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风淫雨》九命傻猫

7、柒

　　月明星稀。
　　风里刀坐在高高的树杈上，他隐秘在密叶中，抬头望天，今晚的天色迷茫，一层薄雾随风飘散，像虚幻的轻纱笼住了明晰的月亮。一如风里刀心口缠绵的心事，朦胧而虚幻、捉摸不清。
　　树叶沙沙作响，提醒风里刀这不是做梦，小时候的风里刀被仔婆婆打了，训了，花婆婆都会冰着一张脸说将他赶出花药谷。
　　惧怕无家可归的风里刀惴惴不安、他总是在之后梦到相似的场景。梦里的他爬到树上，倚靠着最粗的枝桠，层层覆盖的树叶让他有安全感。每当风里刀陷入这样的梦境，他在现实中一定很不安。
　　是，他很不安。
　　所以风里刀爬上了树，仿佛登的高了心境也会跟着豁然开朗。
　　清醒时候的风里刀乐天知命，一副‘天塌下有个高的顶’的潇洒。他的软弱和不为人知的不安定只有在梦里、在面对花婆婆的时候表现出端倪。今天是第一次，尽管风里刀的头脑是这样的清醒，他依然无法摆脱慌乱不安的心绪。
　　而那不安的始作俑者就是他的疑似亲兄弟---雨化田。
　　风里刀奇怪自己竟会因为雨化田的冷淡反应而感到难过。细究之下，他对雨化田的感情好像也不是多深啊。雨化田一看就是和风里刀不对路子的天敌。事实证明，短短数次接触下来雨化田却次次让他差点去问候地府老爷。
　　还有雨化田临走时眉梢吊着淡淡的一瞥，非常非常的嗤之以鼻、那副死人脸的表情分明写着‘凭你如何配和我的名字摆在一起，你的身份地位卑微的我都不齿于提’。雨化田的反应何止是冷淡、他根本不当回事！连带的将‘合渊草验血亲’一并归为风里刀为高攀雨化田有心设计的大乌龙！
　　是可忍孰也不想再忍了！风里刀应该反唇相讥，‘问候’雨化田的直系旁系、三界六道里的亲故们。
　　可是……照现在的情景看，那些风里刀想‘问候’的人或许不是他以不尊敬的方式可以‘问候’的。天道伦常，搞不好风里刀先被雷结结实实的劈中。
　　但是但是但是！雨化田拂袖而去的背影实在是---太伤人自尊心了！
　　风里刀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骂谁出气。骂雨化田‘你大爷’，那人有可能是他大爷。骂雨化田老母，也许连他的未谋面的母亲大人一同跟着背兴。风里刀直接骂雨化田本人的话，一不小心自己也变成和他同种同源的玩意儿。
　　唉，郁闷！
　　风里刀那么在乎的‘认亲’被最有可能是他兄弟的雨化田无言的鄙视成那样，就像你最宝贝最珍视的感情被无情践踏。伤口上撒盐的不是别人，恰是你怀有殷切期望的‘亲人’。
　　风里刀虽然殷切的期盼着上天能不让他继续孤独，给他一个伴侣和依靠。老天似乎听到了他心底的呼唤。但是，貌似老天爷心情不太佳。给了风里刀一个恨不得因为相同的脸而把他剥皮抽筋的雨化田。
　　风里刀无语问苍天，他只想有个平凡点的精神寄托，为什么偏偏是雨化田、一个强大到匪夷所思的西厂厂公，太监头头儿。风里刀从没想过他的亲人能如此不凡、如此的异于常人。雨化田的高高在上恰恰折射出风里刀的低人一等。
　　同样都是一张脸，一副相差不多的皮囊，为什么做人的差距这么的大咩？
　　“风里刀，风里刀。你在哪？”仔婆婆的声音从远处幽幽传来。
　　风里刀中断思绪，凝神判断仔婆婆的声音来源，应了一声：“我在这，仔婆婆—”他一跃而下，稳稳当当的落在松软的泥土里。风里刀的眼神亮了起来，他有意隐藏了惶惑难过的情绪，摆出一副没心没肺的表情。他拍了拍手上的土，抬眼看见仔婆婆提着灯笼站在不远处。风里刀吊儿郎当咧嘴一笑：“仔婆婆，你来找我一起看风景么？”
　　仔婆婆叹声气，慈祥的神情流露出心疼：“你心里难受就别憋着了，雨化田伤了你了是不是？其实这也怨不得雨化田。他本来跟你不同。你们一个是天上龙，一个是池底蛟。雨化田前呼后拥一群人抢着伺候他，你呢，平时连个说话的知心朋友都没有。所以雨化田的反应你应该早有所觉。”
　　“谁、谁、谁？谁难过了？人在哪呢，我怎么看不见？”风里刀张望四周，‘寻找’仔婆婆说的人。他原地转了两圈，看向仔婆婆，瞪大眼睛煞是吃惊的说：“仔婆婆，你说我难过吗？不不不，我才不难过呢！我……”风里刀说不下去了，脸上的表情掩不住心里的颓丧垮了下来，他低着头，身子一弯，抱着膝无助的蜷在一处。
　　仔婆婆走近他，学他席地而坐。
　　“你和雨化田比，好像是一无是处。可你是男人，你能延续香火、血脉。但是雨化田他却用传宗接代的能力换取了优胜于你的一切。婆婆这么说可能对雨化田不公平，而且雨化田的确有他的过人之处。即使雨化田能赢了全天下，又如何？他失去了男人最基本的资格。如果你和他是兄弟，我想该高兴地是雨化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替他免去了最大的不孝，雨化田应该感谢你。他有什么可嫌弃你的？”
　　“或许雨化田不在乎血脉，不然他就不会入宫当太监了。我最在乎的恰是雨化田不要了的亲情，唉，注定我要受伤。仔婆婆，你说会不会合渊草出错了，我跟雨化田根本不是兄弟呢？”
　　仔婆婆意味深长的看了风里刀一眼，心想这小子也挺精明的。现实的差距可能让风里刀不由得退缩了。毕竟谁也不希望单纯因感情而生的寻亲被误解成不良动机的阴谋。但是呢风里刀不是钻牛角尖的主儿，稍微给他点阳光他就能灿烂！
　　仔婆婆模棱两可的说道：“你觉得是，你们就是血脉相通的手足。你觉得不是，你们就是毫无关系的陌路。你和他顶着相似的一张脸，是缘分、是巧合、还是冥冥中的注定？我想不管是不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你和他遇上了，这就是天意。有时候呢，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不是单纯靠血脉、时间维系的，就像你来到花药谷，你跟我的感情比跟花婆婆要亲是不是？人的感情深浅主要是看如何相处。”
　　“相处？”风里刀呢喃着这两个字，不太明白仔婆婆的意思，“那我和雨化田是……没有感情的兄弟，所以要弥补我们之间的空白需要长时间的相处，对不对？”
　　呃……仔婆婆一时转不过弯，不过好像风里刀正在往她要的结果的方向发展。仔婆婆趁热打铁的鼓励：“对，你想和雨化田做兄弟，你首先要投入感情去温暖他。”
　　风里刀简而化之，大大的眼睛闪烁着熠熠的光彩，他直接说道：“哦，我明白了，意思是我对雨化田那个死太……让我对雨化田好。这有什么难的。雨化田现在留在花药谷，我整天照顾他，嘿嘿，雨化田的心就算比石头还硬，我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笑脸迎他，天天的围着他伺候他，雨化田可能还是不喜欢我，但也不会太讨厌我。此所谓伸拳不打笑脸人嘛！”
　　“你重新决定对雨化田好了吗？不计较他的冷言冷语了？”
　　“恩……我想明白了雨化田的处境，换做我，我可能比他还过分。所以既然是我自己执着的想寻找依靠，那我应该主动点。雨化田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老子不在乎。”风里刀傻憨憨的一笑，挠了挠头：“说不在乎是假的，婆婆你也知道雨化田的脸跟大爷我欠他钱似的。我给他当牛做马他连个笑容都欠奉。哼。不知道我们的娘还活在世上吗，如果娘还活着，一定会惯着我和雨化田。现在没有娘，我惯着他。”
　　“你很懂事。”仔婆婆长吁口气，风里刀下决心对雨化田不离不弃了，她们的事情就好办多了。仔婆婆的表情严肃起来，“花婆婆从谷外回来的时候，看到镇里的街上到处是官兵巡逻，带头的是西厂的番子。他们在找雨化田。”
　　“所以呢？雨化田伤还没好，他需要在花药谷养伤。番子和官兵应该找不到花药谷吧？”
　　“雨化田不能继续留在这里，花药谷不可以被外人知道。你知道花婆婆的脾气，你也知道花药谷的规矩。雨化田就像一块烫手山芋，早丢早安分。”
　　风里刀意识到情势不妙，当初带雨化田回花药谷本是一时鬼迷了心窍。花婆婆虽说不许男人进入花药谷，但好在雨化田不算个完整的男人了。所以一直不把风里刀当男人看的花婆婆忍下了这口气，说治好雨化田立马让死太监滚蛋。
　　可是中途生变，仔婆婆护犊子心切，担心风里刀小命不保，也为了压制功力强悍的雨化田，给他误食黑药丸，重创了雨化田。这下子耽误了雨化田离开花药谷的时间。
　　外头的风声正紧，风里刀亦收到消息，万贵妃执意要搜出雨化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限了时间找到雨化田，否则遭殃的不止侦缉人员，很有可能连江湖也要卷起一场血雨腥风。
　　风里刀是想躲在花药谷求一隅安稳，可花药谷毕竟不由他掌门。仔婆婆既然传了话，想必是花婆婆下了令。花仔婆婆一致认为要将雨化田赶出谷，风里刀也没办法再劝。
　　但是任由雨化田拖着带伤中毒的身子一个人走？风里刀不忍心。何况那人和他有了层血脉关系，风里刀不会坐视不管的。
　　“仔婆婆，假如雨化田不能留在花药谷，那就给他解毒吧。江湖上想杀雨化田的人太多了，他一个人出谷，没了花药谷的重重机关保护，又封了内力，我怕他的命可能保不住。”
　　仔婆婆闻言又叹了声气，后悔一时冲动给雨化田下了剧毒。不然她们何须搭上风里刀这个可怜孩子。
　　“雨化田的毒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清除干净的，一开始花婆婆给他解毒时怕他恩将仇报。是以用毒封了他的内力让他不能随意作乱危害花药谷。那时雨化田身体里的毒随着时间自然可以消失。但是等我发现中毒后的雨化田依旧能轻松的杀了你，只要他愿意。我一冲动，多加了一种毒在他体内。谁知道黑药丸不能自主代谢，所以……他得有个作伴的陪他出谷，替他解毒。”
　　仔婆婆的眼睛瞄上了风里刀，暗示的意思很明显---小子，就是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