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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桃源 人类最永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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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最永恒的主题是什么?
当一支穿着黄绿色军装的队伍突如其来地出现在东北最北边的靠山村时,整个村子都沸腾了。几十年来,这处四面环山的世外桃源过着不知魏晋、与世隔绝的生活,除了货郎,从来没有人出去过;除了货郎的婆娘,也从来没有人进来过,而今天,突然一下子神兵天降似的出现了这么一支队伍,全村男女老少一百几十口人统统出动,一个不少地来看热闹。
看,帽子上亮晶晶的,肩上也是,好像有星星啊,那是什么?那个男人真是好看啊……
年青的大姑娘小媳妇躲躲闪闪,羞涩却又大胆地观赏着这些身穿从来没见过的好看的衣服的男人们,那种衣服穿在身上,连不怎么好看的男人也变得好看了。
男人们则带着惊奇和羡慕的眼光看着这些自己的同类,他们的肩上背着的是什么,上面的尖刀寒光闪闪?腰间挎着的又是什么?那些不知是什么的家伙带在身上,显得人格外的气势英武啊。
老人们睁着有些昏花的眼睛,有些疑惑,有些戒备,这世世代代生活的宁静的山村,会不会因为这些人而改变呢?是好的改变还是坏的改变?
“村长来啦。”有人喊着,人们纷纷退避两侧,让出一条道来给靠山村的村长江守义。
江守义不但是村长,还是村里唯一的先生,全村所有识字的人,都是他的学生,靠山村上下对他极为尊敬,村子里事无大小,均以他马首是瞻。
江守义大约六十几岁,一身长衫,十分儒雅,人未到近前已拱手行礼,口中客套寒暄:“各位贵客光临敝村,敝村上下不胜荣幸之至!”
那批不速之客,站得笔直排成一列一列,一丝不苟极有纪律的样子目视前方,对于他的礼待毫无表示。然后,突然地,队伍左右一分,一个年约二十八九岁的年青人走出来。他也穿着一样笔挺的衣服,细节处又似乎有点不同,腰间佩着又象是剑又象是刀,一只戴着雪白手套的手握在刀柄上;脚上穿着黑色的皮靴,虽然蒙了些灰尘,仍闪着黑亮的光泽。
年青人有样学样的抱拳行礼,十分客气地说:“我等因公务途经贵村,多有打扰,请老先生莫怪。”
年青人戴着眼镜,说话的口音好像是南方人,但他外表斯文俊秀,书卷气十足,令人一见易生好感。
江守义自认为是自己是读书人,见他说话举止彬彬有礼,心里十分喜欢,越发亲热起来,说:“不怪不怪,何怪之有?敝村地处偏僻,人迹罕至,已经十几年没有外人进来过。贵客等居然能寻到此处,便是有缘。不如入村休憩,容我等村夫村妇略尽地方之谊,款待各位如何?”
年青人见他热忱,略一沉吟,点头道:“如此,便打扰贵村了,鄙人姓布,名真秀,敢问老先生贵姓高名?”
江守义捋着胡须,有些感慨地说:“自民国以来,老朽有十余年未曾自报家门了,老朽姓江名守义……”
这边忙忙碌碌迎接着村外来客,那边有人急急忙忙跑去找货郎嫂。
货郎嫂就是十年前货郎哥由外面娶来的续弦,那时才十六岁,人长得水灵灵的跟春葱似的,可惜货郎哥是个没福的,人才过门没一个月,一场大病货郎哥就命归黄泉,留下了漂亮的新媳妇,跟一双年幼的儿女。要说货郎嫂真是个贤惠烈性的女子,不管多少人上门劝她改嫁,她硬是不动心,守着几亩薄田辛勤耕作,把货郎哥的一双儿女拉巴大,如今大牛已经十五岁,二妞也十二了,两个娃儿把货郎嫂当亲妈一样,一家三口虽然不富裕,但日子也过得悠闲自在。
货郎嫂做得一手好菜,普通的白菜萝卜到了她手里,就能整治出无比鲜美的味道,村子里无论谁家红白喜事,一定请货郎嫂掌厨,保证侍候的全村上下妥妥贴贴。所以这边村长一发话招待贵客,那边就有人立刻去找货郎嫂,掌厨烧饭。
人来找她的时候,货郎嫂正在地里除草,听来人说明原委,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一溜儿小跑去村公所。
村公所里正热闹,有人生火烧水,有人预备饭食材料,小孩子好奇地围着廊子转来转去却不敢靠近,廊子里,坐了一溜儿服装齐整的男人在休息,没有人说话。
货郎嫂定睛瞧瞧他们,心里直打鼓,想了想,径直走去厨房。厨房里笑语喧哗,一些没个正经的婆娘们一边准备做饭,一边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外面那些齐整的贵客。
“……长生家的,你看到没?那个叫什么布的小伙子,长得真俊啊,这方圆百里的可挑不出一个。”
“哟,七嫂子,你不是看上人家了吧,不是昨晩上七哥没伺侯好你吧。怎么着,看着眼馋了?”
“小心七哥知道,扒了你皮呀。”
“哟,别说你们就不眼馋?刚才老孙家的,硬说人家单眼皮咋就那么好看,眼睛差点儿贴上去,瞅得那姓布的后生脸都红了……”
大家一阵轰笑。
“咱们村是多久没来外人了?”
“十年前来了个货郎嫂,十年后,这是第一次。”
“知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啊?穿的衣服真好看。”
“听说是军人,那个叫布真秀的后生,是他们的长官。”
“哪儿的军队?大清的?”
“大清国早亡了八百年了,现在是民国,知道不?”
“哦,民国的军队啊。这么齐整的,没见过。”
“不过那后生说话的口音有点怪啊。”
“是有点怪,不过,他说话的声音还真好听。”
“你说要是晚上熄了灯,他的声音……”
屋子里的声音低了下去,然后又是哄堂大笑。
货郎嫂掏出汗巾擦了擦额头细密的汗珠,想了想,转身离开村公所,跑回家去。
晚上,村公所灯火通明,各种灯笼火把齐明,点亮了半个靠山村。
村公所的大屋里,江守义跟布真秀把酒言欢,几个村里有头有脸的陪在末座,听着两人在畅谈诗词歌赋,偶尔兴致一来,便吟诗一首以助酒兴。看得出,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小村子憋屈了一辈子的老头子,今晚上真是有酒逢知己千杯少的劲头。
布真秀也真配合,跟他谈完了苏辛谈李杜,论完了婉约论豪放,唐宋历史,明清传奇,娓娓道来如数家珍,显是胸有丘壑,腹中锦绣。一老一少两个人,开怀畅饮,越谈越投机。
货郎嫂轻手轻脚地走进来,送上最后一道香酥鸡,看到桌面上已经有两个醉了,还余二位陪客也喝得八九不离十。村子里自酿的高粱酒甘甜醇厚,最易醉人,几杯下去,不胜酒力的人就脸红脖子粗,再几杯下肚,舌头就硬了。不过那个布真秀仿佛海量似的,汗珠子直往下滴,却越喝脸越白。
保持清醒的还有布真秀的副官,他几乎没喝多少。他跟布真秀之间有个空座,座上放着一个皮包,皮包里不知道放着什么。
是什么呢?
货郎嫂又一次走过空座,目光不经意地溜过皮包,刚走到门口,听到身后“砰”的一声,回头一看,一瓶酒被碰碎在地上,正在副官身边,副官连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用手去擦洒在皮包上的酒水。
江守义赶紧吩咐道:“货郎嫂,帮忙收拾一下。”
货郎嫂拿了抹布,有礼貌地冲着副官一躬身,伸出手去,副官仰头看着她的脸,有一瞬间的失神,稀里糊涂地把皮包交到她手上。货郎嫂利落地将酒水擦干净,将包放回原处,又拿扫帚将地面打扫干净,离开大屋……稍顷,去找了壶水,又回到大屋,沏了壶新茶,给在座的各斟一杯,替换了原来的老牛大嫂,就站在一旁侍候着。
直到村长也喝高了,布真秀依旧浑若无事一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谈过了诗词,再谈小村子的年景收成,又问村子里最近来没来过外人,知道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啊等等等等。
货郎嫂温温柔柔地站在一旁,目光垂视,静静地听着他们的谈话,偶尔替他们斟酒倒茶。货郎嫂的一双纤手莹白剔透,两只手腕上各系着一块手帕,打着蝴蝶结,掩住了如雪皓腕,根根手指碧玉似的,泛着柔和的莹光,在桌子上晃来晃去,晃花了人的眼睛。酒壮怂人胆,那副官看她的眼神越来越不正常,有几次,他甚至拉住了她持酒壶的手,帮她一起倒酒。因为是客人,货郎嫂决定忍了,不着痕迹地绕过他。
但愿,但愿今夜是一个平静之夜,一如慨往的每一个平静之夜一样。
货郎嫂默默地收拾着厨房,昏黄的灯光下,长长的睫毛密密地遮住了她的眼睑,不时地轻微抖动着。
外面有唱歌的声音,村公所的院子里,村民跟那支军队的官兵们在举行篝火晚会,手鼓跟胡琴伴奏着年轻女子的歌声,一曲歌罢,掌声很热烈,可以想象那幅其乐融融的场面。
可是,货郎嫂的心很不安。所以当她做完活计后,并不想加入到他们当中,只想悄悄地拉了大牛二妞回家。好不容易在人群中找到大牛二妞,两个孩子却兴致正浓,生拉活拽也不肯回去。正僵持间,有人发现了她,大声叫唤起来:“货郎嫂,给我们唱一个!”
这下,大家的目光立刻转向她,纷纷拍掌随帮唱影地狂喊:“货郎嫂,唱一个,货郎嫂,唱一个。”
货郎嫂呆了呆,脸一下红了,她本是个腼腆的女子,人多的地方从来都是不肯出头的,这一生最出头的日子,要算是跟货郎哥成亲那天,硬着头皮,在大家面前吭吭哧哧唱了一支山歌。这次被点到名字,下意识地就想往回缩,可也不知道是谁故意使坏,一下把她推了出去,推到了场地中间。货郎嫂愕然四顾,掌声立刻响起来,包括那些陌生的官兵,一张张脸在她眼前晃。
货郎嫂吞了口口水,眨了半天眼睛,闷闷地低声说:“唱,唱什么啊?”
“唱歌,唱歌,唱歌,唱歌!!!”群众欢声雷动。也是,十年没听货郎嫂唱过歌,要知道当年新婚时一曲高歌,可是曾曲惊四座来着。
被逼无奈,货郎嫂扭扭捏捏勉强唱了首情歌,什么哥哥妹妹似线似针,患难之交恩爱深的。正是十年前唱的那一首。货郎嫂的歌声甜美婉转,好像她这个人一样。大家听得很投入,甚至有人轻声唱合,一曲完毕,大家哄然叫好,硬要货郎嫂再唱一个。
明亮的灯光下,货郎嫂的眼睛水汪汪的,清澈如池水,闪闪亮亮的,又象天上的星星。货郎嫂是个爱干净的女子,虽然家境不富裕,但梳头穿衣向来都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人长得再好看点,二十六岁的女子看起来最多二十出头,如果不是脑后挽起来的发髻,任谁都看不出来她已经是人家的婆娘。此时夜间灯下,越发显得她肤色莹白,眼眸如水,娇媚动人。村里几个大老爷们儿看得直了眼,身边的媳妇儿吃味,一把揪住当家的耳朵,立刻杀猪般叫了起来。
货郎嫂手脚已经没地方放,微红着脸庞,一脸窘状,说什么也不肯再唱。旁边有人好心为她解围,说什么毕竟是普通村妇,见不得大场面,大家就别难为她了等等。货郎嫂如释重负,立刻乘机下场子,拉着大牛二妞跑回家去。
这一夜,真的就平平安安的渡过了。
第二天一早,这支队伍就告辞离开,与世隔绝的靠山村,再一次恢复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