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光往事》江城淡光

6、海下潮

　　“吾第一个舍弃的，是一把弓，一把弓而已，没了，再找就是。”
　　“吾第二个舍弃的，是一片竹，一片竹而已，没了，再种就是。”
　　“吾第三个舍弃的，是一本书，一本书而已，没了，再写就是。”
　　“吾第四个舍弃的……耶，吾居然忘记了。”
　　“你舍弃的，岂止这些。”
　　“耶，当然不止这些，只是这些，对吾而言，很重要。”
　　重要的都舍弃了，剩下那些细枝末节，不必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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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妹坐在竹下，出神的望着一把寄名锁。
　　那是他为她特意打造的。
　　幼年的时候他固执的认为是她的名字不好，所以她才会体弱多病，也一度想为她改名，少年时知道那是不可为之事，偶尔听闻寄名锁蕴含的祝福，便偷偷的亲自打了一把寄名锁。他的手艺不好，银锁非常的大，完全不适合女孩子带，太过负担太过沉重。可是即鹿从收到那一天起就贴身带着，丝毫不嫌累赘。
　　他曾佯装恼怒，斥责过她。
　　“不要，大哥送我了，就是我的，我就要一辈子都带着，谁也不许拿走！”
　　“这么大的银锁，以后就算大哥失势了，也可以拿出去卖个好价钱。”她嘻嘻的笑着：“放个招牌，慈光之塔无衣师尹亲手打造，定能卖个好价钱。”
　　“耶……吾竟不知小妹如此盼望兄长失势，好让你的寄名锁有可用武之地。”
　　小妹便捶打他：“我说不过你，我偏就带着。”
　　她现在拿出来看。用这种奇特的眼神看着。
　　她听到了他的足音。
　　“大哥？”
　　他镇定的站出来，当做自己刚刚来没多久。
　　小妹很少让他为难，把寄名锁放回衣襟内，轻轻笑着，而后却是一脸的从容：“大哥，我……我以后不想再见无伤了。”
　　他望着她，没有说话。
　　是不想，不愿，还是不能？
　　可他没有这么问，他柔声问她为什么。
　　“大哥，原谅我，”她依旧是那般的哭泣，并不带哭声，只是流着泪：“原谅我。”
　　“你们还是好好谈谈吧，”他宽慰她，然而那时他并未遇到令他心动的人，所以，他轻易的说：“该断，就断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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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端坐在渎生黯地之外，小妹却在黑暗中走向殢无伤，他们相互似乎在依偎。
　　隐约有小妹和殢无伤说话的声音传来。
　　“谢谢你。”
　　他能听见的，只有这一句。
　　很久之后，小妹回来了。
　　“大哥。”
　　他看见小妹的眼中带着浓重的哀恸，唇角却含着微笑。
　　后来他听到有人说“该舍之时，吾比任何人都舍得。”
　　没想到，小妹也是那样的人。
　　他却忘了，自己早就是那样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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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步之外，有多少风景你错过了。”
　　“那天，她伸出手，这样对吾说的。”
　　“那样的眼神，让人不忍心拒绝。”
　　“吾为她走出多年的囚井，却又进入另一个牢笼。”
　　“你不过是画地为牢而已。”他说：“你所执着的终究是那一步外的风景，还是那双伸出的手，或者，你只是迷惑了，迷惑于那场虚幻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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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些事情是猝不及防的，即便他算无遗策——所以啊，他最讨厌变数。
　　小妹有孕的事一时之间让他备受质疑。
　　他当然很在乎，他怎么不在乎？他的才能、他的地位、甚至于他的品德都遭人质疑。说不在乎，那才可怕。
　　“是杀是放，皆由你。”
　　界主，由不得吾了。
　　他放了比往日多的香料，凝神屏息。
　　他想起已藏锋的盗骊弓，想起早已离开的楔子，也想起了殢无伤。
　　“好友。”他已经可以不脸红说出这样的话了。
　　但这个时候，应该有个人在身边才是，朋友也好，不是朋友也好。
　　界主终究是界主，无衣甘拜下风。
　　竹叶飞落，他接起那片青翠的叶，上面写着“即鹿”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