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朦》婧暄

27、了然

　　隔天中午，我如约到了关劭家。有些忐忑，还有些迫不及待，特别是和沙奕聊过以后，我很想见见这个抚养关劭一路成长的女人，也渴望从她的身上找寻出有关过去的蛛丝马迹。
　　我曾经在杂志上见过关劭父亲的模样，有着不怒自威的霸道气势，他的儿子也得以成功的传承，然而说及容貌，关劭还是更像他的母亲，五官精致而深刻，令人过目难忘。纵使岁月无情，难免显老，可保养得当的皮肤和适体的暗花套装让她看起来仍比实际年轻得多。
　　奇怪的是，她并没有如此的打量我，从我一进门，她只是静静的坐在沙发上，注视着我渐渐走近，完全没有初次见面的好奇，像是面对着相识已久的熟人。
　　“阿姨，您好！”出于礼貌，我先开了口，嗓子有些发干。
　　她略一颔首，“坐吧！”倨傲的姿态划出了距离。
　　我挑了她对面的位置坐下，中间隔着一张方方正正的实木茶几，张嫂送上茶水后就离开了，偌大的客厅，只剩我们两个。
　　空气中细小的尘埃在正午阳光的映衬下飘然飞舞，节奏轻缓，气氛静谧的让人压抑。
　　她不喜欢我！我很敏感的从她眼中读出来了。
　　难道因为她知道关劭是为急着找我出了车祸，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情绪流露？
　　她举杯抿了口茶，然后缓缓开口道，“苏诺，我不喜欢拐弯抹角，今天叫你来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希望你能离开关劭！”
　　我一直起伏不定的忐忑终于找到了着陆点，心绪平静下来，“阿姨，如果您足够了解您的儿子就应该知道，我们已经分开三年了，根本没在一起又何来的离开？”
　　“就是因为足够了解他我才知道，我只能说服你离开他，他是绝不可能主动离开你的。”她坚定的语气透着深深的无奈。
　　许是长期抑郁症的原因，她的面色苍白，眸中也失了神采，我不免同情，唯一的儿子出了车祸肯定是揪心之痛，自然希望他远离祸源，情急之下提出如此要求也是情有可原的。
　　我出于好意尽量安慰她，“阿姨，我明白您的心情，这件事毕竟与我有一定的关系，我心里也不好受，只要有需要我的地方，我……”
　　她僵硬的打断了我的话，“我就需要你离开他，越远越好，叫他找不到才好。只要你肯，钱不是问题。”
　　见她语气很差的仍执拗于这个要求，我有几分气恼，言辞也激烈起来，“什么叫越远越好？换个城市，或者换个国家，甚至干脆隐姓埋名？为了您的宝贝儿子要一个女孩作出如此的牺牲，这未免也太自私霸道了吧！阿姨，您是长辈，我尊敬你、体谅你，也希望你给我应有的尊重，这样无理的要求我实在接受不了。”
　　我的双拳紧握在体侧，像是在捍卫什么，由于气愤，说完半天都觉得喘息未稳。
　　身后深蓝绒的曳地窗帘将她的脸衬得越发苍白疲惫，笑容也苦苦的，“我也是没办法了！关劭那孩子死心眼的很，当年我好不容易才让你们分手，没想到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他还是忘不了你，我已经无计可施了！”
　　我紧握的手心里满是湿腻的汗，稍稍松开，立时化为一手的冰凉。
　　当年我好不容易才让你们分手……我满脑子都是这句话，原来如此，原来不是因为移情别恋、原来不存在欺骗背叛，所有的幕后推手竟是他的母亲。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为什么非要我们分手？”我想及此处便冲口而出。
　　她没说话，把茶杯放回桌上，侧身从旁边的提袋里拿出一个棕色的档案袋，鼓鼓囊囊的，不知装的什么东西。
　　她把档案袋递给我，“原因就在里面。”
　　我接了过来，感觉沉甸甸的，还摸得出里面物体的棱角，像是照片。我突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甚至没有勇气去探究其中是何物。
　　见我的举动，她笑了，泛起的恶意让人胆寒，“你不是想知道原因吗，看完了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我索性把口朝下将里面的照片统统倒了出来，密密叠叠的铺了小半个桌子。
　　照片的主角是同样的一男一女，辨清的刹那我惊得说不出话来，不受控制的一张张地看过去，湿腻的手指在照片上留下斑驳的汗渍。
　　其中一张拍的极像艺术作品，背景是家环境优雅的餐厅，男人温柔的为女人披上外套，女人幸福的回眸一望笑靥如花，任谁都看得出他们彼此眼中流露的浓浓情意。
　　虽然只从报刊杂志上见过关劭的父亲，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而那女人，是我再熟悉不过的老妈。
　　怪不得我追问老妈时她只承认对方是个朋友，老爸谈及此事也是欲言又止，事情的背后竟是有着如此的内情，对方是个有妇之夫！
　　“想不到吧，自己的妈妈竟是这种女人！”关劭的母亲语气嘲讽，原本无神的眸中迸出恨意，“为了挣钱她真是什么无耻的事都做得出来，连别人的丈夫都不放过，下贱！”
　　“啪”，我将手中的照片摔到她面前，愤怒盖过了错愕，她惊得瞪大了眼。
　　“对不起，我不能容忍任何人用恶毒肮脏的词汇攻击我的母亲。请你看看这些照片，他们的举止文明有礼，没半点逾矩，充其量不过是彼此有好感，在私底下联系密切而已，并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值得你不顾风度的大肆谩骂。何况，阿姨你找人长期偷拍的行为也并不光彩吧？”
　　她怔愣片刻，涩然一笑，“我又何尝愿意做这样的事，你看到照片多半只是惊讶，我呢，你理解我的心情吗？煎熬，每一天都是煎熬！”她垂下头，愣愣地盯着照片，“他的眼神那么温柔，看的却不是我，每天回到家里话都和我说不了两句就睡了，早上饭都不吃就匆匆走了，我知道，他是急着去和别人一起吃。我和他共同拼搏了大半辈子，就落得这个下场吗？”
　　她又抬起头，像在看我，又像透过我看着另外一个人，眼里的恨意越来越浓，“你们家的女人还真是厉害，我的丈夫被迷惑了，我的儿子竟然也一样。我万万没想到私家侦探从你家附近回来，却带回了我儿子和你的照片，当我知道你就是那个女人的女儿，我再也受不了了。我看得出关劭有多认真，也明白你很可能成为我未来的儿媳。这怎么行，我无法容忍和抢我丈夫的女人成为亲家，那还不如一刀杀了我。”
　　“所以，我把一切告诉了关劭，让他自己选择，母亲还是女朋友？我那一直听话、孝顺的儿子，居然头一次违背了我的意愿，他说他都要，他甚至跪在我跟前求我接受你。这举动刺激的我快疯了，我走到落地平台，打开窗户，最后问他，是要我跳下去，还是坚持要你？我没吓唬他，那时我真想跳下去算了，我的生活已经没什么希望了。丈夫不爱我，儿子也违背我……”她回忆着当时的情景，笑得凄苦，“我把自己的儿子逼得满脸是泪，最后，他选择了我。可我也明白了，你对于他究竟有多重要！”
　　没任何准备的，深藏多年的真相扑面袭来，像是平地突的起了五六级的沙尘，粗砺的颗粒刮得人说不清哪里只觉得疼，我有些招架不住，腿一软，跌坐回沙发。
　　疼，心里闷闷的疼，不为自己，为了关劭，为了他承受的巨大苦痛，为了他背后的隐忍难言。他找来别人演一出戏，硬是把真正所爱的人生生推开，让她伤透了心，结果自己才是伤的最重的那个，痛不欲生，无处可诉。
　　关劭的母亲继续说，“我原以为他年纪小，再喜欢你，过一段时间也就忘了，恰好他父亲有意送他出国，我也认为这是个好机会。可没想到他第三天又回来了，而且坚决不呆在香港，为了让他父亲同意他留在这个城市，关劭承诺两年内一定做好一个项目。那个项目最后成功了，就是西牧草原，他父亲很高兴，可是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因为我了解自己的儿子，看他的拼命劲儿就知道，西牧草原也一定和你脱不了关系，对不对？”
　　和我有关吗？我虽然一开始就觉得这名字耳熟，但实在是记不起来了。
　　“这三年来他为你做的傻事我都看在眼里，再心疼也不去点破，希望他有朝一日能主动放弃，可没想到为了你，这次他差点赔上一条命！我无论如何不能坐视不管了。算是体谅一个母亲的心情，苏诺，阿姨拜托你，请你离开他吧！”
　　关劭的话犹在耳际。
　　“这三年来，我没一刻开心过，因为有个人让我牵肠挂肚、寝食难安，控制不住思念时也只能偷偷的在远处看着她。”
　　偷偷的在远处看着，这也是他为我做的傻事吧？想及当时的情景，我心里都会止不住的酸楚。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眼看着对面形容憔悴的女人，郑重地说，“阿姨，我不能，真的不能，就这么离开他。今天即使你没告诉我这些，我也打算等关劭醒了去问个明白的，因为我不想留下一辈子的遗憾。现在一切都真相大白了，我就更不能离开，我没资格，在一个人为我付出那么多以后还坦然的离他而去，所以请原谅我，无法答应您的要求。”
　　我站起身，朝她鞠了一躬，“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我先告辞了！”
　　“苏诺”，转身的刹那，她叫住我，“你没想过你妈妈吗，她难道不会介意你和关劭交往吗？”
　　我回过身，“阿姨，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我妈妈从没曾承认过她有了新的感情，作为关劭的父亲她只当作谈得来的朋友，这是她的原话。或许她对关劭的父亲有好感，但也仅是好感而已，我妈妈经历过感情的背叛，所以她绝不会去破坏别人的家庭，这点请您放心。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尊重我的选择，不会拿任何事情来胁迫我。”
　　她脸上闪过一丝窘色，依然不退让，“不管怎么说，我都接受不了你！”
　　我淡淡地笑了，“说句不该说的话，如果您肯改变一下自己的顽固和偏执，，也许周围的生活就会完全不一样了。要知道，我和您在有一点上是立场相同的，那就是——希望关劭过得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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