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遥》一念非心

3、鸡同鸭讲

　　三个月后。

　　最近京城爆出两件惊悚事件，惹得街头巷尾议论纷纷，一时间人心惶惶。一件是咱天瑞国的二皇子悠曜王统军十万攻打扶苏小国，却不知因何缘故大败而归，皇帝震怒，释了他的兵符，命他闭门思过三个月。

　　第二件事于第一件事系属同根，皇帝追查下来，查到管理行军粮草的徐良徐少将通敌叛国，不但切断了行军粮草，还在饭菜里下毒，使我军败阵，千万士兵被屠，尸横遍野。徐良罪大恶极，皇帝下令将徐良诛九族，不料徐良乃是草根出身，行军打仗多年，宗族家谱已不可考，只有妻子陈氏并一女儿，官兵到时夫妻已自缢家中，只余一女不知所踪。

　　听着街头巷尾的传闻议论，我不禁冷笑，真是官字两张口。一场战争的失败归根结底必然是统帅不利。儿子无能，打了败仗，老子却只是做做样子，关关禁闭而已，况且那徐良夫妇是自杀是他杀，瞎子都看得出来，怎么就成了自缢？我自记得这徐烟晚的童年都是养在深闺的，几个认识的仆人也都被关进了大牢，因为对她的同情，当然也因为刻在这具身体深处的悲伤，我伤好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悄悄去了一趟徐家院子。

　　一个少将，官职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可为什么家宅如此朴素窄小？我想起徐良临死时那不可置信的表情，仿佛是被自己最信任的人背叛一般……死不瞑目。直觉告诉我，徐良一定是被冤枉的，也许是那二公子想找个替死鬼，又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总之，最终的结果就是：徐良必死。

　　至于徐烟晚的母亲陈氏，我甚至记不起她的样子了，徐烟晚大部分的记忆我都没有，只留下徐氏夫妇临死的那一幕，也许是这样的记忆太刻骨铭心了，它刻进了骨子里，即使灵魂死去，身体也是有记忆的。

　　走在破败的徐家院子里，到处都是一片狼藉。如今是暮春时节，院子里的槐花花瓣随风飘零，让人错觉走在一片幽香的雪海中。一直以来，我第一次放任身体中无助的悲痛，陌生却又似乎熟悉地抚开秋千上的落花，坐上去缓缓地来回飘荡。

　　今天的我身穿素白锦衣，不会弄复杂的发型，就编了个斜斜的蜈蚣辫，用青色丝带绑着，鬓边挑出两缕鬓发，头上零星插着小朵的白玉雏菊，自有一番可爱萝莉的楚楚动人。

　　花瓣纷飞间，我似乎听到耳旁有陈氏的笑声，她似乎在推着我，回头看去，却空无一人。心空落落的，似乎是破了，出现了一个深不见底欲壑难填的黑洞。我捂住胸口，尽量控制情绪，收拾这些本不应属于我的苦楚。不过，即使那伙人所杀的不是我的父母，却也给我带来了永生难忘的痛。此仇不报，我想我无法开始新的生活！

　　“你居然还活着！本王小看你了。”曲折花丛中走出个人，正是我恨之入骨的人——二公子。

　　“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对于我的淡定显然很诧异，剑眉微挑，“我来不得？”

　　“你不配站在这里！”体内那股激愤的强烈情感开始不受控制起来，身体绷直发抖。

　　一声嘲笑后，他已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你有什么资格说不配？”

　　“我当然有资格，这里是我家！”

　　“哦？”他一笑，笑容却没有到达眼底，“我不认为你还有家。你只是个……”他抬起我的下颚，这个姿势让我联想到流氓调戏良家妇女，于是我将头一撇，恶狠狠地瞪回去。虽然面对他强大的气势，我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但我深知自己不能后退，后退就是怕，怕就是输。

　　“只要你不杀我，我保证，总有一天，我会向你挑战，并且战胜你。”

　　这下他玩味的神情更深了，退去了那天嗜血的表情，他其实是一位优质的帅哥。硬挺的线条，炯炯有神的双目，剑眉鹰鼻，容长脸，薄嘴唇，小麦肤色，像是战神阿瑞斯，在这春寒将尽的时节，如一缕炙热的阳光，赤裸地照耀着大地。

　　“你是要我保证不杀你。”

　　目的被识破，我也不饶圈子了，于是我天真无邪地笑道：“你现在好比初升的太阳，光芒万丈，我当然不是你的对手，可是如果我也长大了，我保证就算你是太阳，我也要把你射下来。”

　　“这样说来可留不得你，我今天便要杀了你。”

　　我再次秀出纯洁无暇的笑容，“你不会，因为你虽不算好人，但也绝对不会趁人之危。”

　　虽强装镇定，但此时此刻我的手心都在冒汗！我没想到在这里会遇上他，别说我身上的伤还没大好，就算一点伤也没有，我也万万不是他的对手。

　　听我出此言，他仰天大笑，“你以为你很了解我？”

　　他低头道：“看来传言不实，都说徐良的女儿徐烟晚自小养在深闺，懦弱怕人，如今看你，却是不像。”

　　我不担心他怀疑我不是徐烟晚，凭他怎样也不可能想到其中缘由，倒是原来徐烟晚可能患有轻微的自闭症，不然怎么以父母对她的宠爱，却不见得认识一个外人？对一个孤女下毒手，我怎么说他，都是抬举他。一念及此，我狠狠盯着他愤然道：“那是父母尚在，有双亲疼爱的徐烟晚，而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父母双亡，在鬼门关走了一趟的徐烟晚。”

　　他无视我仇恨的眼神，只叹了口气道：“你父亲的死是他咎由自取，你现在也算自由，也不必……”

　　“那我母亲呢？那我呢？”我打断他：“你们又何曾放过我们了？我母亲惨死在你们手下，我也差点命送黄泉，我们有什么错？”我愤然的声音中带着轻微的哽咽，困难地质问着，虽说我娘亲是替我爹爹挨了那一刀，但他们明明可以收手的！而我，他如宽恕般地取了我的小指，红衣女杀我时他们的视若无睹，生命在他们眼中，真是如草芥，如蝼蚁！

　　“我答应过某人，要彻底原谅你。也罢，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算是补偿，只要你说得出，我便做得到。”

　　我说他错了，他却说他要原谅我，他再一次如同天神般高高在上地抛下一点怜悯，想来我应该感激涕零，才符合他的预期吧？看来我和他的思维不在一个层面上，所以说起话来也是鸡同鸭讲。

　　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嘲弄道：“说大话可是要被割舌头的，比如我要天上的太阳，你怎么给我？”

　　他沉思片刻道：“可以。”说着便带我来到一口水井边，井底幽暗，一轮饱满的日头映在里面。

　　“这便是了，送给你吧！”

　　我冷笑着丢一颗石子进去，那日头的幻影便荡漾不成形了。

　　我拍拍手上的灰，“我要的是真正的太阳，你拿个假的给我糊弄！”

　　“太阳一直在你头上，想看抬头就能看见，一直都是你的东西，我怎么给你？”

　　我白眼一翻，遇到个伶牙俐齿的，正待反驳，却见他转身要走，我跑上前去拦住他道：“你还没有满足我的要求！”

　　“只有一个！”

　　“那个不算！我只是想先试试你诚不诚心。”

　　他皱眉转头道：“说吧！”

　　“从今以后，无论怎样，你都不能再杀我！”

　　“好。”

　　“也不许你家那棵烂芍药杀我！”

　　他眉角微抽，“好。”

　　“也不许别的任何人杀我！”

　　“其他人我管不着！”说罢拂袖离去。

　　我追出去喊道：“至少知道有人要害我时，你要救我，你要救我，这是你欠我的！！！”

　　据说古人重诺，希望他是个老实的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