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杉萝梦》蓝羽四无

39、三十八 五日后，漠

　　五日后，漠北境外的异域村落。
　　冷杉裹着黑色的长袍，坐在马背上，看着一步一回头的穆络与许伯一家告别。
　　对于自己就是那日许伯口中的冷姑娘这件事，冷杉竟有一丝的高兴。
　　不过，高兴之余，又想起当日还谎称那两个孩子既是冷姑娘所出。
　　看来，自己来此一遭就是来作茧自缚的。
　　冷杉一直没有纠正许伯一家的误会，因为他知道这个误会至少要持续三年。
　　在村里住了三日，不长不短。
　　许伯和许大娘热情如故，只是许伯的女儿那个叫红儿的小姑娘总是看自己不顺眼，有意无意的使点小坏。
　　只可惜穆络着实太傻，完全不懂人家小姑娘为何会刁难自己。
　　也多亏了他傻，所以这姑娘三年后也就可安心出嫁。
　　冷杉像个看客般看了许多热闹，又听了许多轶事，倒也心情愉快起来。
　　只可惜怕光的症状越发严重，竟然连烛火星光也见不得，于是终日只能裹着袍子。
　　好在穆络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个面纱，冷杉这才好过一些。
　　不过，却也让人更加雌雄难辨。
　　冷姑娘，冷姑娘。
　　若是换成穆姑娘到是更好听些。
　　正想着，穆络已经走了过来，然后翻身一跃，跳上马来。
　　冷杉的手不能露出来，所以只能勉为其难的与穆络同乘在一匹马上。
　　想起那日自己手痒与穆络过招，不慎划伤了手，当时的情景不知穆络可曾看到。
　　但是至少冷杉看得清清楚楚。
　　伤口没有流血，或者说，自己已经无血可流。
　　这样的自己，还能挺多久，冷杉不知道。
　　不过，即便这样，冷杉还是要赌一赌。
　　和自己赌一赌。
　　就算留下来，也要再看穆络一眼。
　　看那个心中有自己的穆络一眼。

　　忘川的路并不好走，没过多久，两人就不得不弃马而行。
　　冷杉不得不佩服穆络的轻功，因为山路崎岖难行，比华山古道也不为过，一个人走已实属不易，更何况还要背负着自己。
　　冷杉不知道是不是穆络早已发觉到了自己的异样，所以没有带自己回漠北就径直来到忘川。
　　之所以在许伯家呆了三日，也不过是因为日前大雾极寒，水路被封，山路难行，穆络只身一人前来探路，并不想让自己以身涉险。
　　冷杉知道现在的穆络已经不是那个洛尔，他已经是穆络了。
　　至少，心是一样的。

　　忘川远在漠北边陲之地，极寒且水中圣灵诸多，皆传那里是疗伤圣地，其实那里不过是羽族之境的旧冢而已。
　　羽族之境为了掩人耳目，以移星换日之法变换方位。而旧址就成了冢。
　　其中虽然蝶化却不愿重生的羽族都以羽蝶之姿徘徊在忘川。
　　若是有幸抵达忘川极寒之境，可治百病。
　　而且，不止是百病，就算是起死回生也不是难事。
　　因其内有处幻境名为忘尘，若是能接近，可抵消一切。
　　可让不好的事情像未发生过一样，所以那里才能治百病，可惜，这些也只是杜撰，因为非到迫不得已，没有人愿意置之死地而后生。
　　拜蝶魂所赐，这些都是冷杉断断续续回想起来的，只不过身临其境之后，却并不觉得忘川有多么神奇。

　　两个时辰后，前方已经无路。
　　远远望去，云雾缭绕，脚下，已是奔腾不息的忘川之水。
　　水势凶猛，仿若潜藏着一条巨龙，在其内翻滚。
　　“那，便是忘川。”穆络说着轻轻的将冷杉放下。
　　冷杉还未及站稳，便被穆络随手点了穴道。
　　“忘川中有一种仙草，可解百毒治百病医死人，不过这仙草离开忘川活水半盏茶之后就会消散，所以我必须带你来。”
　　说着，将冷杉搀扶道一旁，坐下。
　　冷杉道，“我等你就是，何苦点住我。”
　　穆络道，“如果半盏茶之后，我不出来……”
　　冷杉笑道，“若是你出不来，我一个人又回不去，所以你一定要回来。”
　　穆络点头，随即转身扎入水中。
　　片刻后，那一抹黑色的身影就被吞没在忘川水中。
　　冷杉看着黑点越来越小，起身站起，摇头道，“如今这里的不过是一个等待重生的空壳，哪有什么穴道可点。”
　　不过，他终究还是为了自己好吧。
　　想到于此，冷杉忍不住嘴角轻扬。
　　笑容还挂在脸上未及散去，水中那一抹黑色却又真切起来。
　　穆络入水不过须臾之间，冷杉不信他水性会如此之好。
　　更不信如此浩瀚的忘川会如此之浅。
　　只是，来人真的是穆络。而且，怀中还多了一个人。
　　盈月阁主冷月，冷杉怔住，不知道该装作不认识还是没看见。
　　事实上两者都不可能，因为看他那样子应该是溺了水。
　　来不及多虑，见穆络那呆若木鸡的模样，冷杉知道，若是冷月死在了这里，这玩笑可就开大了。
　　随即，一把将冷月从穆络怀中夺了下来，将手在冷月胸口处轻轻一压。
　　水顺着冷月的口中流出，不过，不知是不是溺水的时间有些长，所以冷杉也无自信可以救活他。
　　冷月的手紧紧的握着，点了舒筋展骨的穴道，紧握的拳头才缓缓伸开。
　　竟是一枚，绿莹莹的软草。
　　“是忘川草。”
　　穆络呆呆的说完，然后，低下头去。
　　冷杉笑了，他知道，穆络在犹豫什么。
　　忘川草，可遇不可求，几十年，得一棵。
　　冷杉笑着将那枚忘川草拿在手上，然后转手塞进了冷月的口中。
　　“可是，你……”
　　冷杉摇头道，“不过是蝶化，不是谁都有我羽族这么幸福，可以不生不灭不死不休。”
　　玩笑的话说了一半，冷杉突然又一次看向了冷月。
　　看来，这忘川草竟然真如传说中一般灵验，只见冷月的嘴角微动，似乎在说话。
　　穆络俯身贴在冷月嘴边，终究还是没能听清。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冷杉竟然一下子就懂了冷月的呓语。
　　其实，他早该发现。
　　他早该猜到，冷月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那封信上写得清清楚楚，他带着穆络前往忘川之境疗伤。
　　如今，穆络会在哪里。答案不言自明。
　　冷杉起身看向穆络问道，“你说，忘川草离了忘川的活水不过半盏茶时间就消散，所以但凡来求药之人，都要亲往是么。”
　　穆络点头道，“不然，我也不会带你来此冒险。”
　　不再细想，即便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冷杉也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不管是生是死，他总要见他一面。
　　不过，他已经欠了那个什么都不行的穆络一个告别，他不想在欠眼前的这个穆络了。
　　冷杉回头对正在为冷月灌输真气的穆络道，“如果我忘了你，你也会记得我吗？”
　　等不及回答，冷杉已经一头栽入了忘川之中。
　　因为无论穆络作何回答，对冷杉来说，都没有必要了。
　　再见之时，自己已经不会是现在的自己。
　　他只是想告诉穆络，他会忘了他。
　　至于，他如何，那是下一个自己要关心的问题。
　　谁说羽族不生不灭不死不休。
　　自己，恐怕就是第一个死去的羽族吧。
　　因为无论如何，他作为圣君的这辈子，已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