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二、敦恪公主 ...

  •   不知不觉,我已经在长春宫当了差一个月的差。这期间,波澜不惊,风平浪静。自那晚在花架下意外邂逅了十四阿哥胤祯,听他说了那一番莫名其妙的话。我总担心见了他,他会做出什么出人意表的举动,给我惹来一身麻烦。不过还好,从那以后,他见我总是淡淡的,爱理不理。我才放下心来,看来那晚他一定是喝多了酒走错了门。于是,我就把这事丢到了九霄云外。
      在宫里当差,并不是一天到晚都要守在主子身边,除非你是主子身前得宠的宫女。也就是说,从当班的频繁程度,就可以看出你的受宠程度来。在我们这班宫女中,除了琉璃,其他人都是三天一轮。琉璃、珍珠、玛瑙、翡翠、紫晶这几个宫女,个个都人如其名。琉璃剔透,珍珠圆滑,玛瑙隐晦,翡翠含蓄。只有紫晶,和我一样都出身于下五旗,平时寡言少语,谁都可以指派她干这干那。而在众人中,我和她最为相得。
      自那日德妃把阿淇派给密贵人后,我和她一个东一个西,虽然天天都能相见,但却很难能够停下来聊上一两句,只能用眼神向对方表达自己的关心。一日,德妃和密贵人在暖阁中东一句西一句地聊天。德妃一眼看见密贵人手帕上绣着一丛富贵牡丹,花色娇艳欲滴,花蕊中还歇着几只采蜜的蜜蜂,似乎连触角上的茸毛都看得清清楚楚。德妃笑道:“妹妹手帕好别致。”
      密贵人看看了手帕,将它递到德妃手中,道:“说起这事,妹妹还要感谢姐姐。姐姐派给妹妹的那个阿淇,真是又能干,又懂事。这绣工就是出自她的手。”
      德妃接过手帕。细细端详:“不错,是个能干孩子。”
      密贵人接着道:“十八阿哥百日马上到了,阿淇赶着做了一套百寿百褔衣,说是愿十八阿哥长命百岁了。”
      德妃微微一笑:“皇上给十八阿哥赐名了吗?”
      “赐了,叫胤衸。”我站在一旁,只觉得胤衸这名字好熟悉,似乎和什么大事有关,可是一时又想不起来了。
      只听德妃道:“再过几日就是小阿哥百日,只是皇上要去谒陵,不在宫里。虽然我们满人对百日不是很看重,但我寻思着怎么咱们姐儿俩也得好好庆祝一下。那天就由我出面把小阿哥从南三所抱出来,和咱们乐上一天。你说好吗?”
      清朝的皇子一落草,就由专门的奶娘抱走抚养,生身母亲等闲不让见面。如今听德妃这么一说,密贵人自是感激涕零,哪有不允之理:“真是多谢姐姐。”
      德妃淡淡地道:“有什么好谢的,只不过我也是过来人罢了。”密贵人便不再作声。
      德妃的眼睛空空地看着墙上的一幅烟笼芍药图,慢慢道:“我的老十四一生下来也是这样被人抱走了。我日思夜想,天天寻思着怎样见上一面才好。多亏了那时敏妃妹妹天天来看我,也是想着方儿把胤祯从南三所接出来,让我们母子见一面。唉,一晃敏妃妹妹也没了有两年了。”德妃在康熙的诸多嫔妃中,算是生养子女较多的。皇四子、皇六子、皇十四子、皇七女、皇九女、皇十二女均为她所出。其中皇六子、皇七女、皇十二女早殇。皇四子一生下来就由孝懿仁皇后抚养。好容易生下十四阿哥,偏生祖宗规矩,生母不得抚养。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孩子被人抱走,自己反而成了不相干的人,心中的伤痛可想而知吧。
      密贵人眼圈红红的,只是不敢用手帕去拭。德妃看了她一眼,道:“妹妹也别伤心。谁让我们是爱新觉罗的女人呢?”
      我在心底深深地为眼前的这两个女人悲哀。她们和宫里其他的嫔妃一样,无一不是妙龄入宫,大好的豆蔻韶华都付于这冷冰冰的宫墙。有的甚至终其一生都没能得到皇上的眷顾。就是得宠的妃子又如何,辛辛苦苦十月怀胎,一旦诞下自己的骨血,便要骨肉分离。这皇宫真不是人待的地方。亏了外面还要那么多人削尖了脑袋要把女儿送进这吃人的皇城。
      几日行云何处去?忘了归来,不道春将暮。百草千花寒食路,香 车系在谁家树?
      在我当差的这一个月中,康熙皇上很少召德妃侍寝。只是偶尔白天来长春宫和德妃叙叙话,尝点德妃亲制的点心。有几次晚上看见乾清宫的灯笼进了长春门,却向西边密贵人的寝宫去了。夜夜空候,独守空帷的滋味一定很不好受。可是每日里德妃还是一副淡淡的样子,照样和密贵人等人说说笑笑。其实德妃保养得很好,光滑细腻的皮肤找不到一丝皱纹,看上去根本不像四十岁的妇人,仍向二十许的少妇一样姣好。不过在皇上眼里,四十岁的女人也许早已是人老珠黄了吧。真是红颜未老恩先断。
      我暗下决心,一定要找一个一心一意对我的人,不论生老病死,不论贫贱富贵,不论美貌丑陋,他心里只能有我一个。
      转眼便到了十八阿哥胤衸百日,德妃果然没有食言,一大早就带着我、琉璃到南三所接了小阿哥和奶娘出来。到了长春门外,远远地看见密贵人、阿淇、阿湫等一干宫女正焦急地站在宫门张望。看见我们来了,密贵人急急地迎上来,再也顾不得许多,一把将小阿哥接到怀里。小阿哥生于康熙四十年八月初八,长得白白胖胖,一双圆圆的黑眼睛滴溜溜地到处瞄人。到底是骨肉连心,一到了母亲的怀里,他就对母亲绽放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密贵人的声音哽咽起来,将脸紧紧地贴在儿子的脸上:“我的心肝,想死额娘了。”小阿哥伸出白藕一样的小手,好奇地摸着额娘脸上的泪珠,发出咯咯的笑声。在密贵人身旁,焦急地挤着十五阿哥和十六阿哥。十五阿哥就是我第一天进长春宫在东殿见到的那位皇子,今年才八岁。十六阿哥年仅六岁。他们都是密贵人所生。现在他们都踮着脚,想看看这位粉妆玉琢的小弟弟。
      德妃一手牵了一位小皇子,柔声道:“好了,先到我那去吃果子。”说罢向我道:“霁月,你领两位阿哥去。”我应了一声,带了两位阿哥就往东殿走去。听得德妃在身后吩咐小阿哥的奶娘等人:“让小阿哥和他额娘亲热亲热吧。有什么事情,我担待着,与你们无关。琉璃,你带她们去休息吧。”我在心里赞道,这位德主子真是个细心人啊。
      我和两位阿哥进了东暖阁,正刚刚奉上长春宫的秘制点心和水果。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说笑,珍珠赶上去挑开黄缎绣凤门帘,从外面进来几位穿红戴绿的妃子,正是几位后宫的主位。
      穿大红卍字旗装的是翊坤宫的宜妃郭络罗氏,她倒不像《康熙微服私访记》中邓婕饰的那样泼辣干练,倒是一番娇娇怯怯、弱不禁风的大家闺秀模样。
      身着墨绿色牡丹花样旗装的是永寿宫的荣妃马佳氏。她是康熙嫔妃中生育子女最多的妃子,曾诞育了五子一女,只可惜只有三阿哥和二公主长大成人,其余均夭折了。频繁的生育和接连不断的丧子之痛,使得这位娘娘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显老相,眉宇间略带愁苦之色。在皇八子长生不到两岁便早殇后,她就开始信佛,成了一位虔诚的佛教弟子,在佛经中寻求心灵上的慰藉和平静。不过,她毕竟为康熙诞下了第一个儿子,康熙还是非常看重她,让她坐镇位于西六宫之首的永寿宫。
      身着杏黄色、上绣喜鹊闹春图案旗装的是景仁宫的惠妃纳喇氏,大阿哥胤禔的生母,熙朝名臣明珠的妹妹。自康熙三十三年温僖贵妃钮钻禄氏薨逝,她实际上主管着后宫事务,风头一时无两。不过自康熙二十七年二月御史郭琇参劾明珠八大罪状后,她的气焰也有所收敛。
      最后一个进来、身着浅粉色旗装的是进位妃位不久、延禧宫的良妃卫氏。这位良妃娘娘是紫禁城里的传奇人物,广大宫女的榜样。她从一个正黄旗包衣人、辛者库罪籍,得到皇上的恩宠,生下八阿哥胤禩,入主延禧宫,稳稳地坐上了主位,不得不让人称奇。只见她生得清丽端庄,处于一群出身皆高于自己的妃嫔中间,态度不卑不亢、落落大方,如同雨后梨花一样清新淡雅,举手投足之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高雅的气势。但我总觉得,这位良妃一定不会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本就不十分宽敞的暖阁突然涌进了这么多人,一下子变得拥挤起来。只见暖阁里衣香鬓影,钗摇珠晃,环佩叮当,满耳的燕语莺声,屋里弥漫着一股甜甜的脂粉香。处于如此温柔乡中,我都不禁有些心醉魂迷。这些嫔妃娘娘们在一番谦让后,终于按长幼次序坐下,由荣妃和主人德妃在暖炕上对坐,其余人则在紫檀椅上一溜坐下。
      荣妃是这里面年纪最长者,她先开口道:“今天是十八阿哥百日,偏生皇上谒陵去了不在家。虽说我们满人不看重小儿百日,但我们这几个做额娘的,也不能没有表示。本来我们先去了南三所,听说德妃妹妹一早就把小阿哥接了出来。我们寻思着,德妃妹妹一定是打算给小阿哥热闹热闹。于是我们姐俩儿就上这儿凑热闹来了。妹妹不嫌咱们烦吧?”
      德妃微微一笑:“姐姐不嫌妹妹没规矩才好了。”
      一旁的惠妃抢着道:“妹妹别多心了。就是皇上在家,你接了小阿哥来你宫里过百日,皇上也只有赏赐断无怪罪之理。没规矩从何说起呢?”
      正说着,珍珠在外面禀道:“各位娘娘,密贵人来了。”
      门帘一掀,密贵人抱着全身上下焕然一新的十八阿哥进来了,向各位主位娘娘行礼:“密贵人见过各位姐姐。”。只见十八阿哥从头到脚换上了一套黄色的百褔百寿衣。头上是一顶憨态可掬的虎头帽,身上的小棉袄上绣满了栩栩如生的蝙蝠和连绵不断的寿字,取多褔多寿之意。一望就是阿淇的手笔。那时候什么缝纫机之类的机器都没有,全凭人工一针一线地缝制出来,真是多亏了阿淇一番苦心。
      各位主子一见小阿哥身上做工精细的衣物,俱都眼睛一亮。宜妃笑道:“妹妹哪儿来这么多虚礼?快和小十五、小十六一块坐着吧。”她停了停又道:“小阿哥身上这身衣服真是漂亮,很费了妹妹一些功夫吧?”
      密贵人眼角眉梢俱是笑意:“是妹妹身边的一个宫女做的。”
      宜妃“咦”了一声:“真是个心灵手巧的孩子。人在那儿呢?让我见见,日后也好叫我的喜莹向她多学学。”
      密贵人在下首坐下:“姐姐说笑了。”又询问地看看了德妃。德妃微一颔首。密贵人便向外道:“阿淇,进来拜见各位娘娘。”
      阿淇在外应了一声,慢慢地掀开门帘进来,向上拜倒:“奴婢阿淇见过各位娘娘!娘娘吉祥!”
      惠妃道:“你抬起头来。”
      阿淇慢慢地抬起头来。在宫中这一月时间,想是颇得密贵人喜爱。人逢喜事精神爽,阿淇看起来气色远比在内务府受训时好得多,越显得她唇红齿白,丽色逼人。
      惠妃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随即笑道:“你主子夸你女工好了。”
      阿淇低下头道:“奴婢的那些雕虫小技怎能入娘娘们的法眼,让各位娘娘见笑了。”
      一直一言未发的良妃此时道:“你绣得的确很好,而且是个用心的好孩子。来,这个我替你主子赏你的。”说罢,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桃形、银累丝的香囊。我忙上前一步接过来,回身交给阿淇,心里很为阿淇高兴。
      阿淇接过这意外的赏赐,磕下头去:“奴婢谢良主子赏。”
      良妃微微一笑:“本来你主子自有赏赐。我这是抛砖引玉,你可别嫌弃。”
      密贵人忙道:“姐姐这话她哪里当得起。“
      良妃一笑不语。在一旁的琉璃、珍珠等人脸上隐隐流露出一些不屑之色。
      惠妃有些不耐烦地道:“可别把我们来这儿的正事儿给忘了,冷落了正角。”
      大家闻言一起向密贵人怀里的十八阿哥看去,见他正依在额娘怀里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切,都不禁笑了起来。
      这些个娘娘们都带来了送给小阿哥百日的礼物。只不过满人不重视小儿百日,所以都是些小玩意。荣妃是一个荷包,里面装有笔形和如意状的小金锭,取“必定如意”之意。宜妃是一面小小的长生锁。惠妃的是一挂由十八颗珊瑚珠子串成的手串。德妃准备的是几缎上好的杭绸。只有良妃,带来的却是一柄翡翠如意,那如意通体碧绿惕透,光洁晶莹,一看便知并非凡品,却是她寿辰之时,皇上赏赐的东西。
      密贵人见良妃出手如此大方,忙推辞道:“姐姐的礼太重了。”
      良妃淡淡一笑:“我是无用之人。小阿哥前途无量,正是这如意的主人。”
      密贵人再三推辞,最后还是只好收下。我在一旁暗暗心惊,怪不得这良妃平步青云,原来如此会笼络人心。
      德妃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突然对我说道:“霁月,你去御膳房吩咐一声,几位主子今日要在长春宫用膳,让他们仔细准备几样精致可口的小菜,把看家本领来出来。再去告诉翡翠一声,叫她把我娘家送来的糟鹅掌和酿鸭舌取些来,让各位主子尝尝新。这个就着宫里的玉泉春是再好不过了。”
      宜妃笑道:“早就听说姐姐家里的糟鹅掌、酿鸭舌是京城里出了名了,今天托小阿哥的褔,可能尝到了。”
      惠妃一指点上宜妃的额头:“你可真是个馋嘴猫。”
      荣妃却看着我道:“你就是今年选进宫的马佳氏的孩子?你可要好生伺候主子,别丢我们马佳氏的脸。如果有什么事情,你主子没空,就只管上永寿宫来找我,知道吗?”
      我忙答应着出去。其实也不用我亲自去传话,自有小太监跑腿。我站在台阶上招招手,早有小路子、小由子两个小太监跑了过来。我把德妃的话一一向他们转述了一遍,他们口里“啧啧”连声,分头去传话了。我在外面待了一会,才进到屋里。
      屋里的娘娘们此时正在谈论各自的子女,做母亲的脸上都是一片骄傲之色。只听宜妃不无羡慕地说:“说起在各位阿哥里面,皇上最疼爱的还是德妃姐姐跟前的两个阿哥。这次皇上谒陵,不就只带了四阿哥和十四阿哥吗?”
      德妃摆摆手:“都是皇上的儿子,皇上心里的疼都是一样。上次九阿哥惊风,皇上不是衣不解带地守了两天,还差点把伺候的太监宫女治罪,幸亏张廷玉大人拦住了。”
      宜妃脸上掩不住的得意之色,口中却道:“九阿哥论文才比不上荣妃姐姐的三阿哥,论武略比不上惠妃姐姐的大阿哥,论处事和气、待人体贴比不上良妃妹妹的八阿哥,就是个垫背的罢了。”
      一旁的良妃摇头道:“说来惭愧,我只不过生了八阿哥的身子。他的接人待事、处世之道都是惠妃姐姐言传身教的,我可不敢专美。”
      八阿哥胤禩从小是在景仁宫里,由惠妃一手带大的。惠妃对他倒是视如己出,十分疼爱。如今听了八阿哥生母的一番话,心里更像是倒进了蜜糖,脸上乐开了花,口里却道:“良妃妹妹,看你说的。其实要我说,密贵人的十五阿哥才是了不得,今年才只八岁,就跟着皇上去塞外,比他的哥哥们都强。”
      十五阿哥像个大人似得端坐在椅子上,听到表扬自己的话,脸上居然毫无倨傲之色。而他身旁的十六阿哥却不住地在椅子上转来转去。两个小人儿形成鲜明对比,引得我忍不住发笑。
      密贵人抱着十八阿哥说:“他们什么都不懂,哪能和哥哥们比。”
      正说着,御膳房来人禀道说是已经备好了午膳,问德妃是否现在就传。德妃看着天色已近晌午,便点头传膳。于是一行人向西花厅款款而行。今日的午膳果然丰盛,有:肥鸡锅、鸭子云片豆腐一品,燕窝火薰鸭丝一品,清汤西尔占一品,攒丝锅烧鸡一品,肥鸡火熏炖白菜一品,三鲜丸子一品,鹿筋炖肉一品,清蒸鸭子糊猪肉客尔沁咸攒肉一品、炒鸡一品、竹节卷小馒头一品、孙泥额芬白糕一品、珐琅葵花盒小菜一品、蜂糕一品、南小菜一品、老腌菜一品、酱王瓜一品,苏油茄子一品。外加上德妃娘家的糟鹅掌和酿鸭舌。这些主子娘娘对大内御膳房送来的饭菜到没什么特殊表示,反而十分喜爱糟鹅掌、酿鸭舌,吃了个不亦乐乎。
      伺候完午膳,我和紫晶留下服侍德妃午睡,琉璃等人先去吃饭。几位主位娘娘也带着各自的宫女太监回宫午睡去了。密贵人自抱了十八阿哥,带了十五、十六回西殿休息。待德妃睡熟后,我和紫晶蹑手蹑脚地退出寝宫,来到专供宫女当值时休息用饭的偏厅,准备换琉璃、珍珠上去。刚走到门口,听见里面玛瑙的声音:“看那个阿淇今天兴的,只怕连自己的老姓都忘了!”
      琉璃道:“人家凭的是自己的真本事,你眼红什么?”
      只听见玛瑙还在嘟哝什么,只是听不清楚。
      珍珠笑道:“还好她没留在这里,留下的是霁月那个草包。”
      里面一阵笑声,琉璃说:“是啊是啊,也不知主子看中了她哪点,还对她那么好。针不能拿,和紫晶一样只会傻做事、瞎跑腿!”
      我只觉得身上的血液一下子都涌到了头顶,大口喘着粗气:我胡霁月长这么大,还没人敢说我是“草包”。你珍珠算是第一人!好啊,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我就要让你瞧瞧我的厉害!我怒气冲冲地正要破门而去,不料紫晶却快了我一步。只见她笑吟吟地推门进去,问道:“姐姐们有什么好笑的?说出来,让我和霁月也乐乐。”
      “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第二日清晨,我和玛瑙捧着德妃今日要穿的衣物站在轩窗下,等候娘娘更衣。德妃神情慵懒地坐在妆台前,身后的琉璃正一下一下地用白玉梳替她通着头。见德妃怏怏地提不起精神,琉璃便笑着问:“主子今日想梳个什么头?”
      德妃懒懒地一笑:“无非是两把头,你还能翻出什么巧来?”
      琉璃面上一红,不再作声。
      我抓住这个机会,大声道:“启禀主子,奴婢会梳头。请恕奴婢斗胆,能否让奴婢一试?”说完,我充满企盼地看着德妃,不去管周围诸人奇怪的眼神。这是我昨天晚上痛定思痛,下定的决心。我决心一改过去那种无欲无求、随遇而安的生活。我胡霁月,绝不能让几个古人看不起!俗话说“人争一口气,佛争一柱香”,既然来到这个时代,就算不能青史留名,我也要放开手脚大干一场,为我们现代人争一口气!想我在21世纪的时候,对美容美发还是颇有研究。(21世纪的女孩子有几个不爱美呢?)糊弄这几个三百年前的清朝人,还不是小菜一碟。
      德妃微感诧异地看了看我,笑了起来:“好啊,你就试试吧。”
      我老实不客气地把手中的衣物往玛瑙身上一堆,从琉璃手中拿过梳子,开始了来到清朝后最伟大的一次创作。
      裁剪冰绡,轻叠数重,淡着燕脂匀注。经过我的一番精心雕琢,一个更为年轻美丽的德妃终于在我的手下诞生。我把她的头发先辫成无数个小发辫,然后绕到头顶总成几股粗发辫,盘成五瓣梅花装,正中的花蕊中点缀一朵金嵌米珠喜在眼前头花,一边插一支点翠嵌珠凤凰步摇,以翠鸟毛为羽、红宝石做眼、红珊瑚珠嵌身的凤凰嘴里衔着两串十多厘米长的珍珠,坠角是一颗颗翡翠做成的小葫芦。垂在德妃鬓旁,越发显得她肤如凝脂,眉目如画。脑后仍然是两把头的“燕尾儿”,这样既别出心裁,又不出大格。而且我还巧妙地把现代化妆技巧运用到德妃的容妆上,主要用了娇嫩的梅红色,真是“新样靓妆,艳溢香融,羞杀蕊珠宫女”。
      德妃细细地打量着镜中的丽人,半晌没有说话。我的心里惴惴不安,生怕德妃不满意我的作品,把我彻底打入冷宫,于是我期期艾艾地开口道:“这是奴婢自己琢磨出来的‘梅花装’。等春天来了还有‘桃花装’、‘海棠装’、‘梨花装’,夏天有‘荷花装’……”
      话还没说完,一旁的琉璃一声断喝:“大胆,竟敢直呼娘娘名讳!”
      我猛然省悟,原来德妃的闺名就唤做“海棠”。我忙“扑通”跪下:“奴婢一时失言,请主子恕罪!”
      德妃回过头笑起来:“你也是无心之失。起来吧。”她对着镜子满意地点点头:“不错。难得你这孩子一双巧手,只不过把我打扮成个老妖怪了。”
      我忙道:“主子正值鼎盛年华,依奴婢看,主子比密贵人还显得年轻美丽了。这宫里可没几个能和主子比的。”心里却暗暗高兴:原来只要我愿意,我也是会说几句肉麻话的嘛。
      果然“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德妃“噗哧”笑出声来:“你这孩子可真逗,让别人听去了还不笑话咱。行了今后梳头的事就交给你了。”
      我大喜过望,忙低头道:“是,奴婢遵命。”心里却得意的不得了。
      一转眼看见琉璃等人脸上的不豫之色,想起21世纪我的老板经常训斥我们的一句话:“创新,创新!在创新中前进,在创新中发展,在创新中生存!你们不创新,都得去讨饭。”如今我要把老板的这句金玉良言送给琉璃等人:不就是一个小小的变通,你们连这都不会。等着吧,这只是我胡霁月万里长征迈出的第一步,我一定要你们对我另眼相看。
      后来我才发现,这一时的好强争胜之心给我带来了多少麻烦。
      早膳过后,十三来向德妃请安。自四阿哥、十四阿哥随康熙谒陵去后,十三怕德妃寂寞,除每日必行的昏定晨省外,每日定要来陪德妃说话解闷,给她讲讲宫外的趣闻。自康熙三十八年十三阿哥生母敏妃章佳氏去世后,年仅十三岁的十三就交由德妃抚养,只不过这几年随着他年龄渐长,康熙便指了宫中的三友轩让他居住。德妃十分疼爱这个养子,母子感情甚笃。
      十三向德妃行礼问过安后,笑着道;“娘娘今天气色甚好。”
      德妃抚抚了发鬓道:“今天霁月非闹着要给我改个样,只好由着她胡闹。都是我平日惯得她。”
      十三向我看了一眼:“是娘娘对下人宽容爱护,所以她们也一心为着娘娘。”
      德妃呵呵笑起来:“老十三的嘴什么时候也这么甜起来呢?对了,有你皇阿玛、四哥和十四弟他们的信儿吗?”
      “昨个儿听上书房说,皇阿玛他们才刚到,估计要到下个月才会回宫。”
      德妃出神地看着门外:“下个月,下个月……天越来越冷,也不知皇上路上能经受的住吗?”
      十三剑眉一扬:“皇阿玛的身子比我们都强。再说有四哥在,皇阿玛和十四弟,您都不用担心。等皇阿玛他们一回来,就要过年了,宫里又该有一番热闹。”
      德妃点头道:“让你这么一说,我还敢担心吗?对了,白云观的人来传话,淑惠太妃过几日要回鸾了,你十妹妹也要跟着回来。”
      十三脸上闪过一阵狂喜:“几月不见,也不知她长高些没有?”
      趁着德妃叫我去密贵人处去花样的空,我悄悄地闪在拐角处,远远地看见十三从屋内辞了出来,我忙上前拦住他:“十三爷,能借一步说话吗?”
      十三微笑地看着我,点点头。我带他来到一处角落,问道:“听说我本来是会被发出宫外的,多亏了十三爷为我求了情?”和十三在一起,我觉得很放松,就像面对一个多年的老友,所以说起话来也没那么多顾忌。
      十三没想到我会突然问他这个,有些吃惊,但还是说:“你那日大闹内务府后,四哥的确很生气,岂止是想发你出宫,还准备让内务府处置你。我倒是帮你说了几句话。”
      我冲他感激地一笑:“我就知道他没那么容易放过我的。那八爷、十四爷又是怎么回事?”
      十三惊奇地看着我:“你居然连这个也知道?不错,有次我正巧遇见八哥和十四弟在德妃娘娘面前讨你,要你到长春宫来,我也帮着说了几句话。”
      我原没想到,原来我到长春宫当差,是八阿哥和十四阿哥在德妃面前活动的结果。怪不得德妃一开始就对我另眼相待。那四阿哥说的有关正红旗旗主的一番话又是什么意思了?
      我不禁又问:“那又关我们旗主什么事?”
      十三更加惊奇:“你们正红旗旗主就是八哥啊,你说关他什么事?”
      啊,我不顾淑女形象地张大了嘴,原来正红旗旗主居然是“阿哥党”领袖八阿哥,而我还是他向德妃求情才安排到长春宫来的,怨不得铁杆“太子党”四阿哥会对我心生疑虑了。搞半天这其中还夹杂着党派之争,我这个“阿哥党”奸细的黑锅才叫背得莫名其妙。还不知四阿哥接下来会用什么手段会对付我。一想到后世对四阿哥“刻薄寡恩”、“阴险狠毒”的种种评价,我不禁毛骨悚然,深感这以后的日子不好过。
      十三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我的未来似乎又透出了一丝光明:“不过我看四哥好像也并不是真的想处置你。如果他真的下定了决心,无论谁去求情都不会让他改变初衷。”
      紫禁城内冬天的氛围越来越浓了。一些高大的树木早已落光了树叶,举着光秃秃的枝条无精打采地矗立在宫墙内。几个早被遗弃的鸟巢也像这没有主人的紫禁城一样,毫无生气地挂在树枝上。北方的冬天来得早来得快,才农历十一月的天气却已经下了几场雪了。在紫禁城内,到处浮动着一股暗香,那是欺霜傲雪的梅花在“凌寒独自开”。
      琉璃等人都是满洲女儿,来自白山黑水的满洲人似乎天生畏热不畏寒,天越冷反而越精神。只苦了自幼长在南方的我,虽然占据着一副满人的身躯,但骨子里还是怕冷得厉害,早早地把内务府发给我的棉袄穿上身,可还是缩着脖子喊“冷、冷、实在是冷”。惹得琉璃她们又笑话我像个“汉人的小脚女子,没一点满洲女儿的刚气”。德妃见我怕冷,便把一件八成新的珍珠羔羊皮背心给了我,这当然又招来某些人眼红。为了早日适应这里恶劣的气候,我给自己制定了一套详细的强身健体锻炼计划。付诸行动一段时间后,我居然也慢慢适应了这里的寒冷。这段时间内,阿淇俨然已经成为了密贵人身边的宫女领班,越来越得密贵人的宠爱,在她先来的阿湫、阿涧、阿漓等人反而靠了后。但阿淇倒也不怙恩恃宠,与阿湫等人相处得十分和气。看到阿淇如此争气,我打心眼里为她高兴。
      随着日子一天天地流逝,德妃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每天总要望着宫门出半天神。有时密贵人、宜妃等来看她,说不上几句便自然而然地转移了话题:“天都这么冷了,怎么皇上还不回宫?”我知道她是在惦记宫外的丈夫和儿子,惦记他们的身体。真是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这天傍晚,正该我和紫晶值夜。清宫里在主子的寝宫和寝宫门外,各要安排一名宫女睡在厚毯子上,预备主子晚上起夜、喝水等种种需要。
      晚膳过后,德妃闲来无事,让紫晶伺候她描近来时兴的刺绣花样,说是要为两位阿哥准备过年的衣物。我反正对这些女工提不出兴趣,便对紫晶做了个暗示,悄悄地溜到外面的回廊上坐下。
      这几天刚刚下过一场雪,院里的地上、树上还有白皑皑的积雪。几株朱砂梅开得正好,红色的花朵艳光四溢,衬着白白的积雪,煞是好看。我双手托腮,呆呆地看了会梅花,心里开始胡思乱想:我来到这三百年前的清朝已经好几个月了,想来21世纪那边的悲恸和骚动也已经慢慢平息了吧?不知靳晓梵她们会不会偶尔想起我?
      算来四年一次的世界杯也应该在德国开赛了吧。这该死的老天怎么不让我把世界杯看完再让我穿越到这清朝来了。如果有部手机就好了,我就从这三百年前的大清打电话给靳晓梵,靳晓梵听到我的声音一定会哭得淅沥哗啦,我就一本正经地安慰她说:“别哭啊,我这可是在三百年前的紫禁城给你打电话了,是长途,很贵的。你别一个劲儿哭,快告诉我,世界杯怎么样,那些帅哥都来了吗?你的那个瓦块头的欧文表现如何?告诉你,我现在可是德妃跟前的红人,什么德妃?就是雍正他妈呀!你这个笨蛋,这都不知道,还是中国人吗?好了好了,等我回来要我给你带什么礼物?金银珠宝?还是一清朝帅哥?你姐姐我一定给你办到,哈哈哈哈哈……”
      想着,想着,我越想越有趣,忍不住笑出声来。不过这终归是幻想,想想美男云集的世界杯,我竟无褔消受。我的小贝,我的梅西,我的欧文,我的“兔牙儿”肥罗,还有我的长发飘逸、眼神忧郁的蓝色军团,和大眼睛弟弟卡西利亚斯,我真正是悲从中来,欲哭无泪。老天,你真是对我太不公平了。
      我不禁连连唉声叹气。突然十三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你怎么一会笑一会叹气,该不是有疯症了吧?”
      我没好气地回过头,见他正笑嘻嘻地看着我,便道:“十三爷,怎么你们兄弟都有个不声不响,爱吓唬人的嗜好啊?”
      正说着,就听见紫晶惊喜的声音:“是十公主,十公主回来了。”
      我和十三一起向宫门看去,只见宫门口站着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女。
      前面的一个大约十岁光景,眉梢眼角堆满秀气,整齐的刘海下一双顾盼生辉的大眼睛。她就是十三的一母同胞,皇上御封的和硕敦恪公主——十公主爱新觉罗.灼华。生母敏妃去世时,她才只八岁,因此也由德妃抚养。几月前随淑惠太妃去白云观打蘸,今日刚刚返宫。
      在她身后站着一位年纪在十四岁上下的少女。她的出现倒是让我大大惊艳。她穿一件素色旗装,外披一件大红色出大毛的昭君帽斗篷。站在雪地里,浑身上下好像流动着一种异样的光彩,散发着一种朱砂梅的清香。她的五官倒并没有什么夺目之处,但就给人一种恬静柔美的感觉,配上她身上的那股书卷气,让人一见之下,再也不愿移开目光。我鬼使神差地想起了徐志摩的诗句:
      “在半空里娟娟的飞舞,
      认明了那清幽的住处,
      等着她来花园里探望——
      飞扬,飞扬,飞扬,——
      啊,她身上有朱砂梅的清香!

      那时我凭借我的身轻,
      盈盈的,沾住了她的衣襟,
      贴近她柔波似的心胸——
      消溶,消溶,消溶——
      溶入了她柔波似的心胸!”
      十三大步走向十公主,一把将她拥在怀里,十公主孩子气地咯咯笑着:“十三哥哥,我可想你了!”
      十三放开她,仔细端详:“让我看看,你又长高了,更漂亮了。”
      那素服女子含笑静静地看着这兄妹俩。我真是还从未见过如此文静秀气的女孩儿,不禁紧紧地盯着她。
      十三把目光移向她,象火一样热热地看着她,柔声道:“你也回来了。”
      她向十三裣衽一褔,轻轻地说道:“民女兆佳雅弦见过十三阿哥!十三阿哥吉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