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不长》安永夜

1、第 1 章

　　人生不长

　　后来认识她的人都说她是一个冷情的人，习惯独来独往，习惯安静。但她其实也曾热闹过，像任何一个小女孩一样害怕一个人上街走路，总要拉着一帮人在路上叽叽喳喳，仿佛聒噪使她又活过来了。

　　现在再去想那段时光，一切都好像是笼罩在晨雾中。认识过的人脸都模糊了，只剩下声音；经历过的事情都忘记了，只留下回想时心弦颤动的感触。她还记得她曾经关系很好的两个朋友，他们总在生什么气呢？他们在那段时间里固执地拉着彼此的手笨拙地走在成长的路上。磕磕绊绊是免不了的，他们因而学会了最初的包容、忍让。她还记得曾有那么一个特别的女生。她很美丽，说起话来声音却沙哑低沉得像男生一样，所以她爱吼摇滚而且吼得很好听。她很爱吃辣，嘴很大，笑起来连后牙槽都可以露出来。最特别的是，她总是以为自己很弱小什么都不懂，所以在那个陌生的环境里在任何人任何事面前都总是很护着她。

　　其实她还认识很多留给她感动的人，但当岁月的大河奔腾而过，沙石沉淀。留在心里的也就只有这几个在最纯的时候真的对她好，并且在往后的时间里也不忘记她，常常联系她的人。

　　认识她的人都说她是个冷情的人。毕业典礼别的女生都哭的稀里哗啦，她连去都没去。只因为她从来都觉得每个人都在别人的舞台上当配角，总有谢幕的一天。都是过客，分别并没有什么值得伤心的。她很知足，因为她拥有很多温暖的回忆。任何人之于她都只是湖泊上的一点涟漪。偶尔想起来、偶尔的一声问候，她能开心一整天。没有也就算了。她真的从不奢求太多。

　　高中的时候，一阵春风忽然向所有人席卷而来。周围的人都急急躁躁地谈恋爱、分手、谈恋爱、分手，好像是怕在这个时间点不发生什么就会永远的错过什么。他们不知道在追寻的过程中，有些东西已经与他们永远的错过了。

　　墨可她不谈恋爱，但她的成绩也上不去。在重点高中里努力的人尚且无所回报，更何况她这样不紧不慢的人。墨可她不谈恋爱，但她整个人闷在另外一件事里。白昼、黑夜、黑夜、白昼，她陷入醒不来的梦境中。她梦见外面的世界，真的很大很大，很大很大。因此，她的世界和所有人都是分离的，别人进不来，自己也不出去。各家有各家的忧愁。即使墨可父母不为女儿早恋而心焦，他们也为别的事忧虑。

　　这种不动声色的忧虑有一天终于被墨可察觉。

　　墨可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冬日的早晨，美好的星期天。

　　墨可那天一起床穿着睡衣只在外面披了一件长长的厚厚的黑色羊毛披肩，就坐在窗前看了半天书，又画了半天地图。到晚上，手脚冰凉的。

　　这时，她妈妈忽然推开门，站在门边，看着她的背影好一会儿，才出声：“墨可。”

　　“嗯？怎么了。妈妈？”墨可转过身。

　　她妈妈脸上挂着不自然的笑，她说：“墨可。你知道么？你披着这个披肩气质有点儿像张爱玲。”

　　“咦？真的么？不会吧。”墨可有点儿小高兴。

　　但她妈妈马上又说：“但妈妈不希望你成为张爱玲那样的人，一生漂泊，太苦了。”说完就走出了墨可的房间。

　　墨可愣了一下，又转过头继续看书。

　　她没有反驳，即使她认为张爱玲的一生并不苦。张爱玲轰轰烈烈地爱过又失去了，她能做自己喜欢的事。一生的酸甜苦辣都有过了，又有什么值得伤心的呢？

　　她知道自己的父母在担心什么。那是中考的时候，所有人的压力都很大。阴霾笼罩着整个初三的楼层。她表面上依旧如常，但她内里知道她比谁的压力都大。学校在学期初重整了班级，组了一个重点班。她不巧正以吊车尾的成绩进了重点班。她人不聪敏，不善交际，更加难以适应新环境。刚开始还有以前的同学陪着她一起等，但她真的太慢了。渐渐的每个人都认识了新朋友离她而去，她还只是龟缩在自己的壳里。愈来愈沉默，愈来愈沉默。只因着那个笑容明亮的女孩子，她才露出一点点微笑。

　　她从来都没有像这样闷闷不乐过，就好像所有的阳光都躲在了云彩后面，窗前所有的鸟儿都沉静地死去。她只好每天每天地听重金属，借着音响里的嘶吼，自己也尖叫。到最后她拿起了刀片一下一下割着腕子，以疼痛换清醒。有一天下手太重，墨可一下子看见了自己的大血管。都是医生的父母知道了，也只是沉默地用针线缝着伤口。他们总是这样，平淡。但墨可分明看见一向稳重的父亲，他拿起针线的手，他宽厚的手，在抖。

　　颤抖。

　　一夜之间，家里所有锐器都不见了。墨可无法解释，她有多么热爱生命。墨可无法解释，她这样只是为了抵抗真正的崩溃。她害怕哪天自己真的从楼上跳下去。再也无法看到蓝蓝的天，白白的云，轻盈的小鸟在唱歌……

　　想到这里墨可哭了。她觉得自己真的不孝顺。她越长越大，却越来越像一个讨债鬼，不断地把烦恼和痛苦加诸在父母身上。她的父母对她简直太包容了，包容的过了头。即使后来墨可抽了烟，他们也只是惊愕了一下，然后很严肃地对墨可说抽烟对身体不好，而他们相信墨可可以在上瘾之前永远不再抽烟。

　　墨可真的做到了。

　　她一点儿也不想再让父母失望。这一年她15岁了。15年，那么长的时间就好像做了一个短短的梦，一闭眼再一睁眼就没了。

　　墨可忽然感到惶恐。人的一生能有几个15年让我们挥霍呢？

　　15岁过后，墨可忽然长大了。在所有人眼里，墨可都变了。她再也没有迟到过，再也没有偷懒请假过。她与人和善总是微笑，和父母也越来越亲近。

　　墨可变了。她磨平了自己的棱角，像是一块沧桑的河床上的石头，但这并不意味着墨可失去了曾经日复一日的梦想。

　　15岁一直到18岁，墨可一直拼了命地学习。她也曾暗恋过爱笑的少年，但当一个人一心要做成一件事的时候，所有其他的都变得不那么重要。墨可到现在都很感激当年的那个男生。即使他们不曾相恋，但他给予了她一份无可替代的少女爱恋的心情。

　　高考，墨可考上北外。她的父母都退休在家一起去了一座海滨小城养老。

　　墨可毕业后终于实现了她的梦想。她满世界的跑，她去过伊斯坦布尔的耶莱巴坦地下水宫去听神秘的声音去看女妖美杜莎倒置的头颅，她也去过巴黎卢浮宫去看the winged victory of Samothrace的美丽……

　　她去过好多地方，也打过好多份工。生活的艰辛让她更有质感，生活的美好又让她容光焕发。不变的是，不论什么时候，她的脸上始终挂着微笑，属于15岁的微笑。

　　生活中很多人梦想着出名，但大多数人还是像墨可一样安静地度过一生。平庸并不可耻，也许人生本来的面目就是平凡。

　　佛说：“每一滴水都是海。人因有自我，便产生了痛苦！由自我的观点产生了过去、未来，产生了好、坏、顺、逆，人一直活在企盼与欲望中。当小我消失变成无我时，那滴海水即溶入了海洋而得到了自在。”

　　也许有一天，你会在世界的某个地方遇见墨可。那时，你大概也早知道了青春溜走得是有多么的快，以至于那些迷茫和痛楚都变成了你人生中永远的珍藏。

　　人生不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