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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离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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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刚过已经是新春,树枝花桠已发了新芽,嫩嫩的绿。佟思睿站在家里的大院子里对着歪着脖子伸展着枝条的桃树发怔。树是她小时候跟爸爸妈妈一起种的。那时候刚看了红楼梦,突发其想的想学着林黛玉葬花,都不记得是从哪弄了根桃树枝过来说要种。后来那树枝活没没活不记得来,不过她爸爸就买了几棵小桃树苗,和她妈妈一起陪着她种上了,当然哥哥也帮了忙。也是在春天,一家人围着几棵小树苗忙了一上午。
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后来几棵树苗慢慢死得只剩下了面前这一棵,却一直长得很好。这一开春,已经开出了满树的花朵,微风吹过就落了一地的花瓣,粉白粉红的,也不觉得特别凄凉。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这样的意境其实比他年葬侬知是谁要好得多了。
她回到屋里,经过寂静无声的大厅,微微的叹了口气。往年的这个时候,家里是很热闹的,刚过了春节,家里仍会有很多络绎不绝前来拜年的人,有的是礼貌,有的奉承,过去是奔着她外公的职位来的,后来是奔着她爸爸的财势来的,却从来不曾断过。那时候她爸爸常说,要找一年全年出去旅行,不在家里过年,求个安静,又总因为各种各样的事走不开。现在家里倒是真的安静了,安静得冷清,冷清得像一个坟墓。
佟思睿坐在书房里,她父亲的位置上,静静的想,这个家像坟墓吗?谁的?
诺大的红木书桌上曾经堆满了文件、资料、计划书等等代表着财势、权力、钱和机会的东西,她爸爸很喜欢这样,把书房弄得像个办公室,整天都忙忙碌碌的。不过现在,在佟思睿的面前,只放了一张报纸,日期是一天之前。报纸上用不算太大的版面登着一则新闻,《晟天实业成功收购,顺利入主通宝集团》。里面的内容不用看她也很清楚,通宝集团因为债务危机,如今已经被另一家企业晟天实业收购。这其实应该不算新闻,对佟思睿来说这个消息她早就知道。
之前,还有一则新闻,当时在这家报纸上占着极大的版面,《通宝掌舵人佟正意外死亡,集团深陷多重危机》,对通宝集团的情况介绍的颇为详尽。通宝集团是一家以从事基建、能源、重型设备制造、房地产为主的集团公司,业务涵盖了多个行业,作为一家实力雄厚的老企业,却因为连年的投资失败、项目竞争失利、内部权利争压等多方原因,导致负面新闻不断、债务问题缠身。而晟天是一家新崛起不到十年的公司,近两年抢了通宝不少的项目。晟天的董事局主席傅铭恺曾经是通宝的总经理,还是佟正的女婿。所以他们这算是内斗还是外斗没人说得清,但晟天入主通宝其实没有什么悬疑,只是通宝内部未来的权利分配却颇为令人浮想联翩。事实摆在那里,女婿吃了岳父的公司,而且网络上还风传傅铭恺与自己老婆的嫂子有私情,就为了这才跟丈人干上的,那之后这夫妻之间还斗是不斗?离还是不离?所以整篇报导里倒有很大一个部分在推论这个问题,感觉上有点像是小道八卦的大本营。
佟思睿很深的叹了口气,推开报纸,拿起桌上的烟盒,揭开,里面是整齐的古巴雪茄。她抽出一根,点燃,慢慢的吸了一口,一股烟草特有的甜香味在空气中弥散开,口齿之间有很重的甜味,过后却有些苦,在更深处辛辣得令人难受。这是她父亲喜欢的味道,他就喜欢这个牌子的雪茄,甜后是苦,其实苦中有甜,她却不喜欢。她觉得烟就是苦的,无论是甜还是香,本质上就是苦的,何必去掩饰。她比较喜欢纯粹的东西,本质的味道。或者说,她不太喜欢那些带有虚浮性质的事物,看问题呢,她习惯透过现象看本质;做事呢,她倾向于干净利落坚决果断;所以在接人待物上,也比较简单直接。她爸爸就曾经说过她在为人处事上显得有些太无情。
也许是吧。无情。比如她办的葬礼,她父亲的葬礼。
如果说有的葬礼很风光,有的很简单,有的则很凄凉,那佟正的葬礼就应该是属于最后那一种。从殡仪馆一路到墓地,直到下葬、封土、立碑,由始至终,除了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参加葬礼的只有佟家的老管家和思睿。她没有发讣告,没有通知其他人,或许那是对死者的一种不敬,但思睿觉得参加葬礼不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来的人也未必都是真情实感。真正关心父亲的人,不会因为没有参加葬礼就忘记他;只是来行个虚礼的人则完全没有必要来浪费时间;至于那些恨着父亲的人,还是不要彼此再见到的好。何况那是时候正是年前,大家都满心欢喜的等着过年,又何苦去触人家的霉头。
葬礼之后,她就主动联系晟天集团,把父亲苦心经营了二十多年的公司几乎是拱手送给了别人。当然,那个也不能算是别人,那个人是她的丈夫。
佟思睿把手里的雪茄按灭,另外拿了支烟,狠狠的吸了一口。普通的烟和高级的优质雪茄相比还是有着很远的距离,她这种自虐似的吸法无疑是为难了自己,以至于胸肺之间被浓烈的烟草味呛得有点痛。她掩着嘴轻咳了几声,才发现在面前的烟雾中出现了一个人,不过并不是她想着的那个人。
她对着来人礼貌的笑了一下,“哲宇,你来了。”贺哲宇竟被思睿轻忽的笑容弄得有些紧张的不自在,尴尬的想给她点回应,却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轻轻的推到思睿面前,低声说:“这份协议你看看。”
这是一份离婚协议,思睿的眼睛在那上面停留了半秒,签合同还需要面签,这个倒不用,“这个不需要面谈了吗?”
贺哲宇下意识的整了一下衣襟,不自觉的用上了习惯的语调,“我是铭恺的代表律师,他就在外面,但他觉得没有面谈的必要。他愿意将晟天5%的股份以及除此之外私人名下产业的50%和作为离婚的补偿,具体的内容条款在协议中已经列明。如果你不满意还可以再商量。只要在他的能力范围之内,你的要求他都可以满足,你可以向我提出来。”
佟思睿忍不住笑了,她是被“满足”那个词逗笑的,还有贺哲宇那个一本正经严阵以待的表情。他们以为她会狮子大开口还是提出什么严苛得达不到的条件?担心满足不了?她轻轻的摇了摇头,她还真不知道他能满足她什么,她又如何感到满足。九年的婚姻不过是一场虚情假意的游戏,甚至于连虚情假意都像是她在自作多情。这个婚姻一开始就是个错误,而现在连最后一点意义也完结了。他开出的条件也算优厚,虽然离他一半的财产还有很大的距离,但也着实不少了。可那能补偿她什么?她失去的,是九年的青春,是女人最美好的时光,是她全部的爱情和所有的亲人,什么能令她满足?
她的手指在面前的文件上漫无目的的划动着,细白的手指上,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戴。她已经很久没有戴结婚戒指了,其实对于这段婚姻她早已没什么期待,只是满足?她不需要。
“我不离婚。”佟思睿把面前的文件推开了些,平淡的宣告,“请替我转告傅先生,我不同意离婚,任何条件我都不满意。”
贺哲宇对于听到的回答不知道是该意外还是不意外,其实他还是有点意外的,低声劝道:“思睿,何必呢?你知道他不爱你,绝对不可能爱你。而且他和你父亲之间的仇怨也是早就存在的。如今尘埃落地,这婚是肯定要离的,即使你不同意,也阻止不了他。”
“是吗?”思睿漫不经心的低问:“爸爸刚刚过世,我还不想考虑跟他之间的事情。何必这么着急?丁芷珊怀孕了?”她冷笑了一声,又尖刻的否定,“不好意思,我忘了,她永远都不可能怀孕。”
她的手上拿着一支笔,笔杆在她的指尖如同被施了魔法,无论在她的手上怎么旋转也无法脱离她的控制。贺哲宇突然倾身按住了她的手,连她手里的笔一起按在桌面上,急促的低吼,“思睿,你为什么要说得这么刻薄?他和芷珊并没有对不起你。是你逼他结婚的,他从来就没有爱过你。他给你晟天的5%再加上其它财产的一半,那就是通宝的18%,加上你自己的5%,你在通宝的占股比他还多,你并没有吃亏。你还想干什么?你为什么要拖住他?你又怎么可能拖住他?”他激动的脸上有些微的扭曲,压着思睿的那只手上用了极大的力,以至于青筋毕现,在她的手腕上捏出一圈红痕。
贺哲宇抑扬顿挫的激动声线惹得思睿哑然失笑,她的眼睛抬起来,直直的看在贺哲宇的脸上。她跟他离得并不远,还很近,所以完全可以看清楚他脸上薄薄的一层细汗。思睿的手腕一翻,反刁住贺哲宇的手腕将他反压在桌面上,她看着他,问:“哲宇,你紧张什么?你着急什么?你这算不算同仇敌忾?我只是不同意离婚,不会对他怎么样,也不会对丁芷珊怎么样。离婚的事情说不定等哪天我心情好了,或是丁芷珊嫁人了,我会考虑的。但现在这个时候,我不会让他满意。你走吧。还有,我怎么也算当过你的老师,别在我面前动武。”
她拒绝的态度表达得非常明确,贺哲宇感觉到自己完全没有与她争执的必要,他讪讪的收回自己的手,收拾收桌上的文件。虽然他刚才的无礼的确很不应该,但他还是给了她最后一个中肯的归劝,“我会代表铭恺提起离婚诉讼,关于财产方面,你们是签过婚前协议,你可能一分钱也拿到。我建议你还是接受他的补偿,不要再蛮不讲理的负隅顽抗。你们结婚九年,欠他的实在太多,你硬要死守着一个婚姻的名义简直是愚不可及。”
他离开书房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思睿已经离开书桌走到了窗前,正平静的看着窗外。她的背影消瘦而单薄,却坚硬的挺得笔直。她穿着很普通的衬衣牛仔裤,因为在屋里,并没有穿外套。她很喜欢这种中性的打扮,总是短发、衬衣、长裤、小西装,基本上不穿裙子,天气冷的时候会加上厚外套和大衣。她曾经是他的贻拳道老师,第一次上课就摔了他两个大跟头。他一直记得她那个样子,开朗的笑容,礼貌的仪态。贺哲宇曾经以为可以跟佟思睿成为朋友,而事实上他从来代表的就是傅铭恺,她的丈夫。
佟家的院子里停着一辆车,车里的人似乎是感觉到了佟思睿的注视,转过头了看了一眼。透过车窗,入眼的是佟家大宅一排一排整齐的窗户,每一扇都紧闭着。他知道她就站在某一扇窗户的后面在看着他,但其实他看不见她,她也看不见他。
思睿看着那辆车离开,从她的视线里驶出,如同那个男人消失在她的生命中,或者他从来就没有真正进入过。九年,或者是十年,从她遇到他的那一天算起,也不过是三千多个日子。从一数到四千需要多久?不会超过三十分钟。人生也不过如此,十年,很长的时间其实也就是很短的一瞬,往往还没有开始,就已经是结束。
思睿回到书桌边,拉开抽屉,里面有一封信,她写给他的。她拿起那两张纸,从头到尾的仔细看了一遍,又轻轻的掷了回去。她的确是拖不住他,也不想拖住他。只是他来得太快了,快得让她不能明白,他跟她爸爸的斗争是为了报仇还是为了离婚。她又静静的盯着那封信看了一会,拿着它上了楼,回到自己的房间,把信夹在日记里,轻轻的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