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早上起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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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起得太早了，头痛。
为了樱的葬礼。
安慰了伯父伯母几句，我独自离开公墓。眼神麻木，只想回宿舍休息，缅怀未消的悲伤。要知道，樱是我这二十年里最好的朋友。
沫。
有人在叫我。我知道是小武。我停住脚步，在这种阴晦的地方，我不愿盲目的回头。
小武是樱的弟弟，也是我的男朋友。他在读这个城市里的另一所大学。
我们相爱。很深。
两个人黑漆漆的，像在这个纷繁的城市里游荡的幽灵。沉默不语。
沫。小武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
嗯。我整理着被风吹乱的头发，手指慢条斯理的穿梭在发间，一下，一下。我需要动作。此时的我和小武说话，不知道该把双手放在哪里。
我姐走之前一句话都没留下吗。
我看着小武亮晶晶的瞳仁，有隐藏不住地哀伤。他的话让我有被撕裂般的痛苦。
樱三天前的周日和我一起去逛街，我们要到马路面的商场去。樱打算买可乐，于是我先到马路对面等她。就在樱微笑和向我招手时，一辆卡车疾驰而过，割开了我们的世界。她的笑脸已经那么近了，我张开双臂仿佛就拥抱得到。然而我的樱却躺在混杂着可乐的血泊中，一动不动。我会记恨可乐一辈子。我真的会。
樱的鲜血成了我生命中最刺眼的颜色。
樱还没到医院就死了。救护车上的她用尽全力抓住我的手，指甲嵌到我的肉里，直到现在我的手还是在隐隐作痛。她做了什么呢。她对我说，沫，答应我，不允许小武夺走全部的爱，不允许小武夺走全部的爱。
我愣了，心里的难过排山倒海。樱的眼神渐渐静止，露出一个凄惨的笑容，嘴角微微翘起，这个笑容定格在她死去的脸上。樱松开我的手，而我的疼痛，被樱的指甲带走，带进了天堂，或者地狱。
我颤抖着用双臂轻围着樱，对她的耳垂儿说，樱，我们回家去，没事了。
十二岁那年，我和樱已经认识。小学六年级。
樱和我那时都是寂寞的孩子。每天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找一个破败无人的角落，并排坐在那里望天。望着湛蓝的天空上纯粹的云朵和飞鸟掠过。樱会转过头来温柔的对我说，我可以看得见风的痕迹。樱清澈的眸子中幻画出我的伤感，风是不可捉摸的精灵，看得见风的痕迹，樱着孩子怎么会快乐。我心疼樱，所以真的好难过。
我称樱是孩子，仿佛同龄的我早已经老去。
忽然有一天，樱的母亲惊慌失措的找到我家，樱不见了，樱不见了。那是樱的母亲已经泪流满面。她是个美丽的女人，樱的眼睛和他母亲一模一样，所以樱也是个美丽的孩子。我很清楚，此时樱的瞳仁一定被泪水纠缠，无法摆脱。
我很平静。我不需要慌张。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小巧而坚强，阿姨，我会找到樱。
我一路找过去，甩开斑斓的景色，甩开嘈杂的人群，一路找到那个破败无人的角落。我看见了蜷缩的樱，头深深埋进双膝，肩头上下浮动，樱像一只受伤的动物。无助的哭泣。
我走过去，双臂轻围着樱，对她的耳垂儿说，樱，我们回家去，没事了。
樱抬起头，额前的发丝乱乱的散着，望着我。我的笑容映在她清澈明亮的眸子里，将她的恐惧赶走。然后她抱着我，慢慢干掉泪痕。
没有人可以找到樱。只有我，因为只有我了解樱的寂寞 。
想起小武的疑惑，我发觉自己在颤抖。樱死前的话，叫我如何说出口。
小武是我直到现在最爱，也会是我将来最爱的人。我怎么忍心他受到伤害。所以我告诉小武，告诉伯父伯母，樱什么话都没来得及留下。
有什么在愤怒。有什么躲在风中愤怒。风抽打着我的脸，我听见樱的声音。她说，沫，你怎么能撒谎。笑声掐着风的喉咙横冲直撞，叫嚣着在四周盘旋。
不可以要小武受到伤害。我闭上眼睛，任泪水肆虐。
风提醒我在每一个它吹过的地方回想樱的点点滴滴。会想起我们躲在教室后排，彼此看手相被教授点名。会想起我俩躺在软软的草地上，暖暖的阳光下，满足的呼吸。会想起我们在同学的生日聚会上攀比酒量，醉得一塌糊涂。会想起我们穿着紧身衣，冲街上过路的男孩子不怀好意的笑。。。。。。
我可以回想起那么多的事情，只是因为我已经失去了。
关于樱的琐琐碎碎，稠密的像张网一样，我的记忆怎么都出不来。
傍晚的时候，我和樱常来到天桥上看风景。童年时的破败角落北霓虹闪烁的天桥代替。俯看这片城区的夜景，只见万家灯火，华丽奢靡。有中说不出的暧昧。而这时，樱便做一个在空中抓东西的手势，快乐的对我说，沫，你看，风他与我们擦肩而过。而我依然很伤感，樱我看不见。我一直想对你说，我看不见。
樱她总是想拼命抓住不可能属于她的东西。风在樱的手中支离破碎，还是离她而去。
我总是暗地里同情樱这个孩子。大家都是寂寞的，照理我没有这个资格。可是我毕竟有一个很爱很爱的男孩子，我想嫁给他，心甘情愿的让他主宰我的喜怒哀乐。他开心，我就好开心。他难过，我就好难过。而樱总是说，沫我只爱你一个人，我们在一起。你不要离开我。我于是双手托着樱温润的面颊，一字一句的回答她，那怎么可以，我要做小武的妻子啊。
然后樱清澈的眼中无尽的伤痛波涛汹涌，我抚摸着樱的脸，都还拦不住。
我抓起手机，小武，我想出去走走。
我带着小武，来到天桥。
物是人非。
我看着天桥上那个孤零零的IC卡电话。樱仿佛站在那里等我。从前我们散步之后都会用它给小武打电话。我们故意不用手机的，因为樱说，抓着那个笨笨的话筒，有厚重的真实感。而小武听到的，也许是笑声，也许是沉默，或者是大堆啰里啰唆乱七八糟的话。总之没定数。想想小武也真是可怜，被我们的电话这样骚扰。
然而小武说，我很快乐啊。你和姐姐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孩子，可以感受到你们的存在，我真得很快乐。
我看着小武的眼睛，那双和樱一样清澈明亮的眼睛。看着看着，终于泪如泉涌。小武紧紧地抱着我，哽咽的说，现在只有沫了，唯一的。我们要好好活下去。
温暖在我心底蔓延开来，一点一点，最终泛滥。樱死了，我们要好好活下去。
我和小武突然间被狂风包围，我流泪的双眼被吹得很痛。模糊中樱在电话亭里诡异地微笑。她做了一个在空中抓东西的姿势，一如从前。我听见樱的声音在耳边呼啸而过。沫，你真地看不见吗。风虽然离我而去，它毕竟支离破碎了。樱的鲜血四溅开来，它们不停的流，我很担心，我担心那个单薄的小亭子装不下。担心它们淹没了天桥，它们会淹死我和小武。
我紧紧闭上双眼，手突然间被什么嵌的生疼。
樱，你已经死了，你到死了还纠缠不休。
那些混杂着樱的记忆的鲜血，没完没了。我阻止了，我阻止不了。
樱和我站在午后的树林里。四周没有其他的同学。我低着头，数着碎了一地的阳光。樱的声音含着愤怒，在我的耳膜千轰的碎裂。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仍旧沉默着，只是开始颤抖。长发垂下来，遮住我的脸。有什么东西坠下，破碎开来。
可我不得不开口。樱，我想嫁给小武，我想。。。。。。樱打断我的话，给了我一个实惠的耳光。我们永远在一起，沫，你怎么可以想要抛弃我。那个耳光像尖刀一样，从我的脸上一直刺到心里，然后鲜血淋漓的被樱抛在地上。连同碎了的阳光，连同我碎了的眼泪，他们统统被抛在地上。疼痛，火烧一般。我捂着自己凛冽的伤口，靠着树干，无力的一点点滑下去，滑下去。
我仍旧只是哭泣。我不想反抗，连辩解都不想。然后樱的意志砰然坍塌，她惊慌失措，跪在我的身旁，用近乎乞求的口吻，沫，别离开我行吗。把你的爱分给我一点行吗，啊。樱的颤抖地偎在我身旁，终于失声痛哭。而我，只是想要离开樱。逃掉。逃掉。
我醒来的时候，躺在宿舍的床上，满脸泪痕。窗子没有关，风一下子变得很汹涌，直撞到我身上。我突然间很冷，很害怕。小武你在做什么，小武你可不可以来抱抱我。想着小武温暖的臂膀，这一夜我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手机骤响，伯母惊慌着叫我到她家去。她的声音像当年丢失樱的时候一样无措。我来不及多想，便冲出宿舍，打了车直奔樱的家。
昨晚十二点的时候，小武接到一个电话。樱的声音在金属线的那头一遍遍的重复，小武，你不要夺走全部的爱，你不要夺走全部的爱。
我傻了。我真的不明白了。谁来泼我一盆冷水，或者是打我一锤子，把我的理智从哪个角落里唤回来。我忘了安慰怀中的小武，忘了樱已经死我想报复都不可以，忘了我的手握的再紧也痛不到樱。
五月的阳光真的很好。可我觉得自己已经发霉，就要烂掉了。这半个月来，小武每夜都会接到樱的电话，他快不行了，日渐憔悴。他快不行了，我们也快不行了。
伯母建议他关机，但小武坚决不同意。他那么爱樱，他说无论怎样，姐姐一定是想他了，所以他不能中断，哪怕是这种方式。
真的吗，小武，你瞒得了伯母，怎么瞒得过我。是因为爱吗，爱为何会让你如此痛苦。
小武对我说，樱在电话里一如从前。有时欢笑，有时沉默，有时说好多好多的话，只是语速很快含糊不清，他听不懂。
可你不快乐，小武，你在受折磨。
小武突然摇着头问我，为什么，为什么。眼中是数不清的哀伤和迷惘。
我感觉到另一种东西啊，太强烈了，和姐姐的气息一样无所不在。
我沉默不语。
沫，我简直不愿意承认，那是仇恨。
我的心陡然一沉，面无表情的有泪水落下。
小武想要的答案，我不想给。也不能给。
小武的精神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了。他长时间的拿着手机，有时哭泣，有时发呆。把食物送到嘴边，他就吃一点点。我已经没有能力劝慰他。我就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看着他。回想起曾经快乐的日子，回想起小武阳光的笑脸。我有多久没有见到那清澈的眼神了。从樱离去的那一刻起，她就固执的带走了所有的快乐，那些快乐是属于我和小武的，她却不肯还回来。
我是一个唯物主义者，现在却相信樱的阴魂不散。我恨她，恨无能为力挽回自己和小武。樱在报复。她在用伤害我最重要的人的方式来报复我。
室友提醒我说，会不会是有人恶作剧，应该报案。虽不确信，但多少该试一下。我同伯父伯母商量了一下，于是报了案。公安局的人查了电话号码，是天桥上的那个IC。而IC卡的号码是樱的。她的卡在出事之后就找不到了。一切都越来越让人讨厌。警方决定在天桥上守一夜，等那个人出现。
那天的天气很糟，半路的时候大雨劈头盖脸地砸下，而出租车在我面前飞一样的都不会犹豫 。我决定避也不避，就这样狼狈的走回了学校。
一边走还一边苦笑，这么大的雨，樱还会去吗。她小时候就很怕雨的，很小的雨也要撑起伞来才肯出门。我也很怕的。可我今天固执的当了一回落汤鸡，我想我的神经真的不太清楚了。
推开寝室的门，我的腿一软便么也不知道了。很好，室友们的表情可以忽略不计。
我醒来的时候，大家松了口气。我都不晓得自己昏迷了一天一夜。这几个丫头轮流守在我身旁，照应我的吊瓶，我的冰块，我的体温。那个电话没有出现，她们这样告诉我。
为什么呢，樱你为什么没来。
我在宿舍里一直躺了三天。一直被大家寸步不离的体贴照顾着。我不知道怎么感谢好，她们却说，我被樱一家的事折腾得快垮掉了，大家都很心疼。为这话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再去看望小武的时候，他有一些好转。医生已经检查过了，说只要保证不再受到刺激，会慢慢恢复的。警方由于那个电话销声匿迹，无从下手，也只好不了了之。
我如释重负。心想这一切是不是可以结束了，我和小武是不是可以有一个新的开始，平平静静的，都不再被伤害。
我试着和小武交谈。他不看我。他温软的眼神舔着我们三人的相册，微笑着缓缓地对我说，沫，我的神经的确很脆弱，现在它不比墓穴中的丝绸坚强。可我很清醒，我一直在回忆我们从前的时光，姐姐一只说很爱你。从小到大。
小武的话不紧不慢，却像突然涨了起来的洪水。它不是冲过来的，它不给我求生的机会。我还没来得及有挣扎的念头便一下子被淹没，临死前的时间甚至不够我去思考为什么。
姐姐一直都恨我吧，是不是因为我抢走了她最重要的东西。她的爱，还是她的生命。
小武，小武，你别这样。你的泪水会让我坠入地域的底端。然而，我连这样的乞求都说不出口。
落荒而逃吧，沫。这是你唯一能做的。
我又一次沦陷在回忆中。
那个二月末的午后有干涩的阳光，学校的树林中积了厚厚的雪，踩上去有着清脆声音。你不开心，沫。我已经习惯樱的神经质，也学会用沉默来反抗她。你和小武一起那么开心，和我在一起就不开心。我继续忍受。我不介意樱的无理取闹，不介意樱的抚摸，不介意樱的吻。我只要忍受就可以了。我以为忍受就可以了。
传说恋人沾染对方的鲜血就可以永远不分开，你听说过吗，沫。
那样的事与我无关。
怎么会。她的情绪激动起来，粗暴的拉住我，我的围巾羽绒服都被扯在地上。樱手中不知什么时候拿着刀片，我俩的手臂对视着被割开。她将两个伤口合在一起，然后大笑着说，沫，我们的鲜血绽放得像玫瑰一样呢。她的笑声像雨后的藤蔓盘踞在我身上，我要窒息了，小武，我快被樱的笑声勒死了。
我用力甩开她的手。我已经忍无可忍了。我冲她大吼，你滚远一点，以后发疯不要再带着我 。樱抓住我的肩膀，一棵旁观的树断了我的退路。我的头靠着树粗糙的皮肤接受樱的吻。她说 ，放心，我死都会带着你一起。
小武，沫真的绝望了。
树上的积雪被震落下来，有些掉在我的伤口上，融化在我的血液里。没有生命的东西让我徒生怨恨，因为它们不知道什么是疼痛。
于是我选择了一个星期天，一个街口，一辆卡车，一个巧合。是樱逼我的，她让我痛苦，所以我要她死。
恍然间我回想起樱临死前的情景，她凄惨的笑容，她清澈的眼神，她什么都明白。我要她死 ，她就死了。
那小武呢，这一切小武究竟知道多少。小武你不要知道，求你了，你别知道。
夜里，我做了个梦。梦里樱拉着我去散步，我们小心地跳出校门，悄悄的都不会吵醒看门人 。我们一直走，走上天桥。樱说，沫，我们给小武打电话好不好。她插入IC卡，拨了号码后开始说话。我听得很清楚，像是自己在打电话一样。小武只是艰难的说了几个字便没有声音了。而我像故事中那个被剃光了头的笨警察一样数着眼前的东西，樱，天桥，电话，沫呢，我自己呢。我又看见樱诡异的笑，指着她自己说，在这啊，就在这。我哭了。我很着急。我被樱骗到天桥上来，却找不到我了。
一个陌生人和我打招呼，我尖叫了一声，停止梦境。
面前好像有很多人在忙碌。一大群医生和护士。我努力想清醒可是做不到。隐隐约约，樱和小武似乎在招手。等等我，我就来，等等。
梦中小武的那几个字清晰起来。姐，别伤害沫。
我想留住什么，留住什么都好。可我失败了。
在我生命的第二十个年头里，我的两个最重要的人被我丢失。丢失在暖暖的阳光下，丢失在涩涩的午夜里。
午夜的时候 / 我叫醒你 / 给你看这个城市的夜空 / 让你瞻仰 / 让你温习 / 我害怕有一天你会在电话里 / 说对不起对不起 / 你说脑中那么多面孔一齐清晰 / 可我却记不得哪一个是你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