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脚》木棉石

2、小粉鞋事件 童年的幸福

　　洗脚
　　引子
　　携裹着一股寒气，凌勇打开了家门。客厅灯有些刺眼，所有的物件都反射着一层冷硬。卫生间的门仍然紧闭着，只是从门缝里透出一层浓腻的昏黄。
　　肖珊一定又在洗脚。凌勇似乎看到了那一张沉溺在迷蒙的水汽中略显呆滞的脸。
　　这种时候不去打扰肖珊，是最明智的。
　　凌勇永远搞不懂，肖珊那凌厉的美貌之下，为什么也会隐藏着这种深沉的空洞，凌勇更不明白，肖珊为什么会对洗脚这种肤浅又无聊的事无比热爱。洗脚这样的事，在凌勇看来不过是一个象征性的活动，可以神速到沾沾水而已。肖珊则不同，肖珊洗脚至少半个小时，先用清水洗净，抹上厚厚的护手霜，套上白棉袜捂上十分钟后，再用磨砂膏细细地揉搓，特别是脚底与足跟，是一定要用上去死皮素，退去一层层硬皮后，肖珊才会心满意足的换上温水，清洗干净后，抹上柔肤露，裹上保鲜膜，最后套上干净的白棉袜。
　　肖珊用的洗脚盆，也是有些来历的，那是凌勇在老家费了大工夫寻来的。上好的“埋波”，只取中间那一段，就是天然的竹桶，磨得油亮滑腻。
　　其实，肖珊并不是讲究的人 。一般女人看重的脸和手，肖珊都是草草敷衍，这也是凌勇最欣赏的地方。结婚后凌勇才知道，在洗脚上矫情到这份上的女人，才真正是难以对付的。
　　小粉鞋事件
　　泡在温热的滴有玫瑰精油的洗脚水里，肖珊觉得自己的双脚是如此的干渴和贪婪，每一个细胞都像一张张小嘴，吮吸吐纳间，一个个关节就打通了。
　　肖珊在昏睡中，似乎又回到了那个花香四溢的小院。一溜儿小平房，每家的房前屋后都有两个小园，有的种菜，有的种花。肖珊家除了门前那棵大大的小青梨树，全种上了花：夜来香、太阳花、指甲花、大丽花、小雏菊，都是一些撒了种就疯长的主儿。唯一有点名气的，是两盆菊花，一盆“贵妃醉酒”，妖娆的淡紫中夹杂些白丝瓣，众星拱月般烘托出一枚小小的娇俏的鹅黄花蕊;一盆叫“青天揽月”，密密层层的翠叶之间，两三朵洁白如玉的丝瓣儿裹成的温润柔媚，常常让肖珊留恋不止。这些是刘秘书直接从菊展会上搬来的。当刘秘书涨红着脸抱着两盆硕大的花吭哧吭哧地挪到肖珊家门口的时候，肖珊有些震惊，也有些羡慕：这瘦成一条的人，怎么会无端生出这么大的力气啊。可惜，一个冬天之后，房檐上的冰凌一根根掉下来的时候，两盆菊花也香消玉殒了。
　　所以，当肖珊进入小学，第一次听见语文老师慷慨激昂的赞美傲霜挺立的菊时，肖珊就颇为怀疑了。但是，也正是这两个小小的花园，启蒙了肖珊，可以准确定位出什么是热闹，什么是喧嚣。

　　肖珊最喜欢七八月间的果园。骄阳似火的中午，一个人也没有。小小的肖珊，会趁着父母午休的时候，拖着一根长长的竹竿，开始自己的冒险活动。七八月间，很多果子正在成熟，可惜男孩子们，早就忍不住手痒，把那些青涩酸苦的果子颗儿当做子弹，射向每一个可能的去处，去换取刹那的尖叫和欢乐。这个时候，果子成熟了，男孩们是不屑于光顾果园的，他们更喜欢扫荡丰腴的快乐，比如榕树底下的池塘，比如山背后的水库。
　　肖珊就是那个捡漏的。
　　果园里危机四伏。也许会窜出一条蛇或老鼠，更多的时候，是不小心被□□草咬上一口，光胳膊光腿上马上一片的红疙瘩，奇痒难忍。更或许，会一脚踏进深深地草窝子，摔得姹紫嫣红。
　　每一次冒险，肖珊都颇有收获。咬着甜甜的果肉，肖珊会乖乖的任由母亲摆布。擦止痒药、抹红药水儿，小竹棍的几下不痛不痒的拍打，肖珊都会傻笑着一一接纳。
　　有一天，天气特别闷热，果园像一个蒸笼，只有一个白白胖胖的粉红色身影无所畏惧。肖珊虔诚地抬着头，顶着白花花的滚烫的阳光，眯缝着眼分辨那一团模糊的红，是一枚甜果，还是一片早秋的叶。果园最深处的那株李子树尖，肖珊发现了一枚大大的果子，鸽蛋那么大，那么饱满，那么招摇。肖珊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靠过去。顶端剖开用小树枝支成Y字型的竹竿，已经颤微微地伸向硕大的果子了，肖珊似乎已经感觉到那鲜润甘美的汁水，牙根水汪汪的酸着。突然，肖珊觉得脚底一热，湿软、柔腻的东西快速的包围过来，肖珊低头一看，一摊巨大的牛粪上，自己的双脚稳稳地插着，已经没到小腿了！
　　肖珊不知道怎么逃出果园的。母亲一边骂骂咧咧的用竹棍伺候着肖珊的屁股，一边指挥肖珊的妹妹肖静冲洗肖珊的脚和粉色凉鞋。肖静立得远远的，举着胶皮管子，很多小孩像小狗一样跳来跳去，嗷嗷叫着。
　　那一枚经历复杂、躲避了无数觊觎的硕果，最后落进一个男孩的肚子里。没有细嚼慢咽，没有唇齿留香，只有一个长长的哈欠，像一段大而无当的空白，永远留在了肖珊的记忆里。
　　长大的肖珊，变成了一个文静的姑娘。牛粪事件之前，肖珊无比热爱“电报无效”的游戏，乐此不疲。
　　游戏曾经激励肖珊无数次跳下一人高的围墙，只为了争取时间解救被俘的战友。可惜，单枪匹马的肖珊常常在还没有接近电报的时候就被敌方守卫发现英勇就义了。电报游戏的刺激惊险就在于要最长时间的保存实力，同时想尽办法乘其不备时破坏其电报解救人质和被俘战友。
　　有一次，为了躲避敌军的地毯式搜索，肖珊躲进了教学楼生物老师的储物柜，挤在一堆骨骼模具中，一不小心碰着某个硬邦邦的圆东西，肖珊只觉得头皮发紧，毛都立起来了。
　　恍恍惚惚中，一阵阵急促细碎的脚步声近了又远了，远了又近了，来来去去折腾好几回，门后、桌子底，就是没人敢打开柜子门。肖珊为自己的智慧和勇气窃喜、得意，只等时间一到冲锋陷阵。这一次，肖珊势在必得！
　　外面一点声息都没有了。肖珊终于钻出来，奔向那端端正正放着电报的敌军指挥部，肖珊所向披靡，无人阻挡，无人——守卫，无人？
　　原来，找不到肖珊，小朋友们早回家休息了，肖珊好不容易英雄一回，战争却结束了，肖珊做了个无人喝彩的英雄。没有人需要解救，需要解救的，是肖珊。
　　牛粪事件之后，肖珊终于文文静静的坐在自家的后院，静静守着一朵花的开放。黄昏来临，就是后院享受盛宴的时候。夜来香裹得紧紧的白色花苞，微微的松开，露出尖尖的小嘴，不知是在试探，还是在呼吸，等她缓过劲来，一片瓣儿就会迅速弹出，接着三瓣、四瓣争先恐后，瞬间，无数的白色手指，就在这渐渐深沉的夜色中，轻轻弹奏着幽远乐章。
　　花开吐香，应该很美，可是肖珊却只看到挣扎。
　　好在，父亲的箫声适时响起，虽然只是一些天涯歌女之类的粗浅调子，但也足以吸引肖珊回到房内。
　　箫，真的是一种很神奇的乐器。任何一首曲子，经过那长长的竹管，都会被过滤掉欢喜与热闹，只叠加酽酽的深沉和忧伤。
　　父亲喜欢对着书桌上一团明黄的光影吹奏，也喜欢肖珊靠在书桌旁轻轻的唱和，清浅的黑暗之中，小小的肖珊似乎是另一个自己，也像是一个正在成长的自己。
　　台灯的微光把肖珊的影子放大了一倍，清晰的打在对面的白墙上。肖珊试着晃晃脑袋，墙上的影子也幅度很大的晃着硕大的头，影子放大了，动作也放大了，这真是一个奇妙的世界。
　　就像从父亲箫管里流出的忧郁，在这光影里，也在一层一层的复制，慢慢的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