰，要给他们两个说媒。夏彬正为此头疼，听到宋湛来找他，便立即辞了孙大娘和宋湛出来逛市场了。
　　这口气还没松开，就被宋湛调侃一番，夏彬真是哭笑不得。
　　“我连她的面都没见过，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好不好？！”夏彬直摇头。
　　“说到那位李姑娘，去年腊八父皇和母后在晓月殿分发腊八粥的时候，我见到过，长得可算是个标致人儿了。”宋湛笑嘻嘻地凑到夏彬耳边说道，“长得比小枫还美呢！”
　　他口中的“小枫”便是他青梅竹马的恋人，辰溪侯府的二小姐辛枫，夏彬知道他这个人平时很少正经，瞥了他一眼，“那你怎么不娶她？”
　　“我找死啊？”宋湛白了他一眼，“唉，不过放眼整个京城，像我们这个年纪还没成婚，连个侧室都没有的真是没几个了，一个巴掌都能点得清。我在宫里倒也安全，问题是你和韩奕啊……啧啧。”
　　说到他们的另外一位朋友，夏彬这才想起来自从过年后就没有见到了，照穆王这么说，应该也是被各方说媒的给堵在家门口了吧。再过两年就要行冠礼了，难怪就连向来对此事不闻不问的父亲也会开口与媒人说论。
　　只是那位白灵侯府的小女儿，他的确连画像都没有看到过，就这样把自己的终身之事定下来，他多多少少有些不甘心。
　　难得出来逛一逛，却要为此等琐事烦心，夏彬无奈地摇了摇头，发现宋湛已经跑到旁边摊子上去看簪子去了，应该是给辛姑娘选礼物的。
　　太子人选尘埃落定，原本还留有的些许悬念荡然无存，天下大赦的喜事并没有波及到穆王，他四岁封王，直到现在都没有封地。因为母妃备受皇上宠幸，为免人口舌夏彬的姑姑夏贤妃从来都没有给家里人谋过一丁一点儿的利益，甚至于她的亲生儿子……
　　但宋湛与辰溪侯二小姐交好的事情京城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对神仙眷侣不知羡煞了多少人，如今就等着辛枫及笄求皇上赐婚，大概他们俩也是要做一辈子的富贵闲人了。此次立嫡不立长，惠成君与青岚君夺嫡之争告了一段落，辰溪侯是青岚君的亲舅父，身为皇子却一心只想当辰溪侯的姑爷，宋湛的立场自然就不必多说了。
　　只是真的可惜了如此一个文韬武略、满腹经纶的人……

　　夏彬心中正是感慨，回过头发现宋湛往街口一个小巷子里走去，他赶紧跟上，奇怪地问，“王上，怎么回事？”
　　才问完，就已经看到一个浑身脏兮兮，散发着恶臭的小丫头蜷缩在角落里。
　　她光着脚，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蓬头垢面，跟外头一片繁华的街市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这位姑娘，你怎么了？”夏彬不禁走上前去，轻轻推了推她，回过头不解地问，“怎么还会有乞丐啊？”
　　宋湛摇了摇头，蹲下来想要抬起她的下巴仔细瞧一瞧，夏彬赶紧拦住他，“王上，不可。”
　　“没关系啦。”
　　他挥了挥手，抬起了她的下巴仔细看了看，又拨开她的头发认真看了看，摸到她的耳垂的时候，夏彬看到了上面的耳洞，心里更加奇怪了：能打耳洞的必定是富贵人家的小姐了，怎么会沦落至此？
　　他们两个对视了一眼，分明都在为同样的问题感到疑惑。
　　宋湛刚要开口询问，就听到她身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愣了一下，突然笑了，“你肚子饿了？”
　　好像一直在等人问这个问题，她一个劲地直点头。
　　宋湛扶过她的胳膊，“你上我那儿吃东西吧，能起来吗？”
　　“王上，您万金之躯怎么可以带来历不明的人回宫呢？”夏彬被他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劝阻，却看到他居然已经亲手把这个浑身发臭的女孩子给扶了起来！
　　难道是看上了？不可能吧？这女孩整张脸都脏得不能看，就算洗干净了是个标致的人儿，现在可无论如何都看不出来啊。
　　“王上，您想帮她，就在外头随便找个馆子吃了就得了，也不必带回宫里去呀！再说，承天门那帮人，能让进吗？”
　　“谁说我要带回宫里去了？”
　　“诶？”
　　宋湛没有理会他，他低头看小姑娘受伤的膝盖，柔声问，“你还能走吗？“
　　她咬着嘴唇，一声也不吭。
　　夏彬觉得这女孩的有些诡异，刚要开口，却看到宋湛转过身就把她拉到了背上！
　　“王上！？”
　　只听小女孩一下子就哭了起来。
　　宋湛回头看了她一眼，把她背好来，“你看看你，把人家都吓哭了。”
　　夏彬整个没话说了，他看着他要把少女背走，赶忙跟上去要问个究竟，“王上，你不回宫里，又不去饭馆弄吃的，要去哪里啊？该不会是要去辰溪侯府吧？”
　　“啧。”他停下来，“去辰溪侯府？哦，我还背着个姑娘去小枫家，我等着她杀了我啊？当然是去你家啊！”
　　“什么？！”
　　看他又走了，夏彬赶忙又跟上去，“诶，宋湛，你开玩笑的吧？我这儿可是在正经八百地和你说的啊。你这大过年的，带这么个人去我家，你、你究竟是何居心啊？”
　　“我怎么听说左丞相大人每年都会在丞相府邸门口施发救济粮啊？怎么搁你这儿这美德就消失了呢？”宋湛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夏郴，你可真是白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了！”
　　夏郴就知道一旦开口，绝对说不过大名鼎鼎的九皇子，他举双手投降，看看这个就快要饿晕过去的小姑娘也委实可怜，心软了下来。
　　“但是，从正门进去却是万万不可的。不要说大过年的不吉利，就是让外人看到了，惹来闲言碎语也不好。”
　　宋湛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回过头对背上的小甯笑了笑，“很快就有好吃的了。”
　　她呆呆看着宋湛，那目光好像仿佛觉得自己是活在梦中，过了一会儿，她跟着扬起了嘴角。

　　******

　　虽然心里对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孩子还多有怀疑，但有一点夏彬可以百分之百确定——她真的是饿坏了。
　　一盘一盘的菜陆续端了上来，一听到宋湛说“可以吃了”，她便立即一手拿过一个大肉包子，一手拿起一块胡饼，左右开弓吃了起来。
　　旁边的下人们看到了，一个个都惊呆了，还真是没有见过这么吃的。
　　她究竟有多长时间没有吃东西了呢？夏郴在旁边看着她囫囵吞枣的模样，不由得心疼起来，想要问问她的家人在哪里，她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但是看她吃得那么起劲，又没有开口问。
　　他吩咐下去准备热水和干净的衣裳，让她吃完以后可以好好洗个澡，然后坐下来给她舀汤。
　　在边上用刀子切乳鸽腿子的宋湛时不时顺着她的后背，让她小心不要噎着。
　　她喝了一口汤，把还留在食道里的胡饼给吞了下去，又拿起还没有切开的乳鸽，张大了嘴巴整个咬了下去，看得宋湛和夏郴目瞪口呆。
　　“好吃吗？”宋湛又吩咐下去多弄几道好菜，托着腮笑着问。
　　她拨开挡在前面的头发，不断点着头，口里还含着东西，“好吃！”
　　“以前都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他好奇地问道。
　　她摇摇头，“没有，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了！”她说着，又捧起面前的八宝饭扒了起来。
　　宋湛轻轻皱了一下眉，不再多问什么了。
　　他们不问，她除了谢谢二字，也不会开口主动说些什么。宋湛交代了两个丫鬟要好好伺候着她，走到一旁和夏彬聊天。
　　“夫人怎么样了？”
　　说到母亲，夏彬无奈地摇了摇头，“还是老样子。”
　　“上一回我找来的那位深萝大夫也没有看好吗？”
　　他遗憾地摇头，“还是那一句，心病还需心药医。”

　　××××××

　　丫鬟们侍奉那个小女孩去梳洗之后，夏彬便带宋湛去香室，请他鉴定一下上一回托人从西燕找回来的香木。他平时除了品香之外也没什么特别的嗜好，夏氏本身就是舞阳郡人士，那儿毗邻西燕，盛产香木。
　　“你也知道我对这个不是太擅长啦，都没有跟母妃学到什么。改天拿去给霜霜看一看岂不更好？毕竟人家是京城第一品香人嘛！”
　　夏彬苦苦一笑，“我只怕拿去让她看，就再也拿不回来了。我是想如果是好香，就送给姑姑的。”
　　“你这做外甥的，比我这做儿子的还有心！”宋湛双手一摊。
　　他耸了耸肩膀。
　　路过花园的时候，突然听到里面传出了声声呼喊的声音。夏彬听到正是自己母亲的声音，吓了一跳，立即跑了过去。

　　“悠儿，悠儿你回来啦？悠儿！”
　　听到夏夫人叫喊女儿的声音，闻者都不由得面色愀然了。
　　宋湛和夏郴赶到花园，被眼前的景象给吓住了——
　　夏夫人居然拉住了刚才他们带回来的那个小女孩，死死地抱住她不放，一口一个“悠儿”不断地叫唤着。
　　“娘。”夏郴只恐她又发病了，连忙走上前去要把她拉开，“娘你认错人了。”
　　“郴儿，你回来了？你看看，快看看，是你妹妹回来了。”杨氏可亲地捧着她的脸，满眼泪光看着这个漂亮可爱的女孩子，“这是我的悠儿啊，悠儿从邕州回来了。”
　　夏郴看着娘亲这副模样，一时间红了眼眶，他拉开小女孩，微笑着安慰道，“娘，你认错人了，悠儿她还在邕州呢，这位姑娘不是儿，你看错了。”
　　“瞎说！”母亲瞪了他一眼，笑盈盈地拉过小女孩抱在怀里，“这就是我的悠儿，我的女儿，我认得的！”
　　“夫、夫人……”小女孩被抱在怀里，六神无主地看着夏郴，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夫人您认错人了，我不是您的女儿。”
　　杨氏听到就连自己的女儿也矢口否认，整张脸刷的就惨白了，她用力拉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脸上。
　　“悠儿，你不认得娘了吗？你才两岁的时候就被送到邕州去养身子了，所以不记得了？你快摸摸看，小的时候你最喜欢这样摸娘的脸了，你摸摸看，我就是你娘啊！”
　　她害怕得直摇头，“我不是……”
　　“娘，您真的认错了。”夏彬心痛地劝说着。
　　“住口！”母亲大声斥责着在一旁为难的儿子，生气地责骂着，“悠儿去邕州的时候你才几岁？你才五岁！她两岁，你五岁，你还能知道她是什么样子？但是我的女儿我是一定知道的，你瞧——”
　　她拉起小女孩的袖子，指着上面那枚淡淡的红色的印记，“这是悠儿的胎记，生下来就有的，我还能有认错的？”
　　夏彬呆住了，这究竟是……
　　小女孩满眼泪水，对着他一直摇头否认。
　　“悠儿，为娘还是等到你回来了，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