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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朝仓音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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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前的最后十分钟,班导颤颤巍巍啰哩啰嗦不甚明了地解释完“星夜神话”项目,抬起有些苍老的眼看底下陌生而年轻的脸庞,恍然间想起忘记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点名。
冰帝学院虽然也接收各校考生与转校生但入学体制以推荐入学为主,即便是高二重新分班,班级里大多数的同学仍早就相识,所以尽管那位年迈得有些糊涂的班导留下的时间并不多,却还是够全班的自我介绍。
C组里真正新来的,只有朝仓音弥,本该成为新一年新集体视线焦点的她却从课堂开始,一直处于半隐身状态,存在感微渺到足以被忽视。
并非朝仓音弥没有存在感,相反她这人存在感强得可怕,只是鼻梁上大大一副黑框眼镜几乎埋没了大半张脸,精巧的五官和灵动的眼神在玻璃反光激射下,远远看去都模糊成一片,如厚重阴霾积压而下湮灭了光芒。
所谓光芒,只有在必要时闪烁才有它的价值。
朝仓音弥的学号是女生最后一番,她的自我介绍也是最后一个——映着悦耳的铃声,她温润中透着几许凉薄的嗓音飘散在初春人心荡漾的教室中:“我是朝仓音弥,从英国留学回来,今后请多指教。”
那是一种最老套的介绍,中规中矩却也透着隐隐疏远。
如果迹部景吾和忍足侑士中的任何一人在场,或许会留意到这份微妙的距离感——淡漠却不冷漠,亲和却不亲近,平淡中洋溢着傲气,张扬里灌满着内敛。
多么矛盾的存在。
只是朝仓音弥会告诉你,我本来就是个矛盾的人,然后浅笑,带几分睥睨。
朝仓音弥纤长偏瘦的身材是大多数男生的喜好,但是更多的男生则会在看见她那一张隐在眼镜下的脸时,放弃所有的冲动,甚至后悔自己的大脑简单。
朝仓音弥这个人物形象似乎永远不可能是话题的中心,但是“朝仓”这个姓氏却能在第一时间成为谈话的主流。
像是经历了千百遍,又像是早已料到,紧随着班导的步伐朝仓音弥也离开教室,不去理会身后指指点点别有意味的眼神,也装作没有看见一路追来想要搭话又不敢搭话的少男少女。
朝仓音弥走得并不快,从走廊的这头到那一头,步伐却利落坚定得都让人忍不住怀疑,她是否早有计划?
楼上,是高三年级组的教室。而朝仓音弥正一步步逼近楼梯口。
走道尽头,她拐过身,拐身的同时看见线条紧致的腿迈出——按照那腿迈出的方向和她走去的方向来看,必定会撞上,然而此刻步伐已迈足,不可能再收回。
砰。
不轻不响,二人相撞。那人来不及收回的腿上一截黑色长袜材质堪称上好,袜上银光闪闪。
一撞间,被装的人头冒金星,旁观的人吓得不敢出声——那是闻名冰帝的冷辣女生,容不得别人碰她分毫,哪怕是不留意地相撞也不允许。
周围凝结的有些诡异的气氛也影响到了朝仓音弥,她甚至都顾不上抬头便匆匆一鞠躬:“对不起,是我不小心。”
其实,严格说起来,这是双方都有的责任。
话音刚落,她抬眼,对上那人深褐偏黑的眼,隐隐闪过狡黠,又各自调开。
那人冷哼一声。出人意料的没有任何动作。
有几个大胆的C组女生,缩在后排,喃喃开口:“朝仓学姐,您和朝仓同学,莫非是……”那口气怪怪的,像是疑问,又带了几分雀跃。
那些人的话没有说完整,但在场的人多数明白了过来。
因为是同族的妹妹,所以想来冷辣的朝仓学姐才没有对冲撞她的那位做什么——也只有这样的解释是最合理的。
又是一阵冷哼,朝仓学姐偏转过视线,凌厉的深黑短发在空中甩过一线,如刀悬过标靶瞬间碎屑万溅。
被她盯视的人打了个寒颤。
“同姓而已。朝仓家哪会有怎样的。”话音未落,人便离开,即便穿着软底的运动鞋,那人也将步子走得气场十足。
很好的一句讽刺,很好的一句证明。
意兴阑珊的旁观者,悻悻离开,谁也没有发现朝仓音弥唇边蔓延着的诡异笑容。
朝仓学姐,朝仓幸未,朝仓家的长女,自来便是这种心高气傲的性格。
他们不知道,朝仓音弥走那段路是算好时间的,因为朝仓幸未受不了教室里浑浊的空气,一下课便要离开。
他们不知道,朝仓音弥在拐向墙角的时候是有机会避开的,但是她没有,因为看见了那截黑色的袜和闪闪的银光——每一丝银光都是一个银片,每一个银片都被做成了朝仓家的族徽样式。
他们不知道,朝仓幸未一直不喜欢朝仓音弥,比起朝仓幸未的锋芒毕露,朝仓音弥的确要显得平凡许多,但这样平凡的她却逍遥地在英国度过了七年——人生最美的七年。说到底,朝仓幸未也只是在嫉妒罢了。
不过,这样很好。因为朝仓幸未的嫉妒,给了她宁静。
她想要的无声寂静。
朝仓音弥看着人流慢慢退散,一波接着一波,浪起浪落,潮声渐远,茫茫天水之间徒留下一片空白,空白之中她孤身一人。
世人总是这样,在利益和价值间,很快便忘了自己的初衷。
不会有人再在意,她为何要往走廊跑一趟白白去撞人一下;也不会有人再在意,那个平庸的女子一切是否安好。作为尘世中的一粒扬尘,她的存在太渺小,太不起眼,还不值得忙碌不堪的别人为她去分心,哪怕是宽不过一纳米的心。
朝仓音弥漫步着回教室,唇边的笑怎么看都有些讽刺。
这就是世界,她想要游戏其中的世界。那是一场游戏,无关胜负的游戏,即便只是看着其中千态烂漫的变化,也足够大快人心。
那时的她没有发现,背逆着的光影中有两道身影颀长而立,自始至终地站着、看着她,没有离开。
光照不到阴影中,谁的声音戏谑夹杂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笑,又是谁的声音高傲带着几分睥睨的威仪……
——“你说,她是故意的吧?”
——“太不华丽了……”
或这或那的猜测,还有种种不坏好意的目光,连着人心最难摸透的心思都在那一声尖锐破空的响声里被匆匆镇压,教室的门开了又关了,老师捧着书册唾沫狂飞,学生笔尖晃悠记得认真。然而这些都不能彻底地磨灭,人心中云涌的猜测,它只是暂时地抑制了那种猜测的显性化。
同一片天空,同一间教室,我们离得这么近,而心却是那样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