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腊八 民以食为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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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倚紫檀罗汉榻，西厂督主把自己裹在一袭白狐裘里，凤眸惺忪却锐气不减。
底下众人忙着低头看自己的靴子，大气不敢出。
携了门外风雪，一干奉茶的随侍趋步进屋。分明已入暖阁，几人却是莫名觉得心下生寒。
算上这些随侍，偌大的屋子无一人抬头。众人只听得雨督主泠泠之音入耳。
“昨夜，我自宫里回来，尔等都已熟睡。”
立时西厂四个中流砥柱刷刷刷从椅子上弹起来，咚咚咚扑地了，“属下知罪。”
“无妨。我归来时夜既已深，你们连日来，追查那贼道人也是辛苦，我便没有叫醒你们。”
侍者默默低头撤走昨夜的茶盏，换上新沏之茶。脑子里不自觉回转着：昨夜暖阁议事，其间督主被皇帝召入宫中，回来时几位档头竟是睡着了，督主倒是什么都没说，就任由这几位在椅子上睡了一宿……
小心掩上门退出，一个侍者摇摇头，低声道：“虽然是暖阁，但是竟在这里窝了一宿，还是太惨了吧。”
另一个抢上前来驳道，“你懂什么。”
“嘘~都嫌活太长了是吧，还不快……走。”说话之人蹦出最后一个字时，面色突变。其他几人循着他的视线看清来人，也是不迭行礼而去。
素慧容耳力不错，方才几个侍者的话，她一字不落的听到了。但到底是只言片语，来龙去脉她不清楚。瞥了眼那几个飞奔离去的背影，素慧容疑惑地推开门，上前行礼：
“参见督主。”
“你来了，坐吧。正好，我便先说说，昨夜里圣上交办的事情。”
刚刚还垂着头的众人噌噌抬头挺胸正襟危坐，目光炯炯。
“今日便是腊八了。圣上体恤百姓，欲察民情，着西厂在京城各处查探一番……”雨化田放下手中的缠枝莲青花茶杯，“谁家喝不起腊八粥，谁家喝得起却不喝，谁家的粥更胜宫内玉馔珍馐，都要查得一清二楚。”
“属下明白。”各位档头眼中开始放光，满含期待看着督主。
却不想雨化田又掷一言，“继学勇，此事就由你来查办，速去校场点兵。”
“领命。”顿了一会儿，“督主，属下有一事……”
“讲。”
“宫里的腊八粥……我没见过，要怎么……比较。”声音越来越小。
“要什么，直接去跟慧容说便是。”
“是，督主。”此人是欢快的跑走了，留下另外三个如遭雷劈。
忽略赵通不计，那两个可是千户。这是雨化田第一次越过千户直接点人，结果就是，千户们觉得，天快塌了。
“都各自散去吧。”雨化田整衣起身，扫了眼兀自石化的两位档头，迈步。
行过马进良身侧时，督主将目光挪上，缠缠绕绕，缓缓道，“若是有谁觉得，自己能够做得比继学勇好，大可以把他从点将台上踹下来，我不介意。”目光逡巡了片刻，终于撤下。
督主拂袖离去。
好一会儿，大档头才回过神来，此时连督主背影都看不到了。转头，见素慧容一把扯过谭鲁子闪到一个角落。
“听说你们，昨晚上在这里睡着了？”素慧容挑眉问道。
谭鲁子以为她下一句要出言讥讽，瞪了她一眼没说话。
“嗯……你们再没用，也不至于弱到这种程度啊，我看……”
谭鲁子被戳到内伤，心里想着这丫头果然是落井下石，太不厚道了。
素慧容若有所思，却是很认真地道，“你们是被暗算了吧。”
“什么？你说下药？谁有这胆子？谁有这本事？”话一出口，谭鲁子又觉得懊恼，这种事怨不得别人，不管是不是被暗算的，都可以划到“没用”的范畴了。
素慧容没意识到二档头那张往日里冷峻的脸，此时已经绿得跟苦瓜有一拼了，又追着他问道：“你们得罪谁了？看起来你们都没有怎么样嘛……灵济宫里没少东西吧？”
“得罪？难道是……他。”谭鲁子犹自哀怨的时候忽然灵光一现，喃喃道，“他想干什么？那刚才的‘督主’……”
——不会是假的吧。不行，敢拿我们开涮，就得有必死的觉悟。
见谭鲁子气势汹汹提刀出门，大档头一把拦下，横了他一眼，“别傻了。刚才那个要是假的，我的剑早已出鞘。”
“那也要带人把这里掀开搜一遍，万一他还躲在这里呢？”谭鲁子一把甩开大档头的阻拦，转向赵通道：“点齐你的人，跟我来。”
“搜是当然，但别扰了督主。”马进良对着那俩冲出门的家伙，皱眉喝道。
寺庙、官府、民宅，大清早都在张罗着熬粥。西厂大队兵士叮铃哐啷而来，冲撞了满街暖暖的甜香。
小商小贩很自觉的收东西跑路，临街店铺主抱着门板犹豫着要不要闭门。
继学勇仔细分辨了一下各路香气，对着他的手下们扬手道，“这边。”
大队人马开到南街，又跟着继学勇呼啦啦一下涌到一个小巷子里。众人满脑袋的问号，不知道塞到这旮旯来干嘛。只听得他们家三档头又下指令，
“在这里等着。”
继学勇进了一个木门，这是醉仙楼的后门。走惯了大门的人，对这里还真是不太熟悉。
后门直通厨房。白烟袅袅，锅碗作响之处，一个胖子正在欢快的忙着。
“官……官爷。”胖子抄起大勺要舀一旁的红豆时，赫然发现有个人杵在跟前。
“别紧张，你继续。”
“欸，是，是。”胖子抹了把头上的汗水，觉得继学勇还是不笑的时候比较好，笑起来，才真的是让人害怕。
待胖子颤颤巍巍却又行云流水般地发挥完他的技艺，继学勇对着那紫砂锅里的粥，无比惊叹的拍手道：“漂亮……”
“过、过奖。”胖师傅闹不清这人到底想干什么，腿软得想跪下了。
“馨如空山兰芷，色似出水芙蓉。这用料，这工序，比万贵妃的养颜美容粥还要考究啊。”
“小人……不敢。”
“来人啊。”
“在。”蹬蹬蹬一群人从那小门中挤入。
“把这人，和这粥，全部带回去，好好研究一番。”
出了醉仙楼，往前三十里，是李员外府上。开门的小厮一见这阵仗，哇啦啦的跑进去，扯着嗓子嚷：“老爷老爷，不得了啦。”
继学勇也没理他，带了人径直进了这家灶房。急匆匆赶来的李员外一个趔趄扑进门来，堆笑道：“嘿嘿，大人。今日驾临不知所为何事啊。”
三档头一挑眉，指着他们家灶台，“你家今天不熬粥啊？”
“嘿嘿，这个。我媳妇儿不爱喝粥，这不，正张罗着给她做银丝卷呢。”
“哦……不做粥，那你家远近驰名的张大厨不就浪费了？来人啊，带走。”
李员外哭丧着一张脸嚎道：“大人啊，这银丝卷还没出锅呐，能不能再等会儿啊。要不然我媳妇儿非撕了我不可啊。”
“这都下锅了，你自己守着火不就行了？难道还要我来帮你守着出锅啊？”
“不敢不敢……欸，但是，大人……”李员外缩在门边欲哭无泪，“我家厨子还能回来嘛？”
如此这般。三档头出去的时候带了一堆人，回来好像更多了。
马进良站在厅前，望着那乌泱泱一片的不明人等，唤过继学勇来问道：“怎么回事。抓了这么多人回来……嗯？连和尚都没放过？”
“全都是按督主说的办的啊。至于这些人嘛，资源整合，重新利用。”继学勇又凑过去小小声说道，“都是全城有名的高手，抓回来给督主做腊八粥的。”
“嗯？把最好的那个带回来不就行了，现在这情况，人多事杂，易生事端。”
“要比过才知道谁最好嘛，所以，让他们每人做一份来尝看看。多出来的粥，就拿去分给喝不起粥的人，今天的差使不就做完了么。”
大档头一时不知道该作何言语，只是点了点头，“你好自为之。”
且说谭鲁子那边，上上下下把自己的地方搜了个遍，也没任何蛛丝马迹，不免心里窝火。
赵通跟着跑了许久，好不容易喘了口气，探过头去言道：“这样打草惊蛇不是办法啊。要不然咱们引蛇出洞吧。”
“引？怎么引？你知道他是想来干什么的？”谭鲁子转过身瞥了他一眼，“不过，你所言有理。叫他们全都停下来，放松戒备，露出破绽。你，差人去各要道守着。小心隐迹，不要给人察觉。”
“是。”
昨日睡得不够，今早开完会谭鲁子又带着人把灵济宫翻来翻去。纵然没有扰到雨化田住的苑里，这动静，也足以让人咬牙切齿了。更别提，那多出来的窸窸窣窣声响。
“老鼠过街，皆要喊打。没想到，这鼠辈，竟是摸到我房里来了。”雨化田慢条斯理的系好中衣，开始着外袍。
“好说好说。我是鼠辈？可就是我这鼠辈，把你这儿闹得鸡犬不宁吧，看看你那些没用的手下，我都替你脸红。”
“昨天真是你？”雨化田转过眼眸，看着那张跟自己像足了七八分的面孔，不愠不恼。
“昨天？不是我，不过倒是有人过来教训了一下你的人，顺便，帮我借了一件你的官服。”
“真是可惜，拿了我的衣服，却不在外面善加利用，非要进来送死。”雨化田走下床榻，到了镜前，开始整理头发，“你动过的衣服，我也不想要了。等下，我会一起烧给你的。”
“喂喂，你就没想过我为什么要自投罗网，我风里刀可不是笨蛋啊。”
“我没必要想。”绾好凌乱的发丝，雨化田站起身来，步步逼近桌边翘着腿没个正形的风里刀。
“我是来救你的啊。”怕雨化田不听他说话直接动手，风里刀忙慌慌一口气说道，“你的手下抓了好多厨子，搞得酒楼啊什么的卖不出吃的来，民以食为天啊，民怨沸腾啊，矛盾激化啊。”
“与我何干。”雨化田路过漆案，掠了长剑，继续往前。
“这样下去越闹越大，自诩正义使者的赵大侠一定会为民除害的啊。”
“哼，他来了不是正好，还免得大费周章寻他。说完没有，嗯？”剑鞘抵在风里刀下颌处，雨化田冷冷睨着他。
“没有。”死到临头风里刀好像反而不怕了，中气十足对峙道，“为你好，你还当作驴肝肺，你这种人，活得该有多累……”
其实他并非不怕，全身已经抖得像筛糠了，死鸭子嘴硬只是因为想要拖延时间。
雨化田当然也不是吃素的，岂会容他耍心思。眼看真气上涌就要动手，忽听得门外唤道：“督主，宫里来人宣旨了。”
雨化田颇为不甘地把长剑扔回漆案，摔门而出。
东厂一干人等也刚接了圣旨，副督主看着皇上赐下的锦盒笑道：“虽然只是一碗粥，但好歹也是热的，总比西厂那个要好，收到一堆食材，要想吃现成的，都吃不上。”
这时门外一个小兵急急奔来，上气不接下气道：“报。方才又经打探，确定皇上不止赐了西厂几车食材，还把江南名厨谢师傅赐下了。”
“什么？就是那个刚进皇宫作御厨的谢师傅？”忽然有种输了的感觉。
等雨化田接完旨回屋，那个人果然已经溜了。见案上搁了张笺纸，雨化田将之拾起，上面写着：
既然皇帝都把江南名厨给你了，城里那堆乌七八糟的厨子你还不放了？关在这儿也占地方，对吧。
风里刀书。
一掌拍下去，信纸自然灰飞烟灭了，书案也免不得遭了灾。
风里刀还没走到自家那条街，就有一大堆老板富商围上来，七嘴八舌道：
“风里刀，你不是说了有你出马，人一定放得回来嘛？这下好了，酒楼的生意还怎么做。”
“是啊。你收了钱又办不成事，不行不行，把钱退来。”
“就是就是。”
……
“唉呀。”风里刀一把挣开钳在身上的数双手，“这才几个时辰啊，你们就怎么知道人放不回来啊，等着吧，啊。”
“你先把钱还回来再说，人要是放出来了，我们再重金谢你。”
“要钱没有，要命，也没有。”风里刀抄着手在墙边蹲坐下来。
“大家伙，搜啊，身上搜不到，咱们就去他家里搜。走！”
“喂喂喂，你们，怎么一点江湖道义都不讲啊。诶，等等。”风里刀捶地大嚷，“这都什么人啊……雨化田，我跟你没完。”
窗明几不净。风里刀睡在自家木屋里唉声叹气，忽闻院子外面想起脚步声，人还不少。
风里刀一个激灵，鲤鱼打挺坐起来，发现人已经闯进来了，他正要喝道，“有完没完……”看清是些什么人之后生生憋了回去。
“这个，督主要我送过来给你的。”谭鲁子把一个匣子甩在木桌上，半点好声气也无。
风里刀挪过来，靠在桌边，把那匣子启开一条缝，倒抽一口冷气又赶紧掩上，假装镇定道：“这是什么意思？”
“哼~督主说，枉你面上还有三分像他，年关将近，这大过年的，你要是连顿饱饭都吃不上，他都觉得面上无光。”
风里刀却不在乎这些说辞，心中胡乱想着：哼哼，雨化田，你这是借刀杀人吧。别以为我收了你的东西，老赵就会把我也视为奸党。我还就收了，看看能怎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腊八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