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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十八节 先生(1) ……我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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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阿吉这小子看似清秀可人,竟然有这般狠毒的心肠。傅言好不倒运,没的养了条白眼狼。
我如何听不出来,路佑嘴上说得轻巧,若不是路子邢瞅准时机回来,怕是傅言早就黄土一坯,白骨与君见。
只是路子邢到底做何想法?倘若傅言在他心中留有分量,缘何轻易放过了阿吉,还留做贴身侍候?当时在船上阿吉对着我一脸后悔莫及,入木三分。现在想来十有八九是仗着路子邢作靠山,戏份做足。现在瞅着我就一副恨不得把我吃了的模样,眼睛和嘴巴都像刀子似的不知何时剐我一块肉下来……阿吉的心思摆到面上了,存了心跟我过不去。
这场无妄之灾——理所当然一并算到路子邢头上!亏我刚才还对这家伙有那么一点恍然若失的心痛,这下子只管烟消云散了。
“公子……”
路佑见我陷入良久的沉默,越发不安起来,口齿比之方才更加不伶俐,嘴唇开合了数次,才低着头呐呐说出:“阿吉本性不坏……只是一时糊涂,乱了心智……公子你看在我跟你交待出来的份儿上……就别放心上了。这些事儿,你本也是忘了的……就让它过去罢了……”
他掐着毯子的一角,细细地捻着,好像小女儿一样揣揣不安起来。我还没腹诽玩阿吉的狼子野心,这孩子突如其来的扭捏让我诧异了。
路佑……为阿吉求情么?这小子……
既然如此,何必让我知晓那些陈年旧事?挖出了一个伤口,再告诉我,其实那里结了痂,请装作视而不见……
“公子……”路佑抬起头来,用水汪汪会说话的大眼睛瞅着我,可怜兮兮,好像若我不应允便使他做了千古罪人似的。
我怔怔看了他一会儿,终是无声无息的叹气,给了他一个释然的微笑。罢罢,既是前尘往事……姑且视而不见罢了……只消阿吉这白眼狼识个好歹,不再兴风作浪。事实上我即便把自个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也无济于事,凭我的本事还能把人怎样。
路佑见我如此,整个儿放松下来,眼睛眉毛都不自觉地带着笑意,竟是欢喜得很。我看着也只能跟着浅浅一笑。相顾欢笑中,那些前尘,也恍似真如烟云一样消散了。
远远传来的梆子声过了三巡。路佑早走了,除了角落窸窸絮絮的虫鼠,四围悄无声息。我滚到毯子上,早已一身灰尘也不管,百无聊赖的卷起毯子把自个做成春卷。
夜露更浓,可惜袭上这一身死物的身子也不顶用。从这边角落滚到那边,惊起一些虫鼠的慌忙逃窜,待我滚远后它们又冒出来吱吱乱叫,丝毫没把我放在眼里。
唉!连这些东西都不拿我当回事儿,不就欺我孤魂无主么?我一恼,抓起路佑留下来的药酒罐子、狗皮膏药往它们扔去,一阵尘土碎屑飞扬之后数只初生之鼠恼羞成怒,撒开蹄子就往这边奔来。
三两下它们就窜到我身上,我双掌难敌数鼠,只得求饶。老鼠灵性,却不离开,上下乱窜,竟然跟我玩了起来。想起渡头的鼹鼠们,偶而也跟百无聊赖的我玩捉迷藏,再看这些小东西便觉得十分可爱。
一直到了五更,头顶的天空已经不是纯然的黑暗。陪了我半夜的小老鼠们在这时候忽然四散窜走了。片刻之后门口传来开锁的声音,我想也不想,一头栽下去装睡了。
不知道是美人姐派人来搭救我,还是路佑过来收被子……还是瞅准了机会来落井下石的……不会是傅二吧?
门外却传来我想不到的声音,轻轻柔柔却沙哑。“回去报二爷,傅公子无甚大碍。”
竟然是先生!老夫人不是不许他过来么?
我心下感动不已,天下间果然还是有古道热肠的好心人……虽然我并不需要,但光凭这份心就让我重燃对人性的希望。
先生的脚步声轻微到近似无形,在我未察觉是便已到了跟前。声音仍是沙哑而轻柔,却别一种飘忽感,低吟着,像默念着诡异的咒语。
“起来吧。我知道你死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对上先生显露出来的独眼。他只是这么静静地看着我,便像穿透了我虚假的躯壳,把无主无依的孤魂抽离出来。
怎么回事这是?!我出现幻听么?怎么一下子情节蹦到了这根线上?!先生方才说了什么来着……
脑袋有好一阵子的空白,然后慢慢回荡着先生的话……我知道你死了……死了……死了……
先生的眼睛稍稍弯了起来,像是在笑。蹲到我跟前,伸出指骨分明的手指指着我的手腕。“通灵缚魂玲珑宝圈……是吧?我记得是这个名字,上次给你把脉的时候看了一眼。”
他、他……这……缚灵圈?!
我看着先生,又看了手腕的银镯子,如是数次。这东西不是老黄鹂的得意之作么?怎么一介大夫也能看了一眼就认出,这玩意儿批量生产的不成?!
那先生知道了,会不会告诉别人?!告诉路子邢?!
一着急,抓住了先生的手腕,眼也不眨地盯住先生波澜不兴的半脸。
先生给了我一个安抚的笑容,拍拍我的手。我一惊,松开了自己下意识用力的手,先生的异样雪白的手腕上赫然数道红痕,别有一份触目惊心。“放心好了。此事在路家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而已。别人不知,二爷不知。”
意思是……路子邢不知?!先生给我保密了?可能么?
对应着我的担扰般,先生很温柔安抚我:“我此番前来正是二爷授意。我不是好事之人,你和二爷的事儿我也无权置喙。你是什么人……或鬼都与我无关。明白了吗?”
不!我不明白!没有活人能够容忍跟彼端之物同一屋檐下!先生既然知道了,怎可能给我保密!我不相信他!
一个念头清晰地在乱七八糟的脑袋里浮出——逃!逃离这里!
顾不得衣衫不整,奋然挣起身来就夺门而出。先生只是留在原地,放任我远离。
分花抚柳,陌生的景象在身后不断倒退,不知踩过了多少枯枝败叶,也不知路过多少人烟罕至的地方。没有感觉的身体被盲目驱动着,纵使我不断在想着自己到底能去哪里,什么地方可以容身,这里又是哪里……可是我的脚步无法停止。
穿过一小片竹林的时候,天边已经露出鱼肚白。猛地打了个踉跄,扑倒积叶上,抬头来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空地,一幢雅致的小竹楼伶伶地立在中央,四周竹树婆娑。
我身后传来鬼魅般飘忽的沙哑声音:“好孩子,自己送上门来了,省了我不少功夫。”
未及反映身体便腾空而上,不知何时而至的先生拎着我的后领把这身体轻而易举地拖向小竹楼。
“二爷念你身子不好又挨了板子,撂在柴房里再受一夜露水就会翘掉,让我先收留你,他到老夫人那儿说情去。怎样?感动吧?”还是那么温柔轻缓的声调,但我已经顾不得去感动,心里乱七八糟的一团麻线,找不出一个头绪来。
“你少胡思乱想了,安心在我这‘对瀛馆’里呆着,天塌了还有你的二爷担着。你的那桩子事儿,我说了保密就保密,你别自己吓唬自己。”
先前两次照面先生都惜字如金,这会儿说了这么多……可是话都是嘴巴说的,哪里做得了准,发了毒誓尚且反悔,何况随口胡诌的保证。我就是无法相信!
进了竹楼,先生把我随手扔在竹板上。他在屋角的箱子里翻出一些衣物朝我扔来,接受到我强烈抗议的眼神。他耸耸肩道:“弄痛你了?不会吧。把自个儿收拾收拾,你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就像一块抹布。”
我的拳头不禁握起来……什么叫有眼无珠,我的便是!
先生好不可恶。当初还道这么干净的气息,其人该是如何清灵——果然相由心生!古人诚不欺我!
我窜进旁边的房间飞快把自己收拾干净了,效率之高肯定让杏儿目瞪口呆——怎能落人形如抹布的话柄!
然后揭帘而出,决定把事情弄个明白。
帘外,先生整好而暇地坐在竹椅上,嘴角的一抹浅笑有点意味深长,看着我径直先开口了:“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老实说你的存在让我吃惊,但不至于惊慌失措。”他加深了笑意道:“我只是路家的客人,路家的事情我不想插手,知道么?明白我的意思吗?”
意思是……因为他与路家无关……所以对路家的鬼魅横行视而不见?
他从竹椅站起来,看看窗外的天色。“二爷不知什么时候来,不过会到我这‘对瀛馆’的也没几个,你还是到床上趴着为好。自己露了陷可别怪到我头上。”
我扁嘴,闷闷地退回房内。
“对了……”先生叫住了我,笑得有点诡异。“一直忘了自我介绍,鄙姓月,名无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