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罗》婠婠姑娘

1、第 1 章

　　每当若生用她黝黑的眸子望着自己的时候，绮罗都会觉得冷。
　　发自内心的冷。
　　就算是到了阳光下，绮罗也会浑身不住的发抖。明明是骄阳如火的六月天，却仿佛生生遇见了十二月才得见的鹅毛大雪。
　　绮罗想，这也许是若生的眼眸着实深邃，黑得让人望不到底。也许，若生并没有什么恶意。
　　可是绮罗还是怕。就是怕见着若生。
　　娘亲也拿绮罗没有办法，每次见到绮罗颤抖着扑进自己的怀里就是叹气：“若生又来了吧？”
　　王爷每次见了，却只是掳了胡子笑：“绮罗，公主可要有公主的架子。不要给为爹的丢脸。”
　　若生的爹娘总是讪讪：“王爷请息怒。竖子不才，冲怒了小公主，实末将管教无方。”
　　“哪里的话！”爹总是爽朗的笑。“若生是好孩子！”末了却总是话音一转：“绮罗，你可要好好向若生学着！”
　　每每这时，绮罗总会不自觉地偷瞄若生，看若生黑扇子一般的睫毛覆在一池秋水上，没有半分神色的异动。若生真美。比绮罗呱呱落地以来见过的所有人都要美。真奇怪她那长相普通的爹娘怎么生出了若生这样一个天大的美女。
　　绮罗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若生，不让旁人发现自己的心思。肤如凝脂，面似桃花，眉若卧蚕，眸似点漆，朱唇微启，气似兰蕊。怎么，若生累了吗，竟然闭上了眼睛？绮罗心里打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却不料若生只是微合双眸，波光流转，便将含情目掩在长长的睫下，斜斜扫了过来，正落在了绮罗面上。
　　绮罗觉得冷，无可自抑的冷。仿佛身旁的爹娘，若生的爹娘，还有那些奴仆都已经不在这个世上。天地间，只余她和若生。而她，无处可逃。
　　这一年，绮罗七岁。
　　若生，也是七岁。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离人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绮罗托着粉腮，念着李后主的词，心却早已飞出了宫墙外。身后响起了一串脚步声，轻微而急促，令绮罗好奇地回首四顾。却见是一个年长的公公，覆在自己奶娘耳畔絮絮说了什么。奶娘的脸色阴晴不定，转身就出了门去。宫人无端地行色匆匆吸引了绮罗的注意，她拉过一旁伺婢：“紫洛，你给我打听打听，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么热闹？”
　　紫洛却是满脸难色，小声嘀咕：“主子，你就别刁难我们这些下人了。这可是擅离职守，皇上若是怪罪下来了，我可担当不起。”
　　绮罗淡淡“呒”了一声，抽出一张彩笺，推在紫洛面前：“我要练字，可是现在没有墨了，你去给我磨些墨来。”
　　“昨个儿不是……”紫洛柳眉半挑，一时转圜了语气：“绮罗殿下要练字，六儿你去李公公那乞些桐烟墨来。就说昨天送的松烟太刚燥，公主不喜欢。”
　　“是。”六儿领了命，急颠颠向房外跑了去。不想正撞在了门外闪现的一抹镏金红衣上。
　　红衣身旁的人皆是一阵惊呼：“小……殿下，您没事吧？”
　　红衣却是近乎粗鲁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没有半点淑女的样子，可她计较的不是六儿撞倒了她，口里恨恨道：“刚才是哪个叫我小姐？！”
　　镏金红衣身旁的人全都是喏喏，没有一个人敢回答。刚才下人还手忙脚乱地去竞相争扶的场面霎时不见了，跟在她身旁的几个婢女的脸色发白，眼色齐齐落在青石地上。红衣却没有善罢甘休，掳起袖子，翘着兰花指冲着其中一个婢女的脸破口骂到：“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这个贱人出口不逊？”
　　“不是，不是，小姐，不不，公主殿下饶命！饶命！”那个下人吓得跪在了地上，满脸泪水，拼命磕着响头。
　　“还说不是！”镏金红衣叉腰怒喝，“你刚才叫得什么？来人，把她给我拖下去，把舌头给我割下来！”
　　“小……公主，冤枉啊！”那婢女吓得七魂去了六魄，慌不择言道：“是她，是她！”她指着六儿，“是她不敬殿下在先啊！”
　　“姐姐。好久不见了。”一声柔柔的呼唤在镏金红衣身后响起。“怎么今天这么有心思，到我这倾烟阁里来？”
　　镏金红衣却像是听若无物，仰鼻哼了一声，扭过头转身就走。
　　绮罗轻轻拉了拉满脸怨色的紫洛的衣袖，紫洛虽是心生不乐，依然咬牙切齿地跪在地上：“躬送绮思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六儿小心翼翼地匍匐在过道的一旁，却仍不免被绮思一脚踩住了手。绮罗望见六儿的眼泪滴在青花石板上，她咬住了嘴唇，什么也没有说。
　　绮思偏偏立在六儿的手上不肯走，仿佛想起了什么，又回转过头，不可一世地斜眜绮罗：“你知道吗？有一个叫若生的，说是要住进来了。现在皇宫上下都在为他忙乎呢。当然，有些人是天生得闲，就是那么好命。”说完，又将脚在六儿手上重重碾压，这才一挥衣袖大摇大摆地走了。
　　看见那身影在门外消失，紫洛重重一口啐在地上。绮罗却是赶紧跑至六儿身旁，扶起了六儿：“六儿，你的手伤得重不重？紫洛，你快点吩咐下去，传太医来。”
　　六儿强忍着泪，努力挤出一个笑样：“殿下，我没有事情。您别这样。”
　　“还说没事。你自己看，手都肿得像个包子了。”紫洛半是心疼半是责怪。“殿下，这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每次都这样，你说还让不让我们这些下人活呀！”
　　“紫洛姑姑，我没有事情的。”六儿眼泪汪汪。
　　“你先别说了，着几个下人送你先去看看吧。”紫洛长叹了一口气，眼睛却是盯着一言不发的绮罗。
　　“紫洛，明年这个时候你就可以出宫了吧。”明明是问句，绮罗的口气却听起来不容置疑。
　　“殿下！”紫洛恼了。
　　“好了，别多说了。我的事情，我自己清楚。”绮罗的小手覆在紫洛的樱唇上，望着紫洛心有不甘的眼色，微微笑了。

　　若生要回来了。
　　绮罗在床上辗转反侧。
　　自从她随她爹娘一起入了西都，这一别，已经有七年了吧？
　　不知道若生现在是什么样？不知道塞外的风雪是否摧残了她如花的美颜？
　　绮罗用被子蒙住了自己的头。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若生，你还记得那个叫做绮罗的小公主吗？
　　七年，可以改变多少人，又可以发生多少事。
　　若生，你知道吗？绮罗在纱帐里喃喃。眼泪濡湿了被褥。
　　“公主……？”紫洛担忧的声音从暖阁里传了过来。
　　绮罗屏住了气神。
　　“明早还要见过太后呢，早点歇息吧。”紫洛幽幽道。
　　绮罗一夜无眠。天将明未明的时候才稍稍合了眼，又被紫洛摇醒：“公主，请早起换衣罢。”
　　揉着酸涩的眼睛，绮罗暗叹了一口气。任凭紫洛摆弄着自己的四肢，套进那一件件华服里。
　　洗罢脸面，绮罗端望着晨曦中的紫洛，神情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当年娘亲也是这样唤喊自己起床的情境：“紫洛，今天绮思也会去看太后吗？”
　　紫洛的脸藏在晨曦里，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时候不早了，公主殿下应该出发了。”
　　“绮罗恭请太后圣安，愿太后福泰寿泽……”话还没有说完，身体却已经被太后端扶了起来。
　　“绮罗，我的乖孙儿，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奶奶面前不要讲究这些。”太后的脸上盛怒威严，心里却满是欢喜。
　　“是，皇奶奶。”绮罗恭谨地看着地板。
　　“唉这孩子，都说了叫奶奶就行了。”太后的手落在绮罗的肩上。“陪奶奶去御花园走走吧。”
　　绮罗低着头，环手弄着衣袂，立在太后的身侧，也不说话。直到太后开了口，才让绮罗的心头一禁：“绮罗，没事的话，还是搬回奶奶这来住吧。奶奶没有你，无聊得紧哪。”
　　绮罗低了眉：“绮罗谨听奶奶吩咐。”
　　“好，乖孩子。”太后笑了。
　　“能守在奶奶身边，是绮罗的福气。”
　　回到自己的倾烟阁，看见东西都收拾地差不多了。“怎么，今天就搬吗？”绮罗微微敛眉，问身旁的六儿。
　　“六儿不知。紫洛姑姑吩咐我们赶紧收拾。”六儿细声细气地答到。
　　“你就别忙了，手伤还没有好。等手养好了再做事也不迟。”绮罗和善了脸色，对六儿软语道。
　　“是，谢公主殿下。”六儿行了一个常礼，便退了下去。
　　要离开了吗？绮罗的手穿过空气中飘舞的浮尘，轻柔的动作，看那些浮灰改变了自己的路径，在阳光中尽情婀娜。
　　就要离开了，心中却有不舍。倾烟阁，是爹爹刚登上皇位后最常来的地方。倾烟。不倾人不倾城却倾烟，这样的名字该是衬得一个怎样的女子？可惜自古红颜多命薄。绮罗闭上了眼睛。娘，女儿知道你去的冤。
　　睁开眼，眼前却映入了一个清冷孤绝的人影。
　　绮罗觉得冷。无比非常的冷。
　　绮罗听见有个小太监在若生身旁奉承：“殿下，从今以后您就住这儿了。”
　　绮罗觉得脸上有什么东西湿湿的。不知道是为了若生肩批的白麻孝衣，还是为了自己未知的命运。

　　绮罗很安静。从来就很安静。
　　“公主殿下，快出来吧！”紫洛在上林苑的园林中焦急的呼唤。
　　绮罗伏在树间，安静地看着树叶将光影切割地斑驳，投洒在紫洛的脸上。依稀又是错觉。娘是娘，紫洛是紫洛。
　　但看着紫洛脸上的焦急，绮罗偏着头，还是从树上爬了下来，安静的站在紫洛的身后，等着她发现自己。
　　“哎呀我的公主殿下，你可找死我了。”
　　绮罗淡淡的笑，伸手去拭紫洛脸上的汗。不想紫洛却一把匍匐在了地上：“公主殿下恕罪。”
　　绮罗的手停在了半空，虚晃两下，拂袖而去。却终于还是被身后的叫声唤停了脚步。自知躲不过，绮罗跪拜，眼神却不知落在了何处：“绮罗叩见父皇，绮罗叩见公主。绮罗有事先行告退，请父皇和姐姐恕罪。”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去。
　　不可以说身体有恙，这样的话，那个被唤作父皇的男人便会找出各种各样的借口来展现他的关心。绮罗知道，他不过是想赎罪。赎那个他欠的叫做倾烟的女子的罪。
　　娘，我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紫洛是气喘吁吁地追上了绮罗：“公主！”
　　“你什么都不用说。紫洛。”绮罗的脸就像是一张面具，没有半点表情。“你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就可以了。”
　　紫洛的嘴张了又闭，终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若……我托你的事，打听好了吗？”提及若生，绮罗的脸还是有一丝动容。
　　“林将军战死沙场，西都城不久就被破了。林将军一家老小均被掳为奴。”
　　“那怎么只有若生一个人回来？”绮罗抓紧了衣袖。
　　“匈奴王见若生貌美，不忍杀她，只留了她一个。皇上说林将军一家是为国捐躯，绝不可以让他唯一的血脉沦落在蛮人手里，便用千两的黄金将她赎了回来。”
　　“紫洛。”绮罗轻唤。
　　“奴婢在。”紫洛颔首。
　　“你叫御膳房准备一盒上好的樱桃，送到倾烟阁去。现在就去。”
　　“奴婢遵旨。”
　　望见紫洛的紫衣消失在树丛中，绮罗的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四下望望无人，又翻身上了一棵树。父皇说过，在上林苑胡闹，是小绮罗的特权。小绮罗多像我的倾烟，父皇慈爱地对绮罗说。以后也一定像你娘一样，是个美人。绮罗想到这里，又笑了。
　　绮罗趴在树上，看着不远处的两人。一个是她的父皇，一个是她的姐姐。
　　绮罗闭上了眼睛，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
　　阳光也是这样的斑驳和温暖，只是身下坚硬的树杈变成了娘柔软的腰肢。
　　“绮罗，睡吧。做个好梦。”娘的声音在耳边柔柔荡漾。
　　“皇上，来抓我呀！”姐姐的浪笑却不断在耳畔回响。
　　那里是禁地，是绮罗也不能踏足的禁地。
　　父皇扑倒了姐姐，扯下了她身上的衣物。鲜红的肚兜，乳白的双峰，晃荡在绮罗的眼中。一如两年前。绮罗闭上了双眼。
　　“娘，我要和娘在一起嘛！”小绮罗大声哭。
　　“绮罗乖，你娘现在生病了，会传染的，不可以进去。”太医对着说话的紫洛皱眉。
　　“绮罗不怕传染。”绮罗依然大声哭。
　　“绮罗想不想让你娘的病早些好。”父皇皱着眉头，依然摆出和颜悦色的样子。
　　绮罗抽噎着点头。
　　“那绮罗就要乖，绮罗乖，你娘的病自然就好得快了。”父皇摸绮罗的脑袋。
　　“嗯，绮罗乖，绮罗不闹。娘亲就可以早些康复了。”绮罗小声的重复，诚心的祈祷。
　　“那今天晚上可不许闹了。”父皇色厉内荏。
　　“绮罗一个睡，会怕。”绮罗抬起头，可怜兮兮地望着父皇。“绮罗要听故事哩。”
　　“父皇给你讲好不好？”望着绮罗楚楚可怜的样子，做父亲的不能不心头一紧。
　　“嗯。”绮罗破涕为笑。“拉勾勾。”
　　绮罗睁开了眼，看见的还是在草地上媾和的二人。那个真是我的父皇吗？绮罗迷惑了。她垂下了睫毛，却觉得冷。
　　若生。
　　“我可以上来吗？”这是若生说得第一句话。
　　绮罗控制了自己的颤抖，点了点头，伸出自己的小手。
　　若生的手有些粗糙，虽然这一点都无损她的美丽。
　　“你一定吃了不少苦。”绮罗淡淡地说。
　　“你不也一样。”若生也看到了在远处打滚的两人。
　　“怎么跑到这里来了？”绮罗抚弄胸前的一抹流苏。
　　若生没有搭话。良久，才轻吐：“我也想知道。”

　　绮罗闭上了眼睛，不去看若生。耳边传来一阵接一阵□□。
　　娘去世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在自己的耳边回响。
　　“皇上，用力，用力，用力！”姐姐的叫，真像厉鬼。
　　他们都以为绮罗睡着了。
　　只有绮罗自己心里清楚，绮罗没有睡，绮罗睁着眼睛流泪。
　　娘都要死了，那个女人还不放过娘。
　　“你帮我吗？”绮罗问若生。“她根本不是我姐姐，她是个妓女。”
　　绮罗看着若生诧异的神色：“这样的丑事当然没有人会告诉你。宫里没有一个人会说。父皇迷恋她，将她带回了宫里。可以她的身份又不能明目张胆的封嫔。于是便说是父皇流落在民间的血脉，将她作为公主迎了回来。”
　　“本来这跟我没有关系，可是她害死了我的母亲。”绮罗扬起脸，面无表情。
　　“我可以帮你什么？”若生的语气听起来像在自嘲。
　　“五千两黄金不是小数目，更何况还有真珠白斤。附带送上一座城池。我父皇没有那么笨。”绮罗淡淡地笑。
　　若生咬紧了唇，转身欲下树。
　　“你想清楚再离开。”绮罗的声音听起来软绵绵的，没有半点威胁。
　　若生停下了脚步，语气中满是不屑：“我不在乎。”
　　绮罗的笑有些妖娆：“可你会在乎你弟弟。翡翠50斤，黄金300两换一个小男孩的命，你说，是不是太便宜了一点？”
　　若生沉默了。
　　“以吻封缄。”绮罗踮起脚尖，吻在若生柔软的唇上。
　　“绮罗，你变了。”若生长长的睫毛拖曳在眼睑上，分外好看。
　　“幸好你没有。”绮罗吐气如兰。
　　一切，正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