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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剑天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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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
盖千仇在夕阳下。夕阳下只有他一个人。天地间仿佛已只剩下他一个人。
时间能改变的东西岂不是很多。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了五年的盖千仇又回来了。
他的手里紧紧地握着一把剑;苍白的手,血红的剑!
这柄剑虽然象征着死亡,却是他的生命!
五年前他离开了这个小镇,现在他又回来了。他却不知道五年能改变的人和事太多,太多。现在的小镇已不是五年前的小镇。因为小镇已经死亡!
街道虽不长,也不宽,却也有几十户店铺人家。
世界上有无数个这么样的小镇,每一个都是这样子,简陋的店铺,廉价的货物,善良的人家,朴实的人。惟一不同的是,小镇虽然还有这样的店铺人家,却已没有人。
一个人都没有。
街道两旁的门窗,有的关着,却都已残破败坏,屋里屋外,都积着厚厚的灰尘,屋角檐下,已结起蛛网。一只黑猫被脚步声惊起,却已失去了它原有的机敏和灵活,喘息着,蹒跚爬过长街,看来几乎已不像是一只猫。
难道它就是这小镇上惟一还活着的生命?
盖千仇的心冰冷,手也冰冷,甚至比他手里握着的剑锋更冷!
他就站在这条街道上,这一切都是他自己亲眼看见的,但他却还是不能相信,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这地方究竟发生了什么灾祸?这灾祸是怎么发生的?
有风吹过,街旁一块木板招牌被风吹得“吱吱”的响。盖千仇静静地站着,看着招牌在风中摇曳,等风停下来的时候,他就慢慢地走过去,推开了门,走进了这酒店,就像是走人了一座已被盗墓贼挖空了的坟墓。
堂前的笑闹喧哗,猜拳赌酒声,堂后的刀杓铲动,油锅爆响声,现在都已听不见,只有风吹破窗,“噗落噗落”的响,听来又偏偏像是地狱中的死神在扇动翅膀。
天色渐渐地迷离起来。
盖千仇慢慢地走过去,走到角落里,背对着墙,面对着门,慢慢地坐下来。
五年年前他来的时候,就是坐在这地方。可是现在这地方已如坟墓,已完全没有一点可以令人留恋之意。
他为什么还要坐下来?他是在怀念往事?五年前这地方究竟发生过什么足以让他怀念的事?
夜色终于已笼罩大地。
没有灯,没有烛,没有火,只有黑暗。
他憎恶黑暗,只可惜黑暗也正如死亡,都是绝对无可避免的!
现在黑暗又来临,死亡呢?
他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手里还是紧紧地握着他的剑。也许你还能看见他苍白的手,却已看不见他的剑,他的剑已与黑暗融为一体。
难道他的剑也像是黑暗本身一样?难道他的剑挥出时,也无法避免?
死一般的黑暗中,远处忽然随风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哒哒哒”的声音由远变近,由模糊变得清晰。
盖千仇还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静静地听着。
难道除了他,还有别人特地赶到这荒凉的死镇上来?
他的眼睛已渐渐恢复冷漠,可是他握剑的手,却握得更紧。
难道他知道来的是什么人?
难道他等的就是这个人?
突然,黑暗又恢复了寂静。哒哒的马蹄声如它的到来一般,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马上的人可没消失。
他现在已在门口。荆凌云走进门的时候,好像夜更深了,更迷离了。
他仿佛没看见盖千仇。径直走到桌边,拿出火折子点亮了满是灰尘的油灯。
霎时,屋子里就光亮起来。盖千仇还是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像没看见他似的。
他是个少年!还是一个英俊的少年。
可是他为什么要来到这个死镇上?
难道他是为了盖千仇来的?
他也没有看过盖千仇一眼,就仿佛根本没有感觉到这地方还有盖千仇这个人存在。
盖千仇仿佛也没有感觉到他的存在。
屋子里只剩下一盏灯,暗淡的灯光,照着荆凌云发亮的眼睛。
他忽然抬起头,用这双发亮的眼睛,笔直地瞪着盖千仇。
他纵然已有倦意了,他的眼睛却没有倦意。
盖千仇还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不闻、不见、不动。
荆凌云却已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才能看见他腰上的剑,剑柄雪白,剑鞘也是雪白的!
比栀子花更白,比云朵还白。
寂静的屋子里,忽然间变得充满杀气。
他开始往前走,走向盖千仇。
他纵然已有倦意了,他的剑却没有倦意。
他的剑已在手。
苍白的手,雪白的剑。
盖千仇的剑也在手。
血红的剑,苍白的手!
红如死亡的剑,白如云朵的剑,剑与剑之间的距离,已渐渐近了。
他们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也渐渐近了。
杀气更浓。
荆凌云终于走到盖千仇面前,突然拔剑,剑光如阳光般辉煌灿烂,却又美丽如阳光下的云朵。
剑气就在盖千仇的眉睫间。
盖千仇还是不闻、不见、不动!
剑光划过,周边的桌椅纷纷碎裂,如落叶般飘落。
然后剑光就忽然不见了。
剑还在,在荆凌云手里。他双手捧着这柄剑,捧到盖千仇面前。
盖千仇的脸色更沧桑了。
他终于慢慢地抬起头,凝视着荆凌云手里的这柄剑。
他的脸上全无表情,瞳孔却在收缩。
荆凌云也在凝视着他,发亮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也不知那是种已接近解脱时的欢愉,还是无可奈何的悲伤。
盖千仇再抬头,凝视着他的眼睛,就仿佛直到此刻才看见他。
两个人的目光接触,仿佛触起了一连串看不见的火花。
盖千仇忽然道:“来了?”
荆凌云道:“来了!”
盖千仇道:“我知道你会来的!”
荆凌云道:“我当然会来,你当然知道,否则五年前你又怎会让我走?”
盖千仇目光垂落,再次凝视着他手里的剑,过了很久,才缓缓道:“现在五年已过去?”
荆凌云道:“整整五年!”
盖千仇轻轻叹息,道:“好长的五年。”
荆凌云也在叹息,道:“好短的五年。”
五年的时光,究竟是长是短?
荆凌云忽然笑了笑,笑容中带着种尖针般的讥诮,道:“你觉得这五年太长,只因为你一直在等,要等着今天。”
盖千仇道:“你呢?”
荆凌云道:“我没有等!”
他又笑了笑,淡淡地接道:“虽然我明知今日必死,但我却不是那种等死的人。”
盖千仇道:“就因为你有很多事要做,所以才会觉得这五年太短?”
荆凌云道:“实在太短。”
盖千仇道:“现在你的事是否已做完?你的心愿是否已了?”
剑光漫天,剑如闪电。
盖千仇的剑却仿佛很慢。
可是剑光还没到,他的剑已破人了剑光,逼住了剑光。
然后剑已在咽喉。
盖千仇的剑,荆凌云的咽喉!
现在剑在手里,手在桌上。
荆凌云凝视着这柄血红的剑,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五年前,我败在你的剑下!”
盖千仇淡淡道:“也许你本不该败的,只可惜你人太年轻,剑法却用老了。”
盖千仇沉默着,仿佛在咀嚼着他这两句话,又过了很久,才缓缓道:“那时你就问我,是不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盖千仇道:“我问过!”
荆凌云道:“那时我就告诉过你,纵然我有心愿未了,也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的事,一向都由我去做。”
盖千仇道:“我记得。”
荆凌云道:“那时我也告诉过你,你随时都可以杀我,却休想逼我说出我不愿的事。”
盖千仇道:“现在……”
荆凌云道:“现在我还是一样!”
盖千仇道:“一样不肯说?”
荆凌云道:“你借我五年时光,让我去做我自己想做的事,现在五年已过去,我……”
盖千仇道:“你是来送死的?”
荆凌云道:“不错,我正是来送死的!”
他捧着他的剑,一个字一个字地接着道:“所以现在你已经可以杀我了!”
他是来送死的!
他来跋涉千里,来到这荒凉的边陲小镇,竟只不过是赶来送死的!
这种死,是多么庄严,多么美丽!
一剑仍在手里,一剑仍在桌上。
盖千仇道:“五年前此时此地,我就可以杀了你!”
荆凌云道:“你让我走,只因为你知道我必定会来?”
盖千仇道:“你若不来,我只怕永远找不到你。”
荆凌云道:“很可能。”
盖千仇道:“但是你来了。”
荆凌云道:“我必须来!”
盖千仇道:“所以你的心愿若未了,我还可以再给你五年。”
荆凌云道:“不必!”
盖千仇道:“不必?”
荆凌云道:“我既然来了,就已抱定必死之心!”
盖千仇道:“你不想多活几年?”
荆凌云忽然仰面而笑,道:“大丈夫生于世,若不能锄强诛恶,快意恩仇,就算再多活十年百年,也是生不如死!”
他在笑,可是他的笑声中,却带着种说不出的痛苦和悲伤。
盖千仇看着他,等他笑完了,忽然道:“可是你的心愿还未了。”
荆凌云道:“谁说的?”
盖千仇道:“我说的,我看得出。”
荆凌云冷笑道:“纵然我的心愿还未了,也已与你无关。”
盖千仇道:“可是我……”
荆凌云打断了他的话,冷冷道:“你本不是个多话的人,我也不是来跟你说话的!”
盖千仇道:“你只求速死?”
荆凌云道:“是!”
盖千仇道:“你宁死也不肯把你那未了的心愿说出来?”
荆凌云道:“是!”
这个“是”字说得如快刀斩钉,利刃断铁,看来世上已决没有任何人能改变他的决心。
盖千仇握剑的手背上,已凸出青筋。
只要这柄剑一出鞘,死亡就会跟着来了,这世上也决没有任何人能抵挡。
现在他的剑是不是已准备出鞘?
荆凌云双手捧剑,道:“我宁愿死在自己的剑下。”
盖千仇道:“我知道!”
荆凌云道:“但你还是要用你的剑?”
盖千仇道:“你有不肯做的事,我也有。”
荆凌云沉默着,缓缓道:“我死了后,你能不能善待我这柄剑?”
盖千仇冷冷道:“剑在人在,人亡剑毁。你死了,这柄剑也必将与你同在。”
荆凌云长长吐出口气,闭上眼睛,道:“请!请出手。”
盖千仇的剑已离鞘,还未出鞘,忽然,外面传来“噼里啪啦”一阵爆裂声,接着,又是“轰”的一声大震。
本已腐朽的木门,忽然烧毁冒出一丝黑烟,一个火球“呼呼”地从外面飘进屋子,那是一个车轮大小的火球。
盖千仇没有动,荆凌云也没有回头。
这个火球已直滚向他背后,眼看着就要撞在他身上。
没有人能受得了这种灼烧,这种力量已绝非人类血肉之躯能抵挡。
就在这时,盖千仇已拔剑!
剑光一闪,停顿。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动作全部停顿。
这来势不可挡的火球,被他用剑锋轻轻一点,就已熄灭。
也就在这同一瞬间,火中突然弹出十三柄飞箭,直射荆凌云的背。
荆凌云还是不动,盖千仇的剑又一动。
剑光闪动,箭锋断落,这看熊熊燃烧的火球,竟被他一刀劈成四半。
火球竟是空的,如花筒般裂开,现出了一个人。
一个面无表情的小孩,盘膝坐在地上,花瓣般裂开的球壳慢慢倒下,他的身子却还是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
刚才那一剑挥出,就已能削断十三柄飞箭,就已能将火球劈成四半,这一剑的力量和速度,仿佛已与天地间所有神奇的力量融为一体。
那甚至已超越了所有剑法的变化,已足毁灭一切。
可是,飞箭断球裂后,这个小孩还是好好地坐着,非但连动都没有动,脸上也完全没有任何表情,就像是个木头人。
门窗烧毁,屋瓦也被熏黑,一片熏黑的瓦落下来,恰好打在他身上,发出“噗”的一声响。
原来他真的是个木头人。
盖千仇冷冷地看着他,他不动,盖千仇也不动!
木头人怎么会动?
这个木头人却突然动了!
他动得极快,动态更奇特,忽然用他整个人向荆凌云后背撞了过去。
他没有武器。
他就用自己的身体做武器,全身上下,手足四肢,都是武器。
无论多可怕的武器,都要人用,武器本身却是死的!
他这种武器,本身就已是活的!
也就在这同一瞬间,破漏的屋顶,突然掉下一个人,坐在了荆凌云的双肩上。
这一幕也同样惊人。
现在就算荆凌云就算要闪避,也动不了。
屋顶突然掉下的人,突然动起来的木头人,上下夹攻,木头人的腿也夹住了他的腰,一双手已准备挟制他的咽喉!
他们出手一击,不但奇秘诡异,而且计划周密,已算准这一击绝不落空。
只可惜他们忘了荆凌云身旁还有一柄剑!
盖千仇的剑!
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剑!
剑光又一闪!只一闪!
四只手上都被划破道血口,木头人手里原来也有血的。
从他手里流出来的血,也同样是鲜红的。他枯木般的脸,已开始扭曲。
手松了,四只手都松开,那人从荆凌云双肩掉落在地,满头灰土,就像是个泥人。
这泥人也是个小孩。
两个人同时飞跃,凌空翻身,落在另一个角落里,缩成一团。
没有人追过来。
盖千仇的剑静下,人也静下。荆凌云根本就没有回头。
泥人捧着自己的手,忽然道:“都是你害我,你算准这一着必定不会失手的。”
木头人道:“我算错了。”
泥人恨道:“算错了就该死。”
木头人道:“这件事做不成,回去也一样是死,倒不如现在死了算了。”
泥人道:“你想怎样死?”
木头人道:“我是个木头人,当然要用火来烧。”
泥人道:“好,最好烧成灰。”
木头人叹了口气,真的从身上拿出个火折子,点着了自己的衣服。
火烧得真快,他的身子一下子就被燃烧起来,变成了一堆火。
泥人已远远避开,忽又大喝道:“不行,你现在还不能死。你身上还有十万两银票,被烧成灰就没用了。”
火堆中居然还有声音传出:“那你来拿。”
泥人道:“我怕烫。”
火堆中又传出一声叹息,忽然间,一股清水从火堆中直喷出来,雨点般洒落,落在火堆上,又化成一片水雾。
火势立刻熄灭,变成了浓烟。
木头人仍在烟雾中,谁也看不见他究竟已被烧成什么样子。
盖千仇根本就连看都没有看,他所关心的只有一个人。
荆凌云却似已不再对任何人关心。
烟雾四散,弥漫了这小小的地方,然后又从门窗中飘出去。
屋外有风。
烟雾飘出去,就渐渐被吹散了。
刚才蹒跚爬过长街的那只黑猫,正远远地躲在一根木柱后。
一缕轻烟,被风吹了过去,猫突然倒下,抽搐萎缩……
经过了那么多没有任何人能忍受的灾难和饥饿后,它还活着,可是这淡淡的一缕轻烟,却使它在转眼间就化做了枯骨。
这时盖千仇和荆凌云正在烟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