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二 寒门 帝王将相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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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夜的秦城似乎丝毫没有感到疲惫，甚至愈发的灯火辉煌、熙熙攘攘。华灯初上，秦城有名的戏楼“洒月楼”就备齐了锣鼓家伙事，热热闹闹地开始了一出出的帝王将相、才子佳人。
说洒月楼有名，是因为她就像秦城一样，来者不拒——不仅对观众，也同样对戏台上的艺人们。甭管是说书的、唱曲的，还是票友、名角，只要有一技之长，洒月楼俱可提供三尺戏台，得了银两，洒月楼的老板也大方得紧，一律三七开、自己拿三分。而对于观众，有钱人家的夫人、小姐，自然是有上好的雅座包间，寻常百姓手艺人，则将就几分，便在大堂寻摸个地儿，也花不上许多。趁着演出间隙，走进人群的是卖果糖的、卖烟丝儿的；站在大堂外的是卖馄饨的、卖臊子面的；站在角落楼梯间的是茶博士和小伙计；守在雅座旁的则是洒月楼里的小厮，一个个捯饬得衣帽整净，专门替这些个夫人、小姐们跑腿、点戏。
今天晚上洒月楼依旧是人头攒动，连大堂外都围着不少歇脚的庄稼汉子，抽旱烟的手艺人。刚刚唱的一出是“唐明皇七月七日长生殿”里的一折；这刚要开始的，不知是哪家的小姐，点了一出的“大西厢”里的“拷红”，演红娘的，偏是一秃头老小子，将好好一出红娘据理力争为莺莺挣得婚事的戏，唱的是滑稽无比，台上台下俱是笑翻了天。临了了，那老小子竟蹿下台去，伸手将大红裙子撩起来，向观众们讨起了铜板，又惹来一阵哄笑，偏又有几个小泼皮使坏，暗中下了绊子，将那老小子摔将在地，吃了一个狗啃泥，讨来的铜板也散的是七七八八，又混闹了一通。
正闹着，台上走上来两人。走在前头的是一妙龄少女，模样虽算不得倾国倾城，可也说得上齐整，一身浆洗得苍白的蓝布衫子，一手持着一对儿银板儿，一手抱着只小皮鼓，似乎是第一次见这么多人一般，走起路来畏畏缩缩，连两手都在打抖。走在后面的是一个中年汉子，一头枯草一般的乱发，手中抱着张弦子，扯了一把椅子，便在角落里坐了。那少女忙架好鼓，可一个失手，又把那对儿银版儿掉在台上，却听得“铿然”一声，台上台下，竟俱静了下来。
这却又不晓得是从哪里流落至此的艺人，洒月楼仍旧是来者不拒。台下自然是一阵议论，待得那弦师定了音，像那少女点了点头。那少女会意，左手一摇，手里一对儿银板儿“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却似雨打芭蕉、珠落玉盘一般，观众们吃了一惊，却见少女右手连挥，将那只小皮鼓敲将起来，好似一阵雷雨骤至，那弦师也不含糊，手中一连着的轮指，将弦音和着板儿声、鼓声一股脑儿只砸向台下观众。众人只听得耳际嗡然，似醍醐灌顶一般，不一时，叫好的声音便震天价似地响起来。
却看此时，少女手一挥，砰然一声，震得全场寂静，她这才开了口，唱道：“我父女、因灾荒，流落宝地，只一出、东西汉、三列国，未曾分明。”极好的嗓子，只让台下的均傻了眼，抽烟的浑不知烟袋锅中早就熄了火，喝茶的只是干嘬那茶杯口，嗑瓜子的衔着瓜子皮，俱一副痴痴傻傻的神色，怔怔地盯着台上。也有识书知史的，暗自摇头，那东西汉三列国，岂是一出，而那少女却偏敢唱是“未曾分明”，想来或者有独到之见，或者便只是虚撑场面罢了。
少女一甩手，砰然一声鼓响，口中唱起来的，乃是三国里极有名气的“虎牢关”——温酒斩华雄、三英战吕布。虽是一少女，可那嗓子着实非同寻常，竟一沉声，惟妙惟肖地模仿起虎牢关前诸将争雄的场面，再配上手中的银板儿、手下的皮鼓和那一旁的弦师，竟只两人，便将千军万马之势铺展于方寸舞台之上，唱道最后，却是虎牢关前，诸将离心，诸侯离德，可怜大汉天下，终不免毁于旦夕。
一曲唱罢，少女告了一个万福，就要下场去，可台下听得心驰神往的观众们却纷纷叫将起来，却是要再唱一出，那少女如何见得过这般场面，只吓得是眼中泪水盈盈，嘴里也早就不晓得该说些甚么。只见此时，那弦师，从旁站了起来，将弦子交在少女手中，打了个稽首，道：“列为捧场，在下在此谢过，只是女儿鲁钝，便只有这一出。”话音未落，台下嘘声一片，说什么也要再唱一出不可，却听得角落里不知道谁扯出一句来：“你爷娘俩，既然流落江湖，也该知晓些江湖事，什么王侯佳人的，早就听腻了，说些新鲜的来，不要讨打！”
说话的不知是哪里的泼皮无赖，声音更是惫赖无比。中年汉子一怔，随即点了点头，道：“各位既捧场，在下也果真有一出江湖事，也算得上是新鲜，甚至独家，却有一条，小女不会唱，只好在下说上一段，如果——”话音未落，台下催促之声迭起，那中年汉子只得点了点头，接过了少女手中的鼓槌儿，砰地一声响，却是用来定场。
台下见那汉子要开始，便都安静下来。却听那汉子轻叹一声，道：“江湖之事，其实也没甚么非常新鲜，”话音未落，台下有嘘声一片，却见他也不忙，竟有些悠悠然般，道：“也不过是今日谁杀了谁，明日谁杀了谁，说是除恶扬善，实则却是以暴制暴，看似行侠仗义，实则包藏祸心。哎哎哎、却是苦也！”
这一番话说出口，台下均是一愣。只见那汉子微微摇了摇头，道：“江湖事，说罢了，也不过是门派帮会彼此攻伐。当今武林之上，却是有四大门派，流离于武林之外，鲜与外人交流，东南西北，各有一家。这东边，该算是辽东白马帮；西边，自然是苗疆极乐峒；南边，不消说，却是南海琉璃岛，北边则是天山派北辰宫。至于这中原武林之地，各家各派更是多了去，中原晋家、江南南宫家、山东卫家、汉中欧阳家，俱是世家显赫。至于少林武当峨眉崆峒、丐帮三江帮巨鲸帮、六合门太极门白龙门、白莲教五毒教冥夜教等等，也算的上是顶顶有名的了。却有一个门派，只怕是老江湖，也未曾听过。”说到此刻，那汉子微微压低了声音，竟令台下所有人都不由自主抻长了脖子，翘首以待。
“有句俗语说的，却是‘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偏偏就有一个门派帮会，就只收这‘无情无义’之人入会，当真也算得上是奇事。这个门派帮会，从来不与其他武林门派有半分仇怨瓜葛，从来也不参与什么武林聚会，没有总坛所在，更似乎不设分舵，没有掌门首脑，没有派阀组织，没有什么武功心法，更没有什么神兵宝器，其弟子则分布在天下间的勾栏瓦肆、灯红酒绿之处。”说道此处，汉子顿了顿。台下的听众俱是一惊，隐隐间竟觉得一丝丝的凉风，顺着门廊，直刮在后脊梁上。
那汉子又道：“古来就是这歌女戏子，多不被当做人，便不知是谁，竟生出一个想法，倘若天下见的歌女戏子俱收于一个门派之下，那样便可不再受到欺凌侮辱。只可惜，这个门派帮会成立也算百余年，一则人员散乱，二则没有什么武功路数，否则，只怕列为老少爷们，便未必可轻而易举进那温柔乡了。”
“可惜，便也偏偏有人，色胆包天，愣是做出禽兽不如的事情来，这个门派帮会，岂能坐视不理？！”说到此处，那汉子的声音陡然而高，竟隐隐有铿锵之意，“当年五凤刀一派，在山西那可是成了一霸，五凤刀一派的掌门，看上了一个唱青衣的戏子，欲收为娈童，那戏子不允，便被人强绑回了五凤刀，当晚就被数人□□致死。不到一个月，五凤刀上下人一百七十二口、马一十七匹、狗二十一条、再算上其余牲畜，被杀的是干干净净，而下手的究竟是谁，至今也没人查出来。”话音未落，台下大哗。
那男子继续道：“昔日四川青城派掌门独生儿子，生日那天宴请宾朋，一桌花酒下来，竟至两名歌女暴死，不出三天，青城派掌门的独生儿子连着那日到席的十几个宾客，便悬首于青城派山门口，下手的是谁，至今也没人查出来。”此言既出，台下更是一片哗然。
那男子口中不停，道：“当年冥夜教好大名头，敢独自和中原武林分庭抗礼，其教下一名分舵的舵主，新娶了一名歌女，当晚就将其抛弃，以致其自杀而死。第二天，那舵主便被人当街分尸，下手的是什么人，至今也没查出来。冥夜教为此欲坐罪于那歌女原所安处的青楼，定下三天之约，如若不能交出凶手，便将青楼夷为平地，可三天既过，那青楼收到的却是署着冥夜教教主之名的一封道歉函，并称此事永不再提。究竟是什么人，竟如此神通广大，连昔日的冥夜教教主‘九天神龙’查弋遥也不敢直缨其锋，却是连冥夜教也没能查出来。”
说到此处，台下竟是一片寂静。只见台上那汉子悠悠然摇头道：“类似之事，数不胜数，这个门派帮会，看似从来不与其他门派帮会有甚么瓜葛，实则非但将许多门派帮会都得罪了，甚至还得罪了官府朝廷。可惜，至今，连这个门派帮会是个什么名号，也没人查得出来。”
台下忽然有人问道：“这是个什么门派？”
“这是个什么门派！”台上，那汉子重复了一声，台下一片寂静，只等着他赶紧说出来，那汉子道：“我父女二人，流落至此，其实本也并非什么灾荒，却是乡里豪绅，看中小女，欲纳之为妾，在下不允，便被罗织罪名，构陷下狱，”说到此处，那汉子眼中满是泪光，道：“天可怜见，却不曾想，那豪绅，竟也得罪了这个门派帮会，机缘巧合之下，在下和小女被这门派帮会中的人救出，却也再不能在家乡居住，这才避祸而出。否则在下又怎会知晓天底下，还是有为了贫苦受困之人愤而出手的门派帮会，又怎会入了这门派帮会！”
此话一出，台下又是一阵骚动，那汉子言下之意，自己已经是这门派帮会中的一员了。
“这个门派帮会，便叫做‘寒门’！”那汉子高声道，“‘寒门’者，为的就是天底下无依无靠的穷苦之人，谁敢得罪了‘寒门’不出数日，便要得现世报！”说到此处，那汉子已然是因激动而满面通红，连脖颈子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
台下，坐在角落里，灯光暗处的一名大汉，听得台上那汉子声嘶力竭，微微摇了摇头，似颇不以为然，仿佛是再没耐性听下去般，站起，转身离去。走到门口处时，却听得旁有人招呼了一声：“哟，姓白的，你也跑来听戏？”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二 寒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