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国天下》古言若

5、猃狁孔棘 这家人

　　这家人姓柳，当家的是老太太的儿子柳全。柳全是草桥花坞的花匠，吃着一份皇粮，铁杆庄稼，日子比别家好过些。这一进院子是他家的，自家用两间，另一间赁了出去。房客姓刘，娘母子二人。平时一家全是女的，出进到方便。
　　柳全每月初回来住几天，送官下来的月历钱粮。他是个憨厚的中年男人，见了老婆总是唯唯诺诺。虽是这样，这兵荒马乱的年景，铜都叫兵部收走了，铜价飞涨，一月月例越来越紧巴。这月月底，又赶上年关，柳嫂子在房里把一堆铜钱分来分去，嘴里像打金钱卦似的念念道道。陈渡仿佛记得古代铜钱都是厚厚实实的孔方兄，模样挺气派。可这崇祯钱又小又薄又易生锈，上面的范字还乌涂涂得模糊，一看就不是盛世景象。她问柳嫂子这钱为什么这么寒碜，柳嫂子等他一眼，机关枪似的道：“谁管它派不派呢？就这皮钱，现在市价大着呢。我刚落草那会儿，一两足纹也三四吊钱，现在官制元宝也那价钱。你别闲着，去门口听着有没有打鼓的。把这当票换成押票。这日子是没法过了。”
　　陈渡见她发开牢骚来了，就悄没声的退了出来。院里老太太正看着双杏和正月（刘家的小女儿，正月里生人）蹦跶。见陈渡手里拿着当票，就问他：“怎么，去赎啊？”
　　着刘老太太成天笑咪咪的，有点超凡脱俗的道家风骨，她们这些俗事儿圈入不了她的眼。他老以为自己的日子很宽裕，当票乃是落魄的极限，而永远不和打鼓的发生联系。陈渡来了这几天，看老太太犯倔而快把柳嫂子气苦的事由好几回。就在前天，茶庄的活计来收账，柳嫂子正在前头支应，他老人家犯了意气，拿出派儿来教训了伙计一顿：“谁家欠帐你找谁去，我们这样的人家还赖你几两破茶！”
　　破茶者形容的满队。都是随壶净的末末子，冲一次就没味儿了。他老人家还活在先帝那时，她要知道每天吃的烧饼都十子儿一个，估计血压升的要比物价快，陈渡是这样想的。
　　陈渡现在市柳嫂子的帮手，可刚开始她那懂什么银盘儿铜盘儿的（铜银汇率），被结结实实的坑了几回，被柳嫂子一同好训。
　　陈渡喜欢听她训自己。那语气很像他妈。晚上陈渡一合眼，满眼都是家里人。她和双杏一张炕，哭也不能放声儿，只好咬着头发和自己较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