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生》氢氧化钠

1、第 1 章

　　十五岁那年，我和李铜一起考入县里的普通高中。

　　军训前一天恰好是我的生日，我们商量好都把父母支走，然后在我家自己做蛋糕。

　　李铜开着网页看教程，我坐在一边兴致勃勃地搅着鸡蛋液，突然就感慨了：“按你模考成绩，考市重点都差不多了，怎么中考考得和我一样低？”

　　“发挥失常呗。”李铜滑着鼠标目不转睛，“太紧张了吧。”

　　我很不满意他的回答：“你从来都没这样失常过！”

　　“皇帝不急太监急。”李铜笑着瞟了我一眼。

　　我爬起来一下子抱住他，然后抽手去捏他结实的腰：“你说谁是太监？嗯？谁？”

　　李铜顿时坐不稳了，扭得像条鱼，眼泪都笑出来了，不住求饶：“舟哥我错了！我是，我是太监。”

　　我满意地停下动作，手还扶在他腰上，对他谆谆教导：“说话要有礼貌，不能没大没小。哥教了你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没学会？”

　　李铜望着我，眼睛还是湿的，表情特别无辜：“皇上，奴才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我看了他片刻，觉得这小子真好看，他女朋友还是有点眼光的。我松开手推他肩膀一把：“李公公有自觉就好，晚上来点小酒？”

　　“啊。”他有些犹豫，“你妈出门的时候还特地交代不准喝酒。”

　　“我们偷偷的嘛！”我抱着他不断怂恿。按我多年经验，他一定坚持不住立场。

　　“那好吧。”

　　是夜，我们喝了点啤酒，当然没喝醉，谁敢醉醺醺地去军训？然后一起趴在床上看动物世界。

　　看着看着，李铜开始打盹，脑袋慢慢歪着靠在我手臂上。

　　“喂，你看，你们好像！”我胳膊一顶他，他吓一跳地睁开眼，睡眼惺忪地看向屏幕。屏幕上是幼虎特写，小老虎愣头愣脑地望着镜头，透着股不谙世事的天真。

　　“都傻乎乎的，挺好玩。”我评价道。

　　“你才一脸毛傻乎乎，睡吧！”李铜扯起空调被捂了脸。

　　夜很静，只有空调换气的声音呼呼作响。半夜，我有点冷，挪过去抱住李铜。李铜微弱挣扎片刻挣不脱，调整一下姿势，把脑袋枕在我颈窝边，轻轻地打起了呼。

　　那个时候，我们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也不知道一直期待的高中生涯，有什么在等待着我们。

　　军服发下来，新生领了回去或激动或不满地穿上了。我和李铜捧着气味浓烈的新军服，洗也不洗就直奔厕所去换。

　　我站在镜子前，新奇地看着一个崭新的自己。我长得还算五官端正，平时普普通通的，现在一穿上军装，顿时感觉自己变帅了不少。

　　李铜磨蹭了半天才出来，皱眉摆弄着腰带。看见他我眼前一亮。本来李铜就长得不错，五官清俊，身材修长，平时戴着眼镜有种书卷气，现在眼镜摘掉了，又穿上绿色军装，整个人英挺了很多。

　　我吹了声口哨，靠在他背后，手环着他的腰绕到前面去：“靓仔，腰带是这样扣的。”

　　突然我发现他耳根红了，镜子里的李铜垂着眼帘抿着嘴，一副在忍耐什么的样子。

　　我想起初三时听到的一个谣言：李铜是同性恋。

　　最初听说的时候我吓了一跳：不会吧，看不出来他哪点娘娘腔啊！然后赶紧疏远他一点点。

　　我们是竹马之交，住在楼上楼下，从小到大一起骑单车上学放学的那种。那段时间，我找各种借口自己先走，久了成习惯了，也不再找理由。李铜倒没有缠着我，一个人无所谓般自己做自己的事，后来还顺应毕业班恋爱潮流交了同班女生作女朋友。

　　我松口气之余也有些失望：他没看上我嘛！我活了十多年从没有哪个女生向我表白过，连一点点的暧昧都没有，男生就更不要提了。我也不丑啊！

　　我们慢慢地又走回了一起。

　　现在发现了他的异样，我有些好奇又有些兴奋：他脸红什么？

　　我卸了他的腰带，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背上，凑他耳边低声说：“看你笨手笨脚的再教你一遍，是这样弄的……”

　　我兴奋得不得了，这是我十五年人生中第一次这样暧昧地去挑逗……试探一个人。

　　李铜身体明显一僵，随即一把推开我，有些失态地大叫：“靠我那么近干嘛？”

　　我愕然。没想到平时斯斯文文的李铜力气还挺大。

　　“我站累了呗，系个腰带而已怎么啦？昨晚还抱着睡呢，傻×。”我狡辩。

　　李铜吸了口气，一副想说什么又憋住了的样子，看了我一眼，出去了。

　　我有些惴惴不安了，我就这么明显被他看出来？

　　顿时有些丧气，没事试什么试，我才是傻×。

　　对于好动如我的人而言，军训其实不怎么累，也就是最后那天的负重拉练五公里比较要命。中暑请假休息的女生一大堆。

　　虽然累，我也没好意思请假，这太倒男人架子了。

　　自从那天李铜推了我之后，我们居然十分默契地互不理睬。

　　不知为什么，也许因为刚上高中，对一切都不熟悉，心理格外敏感，一点点的琐碎都可以无限放大，一点点的磨擦也可以叠加成地动山摇的碰撞。一个微不足道的，甚至有点可笑的缘由，居然让我们就此产生矛盾。这是十五年来从未有过的事。

　　他怎么了？从来斯文内向又惯于对我示弱的李铜，现在说什么也不愿主动和好。

　　我怎么了？从不斤斤计较又惯于庇护李铜的我，现在矛盾着，埋怨着，李铜的好与不好像两股线交织在一起，在我的头脑里展开了一场拉锯战。想和好，却拉不下脸面——你李铜自己莫名其妙发神经，为什么要我道歉？想不再往来，又于心不忍——这么多年的朋友，就这样莫名其妙散了吗？

　　我十分矛盾。

　　每天一个人孤零零地骑车上学和回家，偶尔看见一脸平静的李铜，猜测他会不会主动上来打招呼，说一声“舟哥，咱们和好吧”。然而他当作没有看见我，总是戴着眼镜，低着头和旁边的人在速记本上边讨论着边写写划划，要么就一个人塞着耳机轻声跟读英语课文，再不然，就是一群人围着他说笑。一直内向的他看起来虽然还是有些拘谨，不过已经比初中时明显要自然很多。

　　在我不注意的时候，李铜有了很多微妙的变化。他正在慢慢成熟。

　　我装作不在意，心里却十分感慨。

　　我们都怎么了？我无数次地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