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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谒见德妃 我,满洲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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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褪残红青杏小。
燕子飞时,
绿水人家绕。
枝上柳绵吹又少,
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
墙外行人,
墙里佳人笑。
笑渐不闻声渐悄,
多情却被无情恼。
——苏轼《蝶恋花》
一、谒见德妃
我,满洲正红旗马佳霁月,终于开始了我在紫禁城的正式生活。我和阿淇一起跟在带路的太监身后由长春门而进。一路上看不完的红墙金顶、雕龙刻凤,看不尽的飞檐回廊、亭台轩窗,大大的吸引了我的眼球,却未曾想到正是由此开始,我身不由己地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倾我毕生,不能自拔。
我穿着宫里刚给我量身定做的紫褐色夹袍,外套一件嫩绿色坎肩。一根乌油油的大辫子甩在脑后,用桃红色的绳子系起来,鬓边戴一朵剪绒的红绒花。脚下白绫子袜子,青鞋上绣着满帮的浅碎花,透着喜兴,看着利索、爽眼。原来清宫里的宫女并不像我们平时在电视上某些宫廷剧里看到的那样可以描眉画鬓,大红大绿。一年四季由宫里赏给衣裳。除去万寿月能穿红的、擦胭脂、抹红嘴唇以外,宫女们一年差不多穿两色衣裳,春夏是绿色,淡绿、深绿、老绿可以随便,但不能出大格;秋冬是紫褐色的,惟一能出彩的,是袖口、领口、裤脚、鞋帮子的绣花,但也是以雅淡为主,不能过分。我想可能是因为宫里的女主角永远都应该是那些争奇斗艳的妃嫔们,也许她们害怕被比自己年轻漂亮的宫女分去了自己的恩宠吧。
现在我正站在的东配殿前等着德妃乌雅氏的传召。长春宫,内廷西六宫之一,明永乐十八年(1420年)建成,初名长春宫,嘉靖十四年(1535年)改称永宁宫,万历四十三年(1615年)复称长春宫。清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重修。其东配殿曰绥寿殿。
德妃乌雅氏,生于顺治十七年,满洲正黄旗人,为护军参领威武之女。初入宫侍康熙帝,于康熙十七年(1679年)十月三十日生皇四子,二十年十二月二十日封为德妃。二十七年生皇十四子。如今她正是这长春宫的主位。
在惴惴不安的心情里,我和阿淇一起进到了殿内。只见正中东边的雕花椅上端坐着一位身着绣有穿花蛱蝶图样、领边袖口滚满金边的宝蓝色旗装,头梳家常小两把式的中年美妇,只见她眉聚春山、眼笼秋水,年轻时一定是个绝色佳人,如今更是眉目安详,观之可亲。在她的右手坐着一个身着秋香色旗装的女子,生的一张鹅蛋脸,皮肤白皙,温柔娴静。这两位正是春兰秋菊各有千秋。两边的似乎还坐有不少人,来不及细看,我和阿淇一起跪在地上高呼:“奴婢给德妃娘娘请安!德妃娘娘吉祥!”只听长春宫总管太监高无用向那位宝蓝旗装的美妇禀道:“主子,这就是今年内务府送来的两名秀女:正红旗马佳霁月、正黄旗讷殷富察阿淇。”德妃柔声道:“你们把头抬起来让我看看。”我趁着这抬头的机会悄悄地向两边一瞄,正对上一对冷冰冰的眸子,原来左边的第一把椅子上正坐着脸上如罩寒冰的四阿哥,在他的下首十三正对我微微而笑。在右手的第一张椅子上坐着曾在慈宁宫花园有过一面之缘的十四阿哥,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在他的下首坐着一个看上去只有八九岁的皇子。德妃细细地打量了我和阿淇一番,对身边的美妇笑道:“个个都好,生得怪惹人怜的。姝宁妹妹,你想挑谁去?”那被唤作姝宁的旗装女子笑道:“姐姐的眼光当然是好的,就由姐姐帮我选一个吧。”德妃的眼光缓缓在我面上扫过:“妹妹身边的几个阿哥还小,得选个稳妥的人才行。我看阿淇这孩子生得干净利落,不如就让她去伺候妹妹吧。”原来那旗装女子就是日后的顺懿密妃,如今还只是个住在长春宫西殿的密贵人。
顺懿密妃,王氏,知县王国正之女。康熙二十余年入侍宫中,三十二年生皇十五子愉恪郡王胤禑,三十四年生皇十六子庄亲王胤禄,四十年生皇十八子胤祄。五十七年十二月册为密嫔,雍正二年六月晋尊为皇考密妃,乾隆元年十一月尊为皇祖顺懿大妃,九年十月十六日薨,年七十多岁。她和她几个儿子的结果在康熙众多妻儿中算是比较好的。这可能也与她温柔敦厚,与世无争的性格有关吧。
密贵人听了德妃的话,将阿淇细细地上下打量了一番,大概心里也很满意,点点头:“那就多谢姐姐了。” 清宫里的规矩,宫女名额是按地位来分,一般情形是:皇后分到宫女十人,皇贵妃、贵妃分到宫女八人,妃嫔分到宫女六人,贵人分到宫女四人,常在分到宫女三人、答应分到宫女二人。如有空缺立即补上。今年德妃和密贵人身边正好各有一名宫女到了年龄被放出宫去。不过我满以为德妃会将无论是出身还是性格都优于我的阿淇放在身边,她这一安排,实在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阿淇的脸上也有些惊奇,不过她还是磕下头去:“奴婢遵命!”
伺候德妃的宫女们都住在长春宫东侧的一溜矮房里,而密贵人的宫女则住在西边的房内。我和阿淇便分道扬镳,一个向东,一个往西。如今我是一人一间房,在我的房门口有一个很大的花架,上面爬满了蔷薇、牵牛等藤蔓植物,如果在春天,满架的绿叶一定蔚为壮观。安置好行李后,长春宫的小太监小路子便来找我:“霁月姑娘,主子召你去了。”我应了一声,急急忙忙地跟着他往前殿赶。长春宫三面俱有抄手回廊通向前殿,走在长廊上,院里的风景一览无遗。我一边走一边偷看风景。冷不防斜里杀出一个人,我就结结实实地撞在那人的身上。这一撞撞得我眼冒金星,忍不住捂住鼻子倒退几步。却听见小路子恭恭敬敬地道:“奴才给四阿哥请安。”原来那横冲直撞的冒失鬼竟然是四阿哥,真是冤家路窄。我忙放下手,低头赔罪:“奴婢不小心冲撞了四阿哥,还请四阿哥恕罪。”四阿哥哼了一声(老是哼哼我怀疑他是不是有鼻炎),道:“你就是这样冒冒失失地伺候主子的吗?”我忍不住要反驳,转念一想,他好歹也是今后的雍正皇帝,如果我不能顺利地回到21世纪,还得在他手下混饭吃。好汉不吃眼前亏,忍一忍吧。于是我低下头来了句:“奴婢惶恐。”话刚一出口,我就后悔不及,真是韩剧看多了,怎么把朝鲜时代的宫廷用语搬到清宫里了,真该死!果然四阿哥又哼了一声:“惶恐?”他向小路子道:“小路子到前面等着。”小路子不敢不从,“啧”了一声到离我们几十步外站住。我可不想和这位爷单独呆在一起,多呆一分钟就多一份危险。于是我支支吾吾地道:“回四阿哥,德妃娘娘还等着奴婢。晚了,奴婢可担当不起。”说完,我从他身边硬挤过去,与他擦肩而过。不见他有什么反应,我刚在心里暗自庆幸,却觉脑后辫子一紧,一条大辫子便生生地攥在那人的手中。
被人抓住辫子的滋味可真不好受,我只好定定地站在原地,一手护住我的头发,一手就去掰那只魔掌。四阿哥慢慢地从后面走上来,冷冷地道:“你还想违抗我吗?”我装出一副可怜相,可怜巴巴地眨着眼睛:“四阿哥,娘娘还等着了。求你放了奴婢吧。”四阿哥却一点要放开的意思都没有,他向我低下头来:“看不出你的本领还很大,居然请动了八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来为你求情。”这话从何说起,我诧异地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四阿哥剑眉一挑,说:“你们旗主给你安排了什么差事?你千方百计地要到长春宫来干什么?”“我们旗主?”我傻傻地问,“我们旗主为什么要给我安排差事?”四阿哥加大了手上的劲道:“嘴硬?”我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再也顾不上什么绥靖政策,忿忿地道:“你去问我们旗主好了。欺负我一个弱女子算什么好汉!你放开手,不然我就喊人了!”我的声音惊动了不远处的小路子,正好奇地向这边张望。四阿哥终于松开了他的魔掌,我气鼓鼓地瞪着他,瞪着他那双深不可测的眸子,现在这双眸子正闪动着莫名的情绪,仿佛酝酿着一场风暴。他看着气乎乎的我,突然道:“你是弱女子?”说完他挥挥手,我如逢大赦一般飞快地从他身边逃开,手上匆匆整理着被他弄乱了的发辫。
跟着小路子,我进到了东配殿的暖阁中。德妃正半依半靠地歪在暖炕上。顺着墙脚摆着一溜紫檀靠椅,上面放着清一色的杏黄垫子,每个垫子上都绣着不同图案,有牡丹吐蕊、出水荷花、含笑芙蓉等四时花卉。地上的香炉不知焚的什么香,正散出一股甜甜的香气。我对德妃跪下去,刚要磕头,却听德妃道:“以后的日子还长了,在我面前就免了这些虚礼。不然一天到晚这个头是磕不明白的。”我正犹豫这个头到底要不要磕,旁边一个生得十分伶俐机巧的宫女上前把我拉了起来,笑道:“我们主子最是体恤下人了。”说着将我拉到炕边,德妃直起身来将我从头到脚细细地打量了一番,点点头道:“是个齐整的孩子。今后在我身边不讲这些虚礼,等有人的时候再立规矩。”过了片刻,她又笑着说:“怎么我听说你有个什么雅号,叫什么最能罚跪的秀女。”我的脸唰地红了,嗫嚅了半天道:“奴婢惶……”想起来这可是在清宫,不是在演韩剧,赶紧把后面的“惶恐”生生地咽了回去,改口道:“奴婢惭愧。”德妃用手帕握着嘴呵呵地笑起来:“以后在我这儿,你可没用武之地了。”由此看来,德妃娘娘的确是个慈祥和蔼的主子,能伺候这样的主子,不知是做奴才的几世修来的福气!不过我总觉得在德妃看我的眼神和笑容里,隐隐地还蕴含着点别的东西。德妃又向那个宫女嘱咐道:“琉璃,霁月刚进宫,你多提携她点。告诉其他人,可不许欺负她。我知道了是不依的。”琉璃低头应了声“是”,眼光有意无意地在我脸上一转。在德妃身边共有琉璃、珍珠、玛瑙、玳瑁、翡翠、紫晶六名宫女,今年放出宫的正是玳瑁,按照规矩,我应该顶她的缺,也改名叫玳瑁才是。不料德妃道:“霁月这个名字挺风雅的,不用改了。你多大?”我忙恭恭敬敬地回道:“十三。”德妃似乎被勾起了无限的回忆,出神地望着前方,缓缓道:“十三岁。我进宫的时候也是这个年龄。那时正是春天,御花园里的海棠开得正好……”她的声音慢慢地低了下去,是在为逝去的花样年华而伤感,还是在追忆那曾经耳厮鬓磨、缠绵缱绻的恩爱……我和琉璃俱都低下头,大气不敢出。过了片刻,德妃疲惫地挥挥手:“你们下去吧,我想歇一会。”我和琉璃赶紧服侍她躺下,才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在琉璃的引导下,我一一见过了珍珠、玛瑙、翡翠、紫晶等几位宫女。我对着她们团团一褔,道:“霁月初来乍到,今后还请各位姐姐多多指点。”说着我把从家里带来的那几两碎银悄悄地塞到她们手中。长得一脸福相的珍珠笑道:“妹妹不用担心,这些事一看就会。伺候好主子,主子高兴了,是我们大家的福气,断不会让妹妹吃亏的。”我也赔笑着点点头,心中却感叹道:这宫里真是像《金枝欲孽》里演得那样,人人都戴着面具,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我到底能坚持多久?
在忙乱和不适中,我终于有惊无险地度过了在宫里当差的第一天。在和琉璃她们一起用过晚饭后,我独自一人向我的小屋走去。白天那样雄伟庄严的紫禁城在夜色的笼罩下,竟显得如此阴森可怖。惨淡的月亮在乌云中穿行,昏暗的月光照得庭院中的树木半明半暗,似躲在暗处偷窥人间的妖魔,在地上投下斑驳的阴影。想起以前在莲蓬鬼话上看到的诸多有关紫禁城的鬼故事,想到自己如今正处于这些灵异传说的发源地,我不禁在心底打起了小鼓,头皮发麻,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赶紧把身上的衣服裹得更紧了些,一溜小跑地向小屋奔去。
远远地望见屋前的花架,我内心一阵狂喜,不由加快了脚步。不料突然从花架后飘出一个白色的身影,晃晃悠悠地向我而来。我的心里咯噔一下,头发一根根直立起来:难道我的点子这么高,才第一天就真的让我遇上了。眼看那白影已经逼到了眼前,我再也控制不住,大叫一声,转身就跑。那白影紧追上来,拦在我身前:“你跑什么?”却是一个少年的声音。我战战兢兢地停下脚,见白影后面拖着一道长长的影子,提到嗓子眼的心脏才落回了原处。我心有余悸地举手擦拭着额上的冷汗,嗔道:“你这个小太监干吗晚上不睡觉,出来装鬼吓人?”那白影怔了一怔,噗哧笑出声来:“你就这么点胆子吗?你大闹内务府、掌掴四爷时的胆量上哪去呢?”我抬起头,只见柔和的月光正照在那人的脸上,一双如星星一样明亮的黑眸,嘴边一抹桀骜不驯的笑容,正是日间见过的十四阿哥胤祯。此时的他身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更显得玉树临风,丰神俊朗。我赶紧低下头,那句经典的台词脱口而出:“奴婢惶恐。”十四更是哈哈大笑。我却在暗自思忖:看来我这点糗事在宫内已经是广为流传,为什么我还会被留在宫里?德妃把我留在身边,而且似乎还对我颇为回护,这到底为什么?难道真如四阿哥所说的,是正红旗旗主在中间起了什么作用?不对,德妃应该不会把对自己儿子不利的人留在身边的。想起四阿哥,眼前立即浮现出那张冷若冰霜的俊脸,那冷冰冰、不带半点感情色彩的语气以及那双黝黑的眸子。我在心里感叹,这两兄弟长得何其相似,特别是一双眼睛,简直一模一样。只是一个冷得像冰,让人不敢靠近。一个热得像火,要将靠近的一切焚毁。
十四见我呆呆出神,很不满意我竟然忽视他这个大帅哥的存在,将他的帅脸低低地凑近我的面孔。我赶紧退后一步,他便进逼一步,直到我后背抵到了花架,再也无处可逃,他才满意地在我身前站定:“你那日在慈宁宫花园里唱的歌,我想听你再唱一遍。”我向四下望望,赔笑道:“这个时候了会吵着别人的,十四阿哥要是想听,奴婢改天再唱,好么?”十四重重地哼了一声,我感觉到有一股与他年龄极不相称的霸气正源源不断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十四冷冷地道:“我十四爷想做的事,没有办不到的。谁敢来管我的事!”我低下头,可怜巴巴地道:“奴婢害怕。奴婢第一天当差,可不想让人抓住错处。”十四低下头看着我,柔和纯净的月光映在他的眼底,缓缓地涌动。终于他用手托起我的下巴,用温和但不容置疑的口气对我说:”你记着:你的歌,是我一个人的,你的人,也是我一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