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之夭夭》玖音

1、桃之夭夭 桃之夭夭，

　　引子：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偾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诗经·国风·周南·桃夭》

　　第一次见到夭夭是在三月，是的，农历桃月。
　　我记得，我抱着一个盛着我所有的家什、宝贝的大纸箱站在夭夭的房间门口，侧身倚着门框。或许是因为搬到了新的住处的原因，我很兴奋。于是便声音高亢的叫嚣着：“我是桃之，很高兴与你合租这所房子。你的名字是？”夭夭漠然的从电脑前转过身子，瞥了我一眼，冷冷的说：“我是夭夭。”
　　我撇撇嘴，抱着箱子回身到自己的房间，心下暗想：“切！拽什么拽，姐妹我只要三天就给你搞定”结果，我大大低估了自己的实力。我只用了一天零十六个小时三十二分钟，就把它给拿下了。
　　夭夭是个外冷内热的女人，很容易征服。而我却恰恰相反。我是那种外热内冷的女人，没有什么可以真正激起我的兴趣。用朵拉的话说：“你很睿智，够狠，够辣，想做什么，就决不留余地。栽在你手里的人，永远也别想翻身。”朵拉总是最了解我的那一个。
　　我把公寓起名叫“桃之夭夭”。夭夭问我为什么不叫“逃之夭夭”。我修长的手指攀上了她精致的脸，轻轻的张了张嘴。我想告诉她“宝贝，不要逃。因为没有人可以逃出宿命的掌控。”但是我什么都没说，又转身离去。在迈出屋子的那一刻，我淡淡的说：“不要逃。我不会逃，你也不会。我们都是不会逃跑的人”
　　夭夭喜欢披肩。很宽大的那一种，像一个茧，把她包在宿命沉重的呼吸中。她的皮肤很白皙，让人羡慕。这和我的朵拉很不同。她是浅黄色的皮肤，带着大弧度的笑容，看起来像个快乐的孩子。尽管它并不是。
　　而我，则近似于朵拉。我的脸从来都是死一样的苍白。我讨厌那些肤浅的化妆品，厌恶那种妖治的美丽。它只能让你看起来是个风情万种的女人，却留不住远逝的青春。莫不如白的纯洁。
　　对，我喜欢白色。喜欢穿白色的棉布裙子，很舒心，清爽，仿佛有一个世界可以让我依靠。我喜欢在圆润的指甲上涂淡蓝色妖异的蔻丹，在从外面染上一层透明的红色，看起来诡异又有安全感。我喜欢把头发高高的吊起来，用红色的丝带束住，显得不那么孤单，寂寞，好像一个人就是一个世界——尽管我一直就那么认为。
　　我喜欢桃花，喜欢看桃花。夭夭也喜欢。所以，理所当然的，公寓外就有一片小桃林。我常常和夭夭坐在粗壮的树干上，身子倚着硕健的枝丫，听音乐，看书。有时，我会用心的渲染我的指甲，而夭夭，就倚在同一棵桃树的对面，天南海北的说着什么。旁边的CD机放着河井英里轻柔的《If dreams came true》。听到这首歌的时候，我总是想哭。因为它总令我开始莫名的怀念朵拉。尽管我们从未一起听过这首歌。
　　落英缤纷的时候，是我最爱的一季桃花。我看着它们旋转，飘落，在半空中做着最后的挣扎，觉得很像可悲的自我。
　　暮春。我会从桃树上忽然跳下，把红色的凉鞋挂在树上，提着裙摆，光着脚踩在覆满桃花尸体的青石板上，一步一步，摇摇晃晃的跳来跳去。在夭夭靠在树上笑得花枝乱颤的时候，我用力的摇那□□的树枝。桃花的残瓣窸窸簌簌地往下落。夭夭就抱着树枝拼命的讨饶，我则在树下幸灾乐祸的咯咯的笑。
　　唐玄宗太液池有千叶白莲，中秋盛开，帝宴赏左右，皆叹羡久之。帝指贵妃曰：“争如我解语花？”——如果说千叶白莲是唐玄宗的解语花，我想，桃花便是我的解语花了。——解开将我束缚已久的朵拉。

　　我和夭夭的生活，像两只睿智的猫。夜里翻天覆地，白日又安安静静的。有时疯的可恨，有时又乖得让人心疼。
　　白日里，我和夭夭各忙各的，互不干涉，划清疆界。除了共同的厨房和卫生间，谁也不多逾越一步。很好，我喜欢这样。
　　平时，我用MSN,不用QQ。因为MSN工作起来要比QQ方便得多。很不幸的说，我的工作是网页设计和电脑编程一类有关信息技术的东西。很乏味。而夭夭，是和我毫不相干的。甚至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做什么的。就像她也不了解我一样。不过我想，她一定是个写文的或者打字员什么的，因为它的桌子上总会有一打整齐而张新的稿子。
　　不过，这都不重要。没有什么很重要。
　　我和夭夭共用一个BLOG。我经常去更新，夭夭也常去。但夭夭用的是文字，而我用的是我的专业技术。我喜欢经常改动BLOG的风格和背景音乐。用我简单的小软件们做一些闪动的可爱FLASH，或者编一些莫名其妙的程序。以致有时会造成一大堆极为不好收拾的乱码。然后听到夭夭气鼓鼓的敲我的门。
　　其实，我并不讨厌写东西，但我只是把我的心血藏在一张小小的U盘里，从不贴出去。即便是又是心血来潮，也只发些无关紧要的文字，远比不上夭夭那些精彩的文。尽管我很少去看那些文章，但夭夭每日的更新还是让我们的BLO□□击率极高。
　　夜里的时候，便有着些许的不同。
　　我和夭夭会挤在那头一个狭小的客厅里，不开灯，拉上窗帘，不说话。夭夭总是缩在墙角吸烟，避难一样。我有时会倚在窗边，抬起放下，抬起放下我色彩斑斓的手，喝一罐又一罐的苦涩的啤酒。有时会歪躺在沙发上，默默不语的抽烟，直到熏人的烟雾呛得我不得不流出隐藏已久的泪水。那时候，我在想念朵拉。是真的想念。
　　当心中有了极致的爱时，便在无法容下其他。
　　这句话，朵拉曾经说过的。现在，我拿到这里来体会。

　　三月暮，夭夭认识了随寂。一个三十多岁的成熟老男人，某间发廊的设计师。
　　说实话，我不太喜欢他的名字。因为它总让我记起不该在这个时候提及的事。但是，夭夭喜欢他，无药可救的那一种。所以，我只好接受。
　　后来，随寂开始频繁的出现在我和夭夭的公寓。刚见到他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再也逃不掉了。那熟念而陌生的脸，那一点熟念而陌生的气息，紧紧抓住了我，再也放不开。
　　除非，离开。
　　“桃之，我喜欢你。你的高贵，你的优雅，一点一点的吸引着我，让我无法自拔。”某年某月的某一天，随寂从身后抱住正在做插件的我，柔情蜜意，我快要窒息。但是我很明智，现在还不是泄漏我情感的时候。因为夭夭爱着他，没来由的。尽管，他还有一个女朋友，叫漩泽。漂亮，温柔，而且可人，是难得的好女人。只可惜，连她也束不住他的感情。
　　我不答言。鼠标嗒嗒的在电脑屏幕上有秩序的点击着，把刚编好的程序解压缩，输到U盘上。
　　随寂，你忘了么？你忘了我么？或许，你根本就不记得我啊。我们只见过一次，就一次，让我永远记住了你。我本打算就此埋葬我的感情的，可是，你还是闯进来了。我该怎么做才好？如此纷乱。夭夭也喜欢你。我不能对她下手啊，她是无辜的。
　　“你，更爱夭夭多一点吧。”我听到鼠标摔到地上的声音。我感觉到他环住我的手正在一点一点的松开。
　　他在发抖。
　　我忽然很想笑，但我还是一连的面无表情，转过身子，怔怔的盯着他。他的眼神慌乱的不知该看像何方，就像个在捉迷藏时被发现的孩子。但我依然毫不松懈地用目光审问着他的心。
　　该走了。我该走了，夭夭。你自己，要珍重。但记着，我不会放弃。直到有一天，你不再爱他了，那么，我会回来。谁都逃不了，随寂。我会让你记住我，一生一世。
　　我录了一首歌，然后传到了我们的BLOG上。给夭夭：
　　去年今日此门中，
　　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
　　桃花依旧笑春风。
　　夭夭，纵使人面不知何处去，相信桃花依旧笑春风。记住了啊，相信你能明白我的心意。请祝我一路顺风。”
　　三月，三十日我给夭夭留了言，在BLOG上。在与三十一日交界的那一刻，我踏上了去南方的旅途。

　　夭夭，我要去南方了——曾经与朵拉相约，要一起去的地方。我不想去北方，因为那里有我曾经的家。我还不想回去，至少现在还不想。所以，我一路向南，希望你可以握到真正的幸福。
　　桃之
　　很艰难的，我在BLOG上又留了一段话给夭夭。

　　我是个喜欢旅途的人。所以，这漫长的车程正好适合我。
　　傍晚时分，火车宣布正式进入温润的南方。我躺在床上看童话故事《随风而来的玛丽·波平斯阿姨》，想着也要遇到一位好心的玛丽·波平斯阿姨。结果，我真的遇到了。
　　我遇到了一个玛丽·波平斯阿姨。她随风而来，住在了与我同一节的车厢里。
　　“我叫芹茜，21，喜欢米兰·昆德拉，爱听川澄绫子，喜欢桃子和葡萄。”我未知的玛丽·波平斯阿姨向我伸出了友好的右手。
　　“谢谢。桃之，21，米兰·昆德拉我只爱《玩笑》。更喜欢《诗经》和《圣经》多一点。我喜欢苹果。”
　　“你喜不喜欢《般若波罗密心经》？”她眨眨大眼睛。我歪头做思考状。“我一定会让你喜欢上米兰·昆德拉的其他。”
　　“很感谢，但旅途中我更喜欢《小王子》”
　　哦，我的玛丽·波平斯阿姨，以后的日子，她真的帮了我许多。

　　我在丽城下车。其实，我本来没有明确的目的地。，我只是喜欢旅程。想着从南方到北方，再从北方到南方。因为地球是圆的，我该这样一程一程的走下去。只是我遇到了要停留在丽城的芹茜——我的玛丽·波平斯阿姨。
　　我没有住处，于是芹茜拉我去了她在丽城的家。很小的一间公寓，但是格外的整洁。让人舒心。后窗外是一个小小的院子，种着灿烂的向日葵。阳光包围着的感觉。
　　“知道么？向日葵还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望日莲。”芹茜站在我身后，双手环住我的脖子。水绿色的窗帘被风吹得呼啦啦的飞扬。
　　“有一个美丽的姑娘，叫望日莲。她爱上了太阳，可是却不能如愿的嫁给他。于是，她每日惆怅。太阳的母亲看到了，便想帮她——美丽的望日莲。这样，姑娘终于可以嫁给了太阳。出嫁的那一天，太阳的母亲叮咛她‘千万不要看太阳的脸。否则，她会无情的烧死你。’姑娘就默默的与太阳生活了三年，太阳也渐渐地爱上了温柔恬静的望日莲。可是，姑娘太想看到太阳的脸了。太阳的母亲可怜她，就暗暗告诉她说‘明日太阳出门，你打一盆水给他洗脸，便可在水中看到他的倒影。切记，只可看一眼，否则它会发现。’姑娘便照做了。只是，当她在水中看到太阳的脸时，她惊住了。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俊美，英挺，都不足以形容。简直是惊世骇俗。美丽的望日莲不由失声叫了出来。这一叫，便被太阳发现了她在偷看……”
　　我继续将她的话补充完整：“太阳很生气。她背叛了他，所以他要处罚她。可是，他太爱她了，不忍心将她活活烧死。于是，他将她变作了一株葵花，种在了人间。她依然每日追随着太阳的脚步，默默地为他祈福。因为她爱他。”
　　“对，我也爱你，但不希望你看到我的脸。”
　　“我对任何人的脸都没兴趣。”我冷漠的回答她。除了朵拉，是的，朵拉，除了你，没有人可以再做我的太阳。就算是夭夭，就算是芹茜。

　　芹茜要去丽城的单位工作，但是她不能帮我。因为她们公司与我的专业毫无联系。所以，我只能自己想办法谋生。于是我去找工作。芹茜不用我交房租我已经很感谢她了，总不能再让她养我。
　　我去了一家小型的私人企业，问他们是否需要专业的信息技术人员。他们说那要看你的能力。他们给了我半天的时间，让我做一个相关Photoshop的插件。我没做，只是拿出了以前的成品。自然没有人相信。我只淡淡地说：“如果你信，我留下。不信，我走。”我不是拿架子，只是，雇佣我的公司至少该尊重并相信我。主管不再言语，只说试用一星期。看得出，这里严重缺乏人才。那么，以后我便可以独揽天下了。
　　公司虽没有极为专业的人才，但职员都很负责，boss也很好，所以业绩并不算差。至于薪水，可以养活我就好了。反正我也待不久。重要的是，这里有一个女人在时刻打我的注意。她勾起了我沉淀已久的好奇心。
　　那个女人，叫浅情。
　　她开始并不总待在办公处，要隔好久才来一次。但我隐约感到她身上有种危险的气息在贴近我。尽管她温柔，可人，贴心，娇媚，我还是防的紧。据听说，公司的梁主管追她追得紧，所以她才可以如此嚣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不过，我并不鄙视她，反而欣赏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实力而找到工作。她的方法很直接，也很管用。只是太多人做不到嫉妒她而已。
　　说实话，她并不像那种“风情万种”的女人，这样做，或许有什么目的。我隐隐有些不安，总觉它的目的就在我。
　　后来，浅情不再离开公司了。她留在了我的身边。她接近我，我接受她——至少，在不知道她的用意之前，我决不会排斥她。

　　夭夭死了。因为随寂拒绝她的情感而卧轨自杀。我的boss向我告白了。
　　在同一个周末，两个人告诉了我两件事。我的同事浅情，告诉我她的姐姐夭夭死了。我的boss安凯，告诉我他喜欢我。
　　周末的时候, 芹茜同样要上班,于是只有我一个人在家,摆弄着我的Flash，电脑正放着Silent emotion。浅情肿着眼睛来敲我的门。我刚开门，她就扑到我怀里，哭个没完。我把她拥到沙发上，冷冷的问什么事，她就抽抽嗒嗒地说她姐姐死了。
　　我又回到电脑边，把鼠标的指针做成了一个苹果型。问：“你姐谁呀？”
　　“夭夭。”她怯怯的答道。“她向随寂示爱，随寂拒绝了她，她便卧轨自杀了。她死前留了信，让我来找你。”她的声音低低的，却盖过了我心爱的Silent emotion。
　　“你有病啊！夭夭死了葬了不就完了，找我干什么？没钱下葬啊！”我有点怒不可遏的气势。也不转头，手指不停的点着鼠标。先打开浏览器，在打开收藏夹，点桃之夭夭。还是以前的那个风格，一点没变，只是文章记事一直更新的很勤。我查了一下纪录，最后一篇文章是前天二十三点左右更新的。标题是“一直记得，不要逃。”我关了浏览器，把后背靠在了椅子上，不为人知的舒了一口气。等到Silent emotion变成了Eyes on me，我又直起了身子，深吸了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准备和浅情斗法。
　　我走到浅情身边，靠着她坐下。“你姐姐死了，我为你难过。但是我的生活也很紧张，拿不出钱来帮你。”我静静的看着她，她的眼神慌乱不知所措，可是我依旧不肯放过她。
　　“不，不是的。我不是要钱。” 浅情反应的很快，但还是比我料想的慢了一步。这个女子，她漂亮，动人，有智谋，敢想敢做，但她不够聪慧，睿智。这么长的时间，我摸透了她。且我算准，与我的这一场游戏，她必败。无疑。
　　“对，你不是要钱。如果你只是要钱，能给多少我给多少，只要你离我远远的。”我的右手藤蔓一样的攀上了她白皙较好的脸颊。直直的盯着她：“你不是要钱，你比要钱更加可怕，你是要命。”我看着她惊恐的眼神，咯咯的笑了。她努力的把头偏过去，想要逃避。我死死的扳着她的脸，她必须看着我。在我手底下，谁也逃不了。“我，夭夭，或者是随寂。最好是一箭双雕，更好是一石三鸟。总之，你是要命。”
　　浅情有些按耐不住了，她想要站起来。我伸出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轻轻的。她顺从了。她只能顺从，别无选择。
　　“如果你是夭夭的妹妹，为什么在公司那么久，你都没说？而且你一直在试图接近我，让我相信你。不要说你从你姐姐的那封信里才知道我。那么，你首先该问问我，认不认识夭夭。”我顿了顿，去饮水机旁打开了开关，想要烧水，泡茶。
　　“还有，为什么你总是有时在上班，有时又不在？除非你一直奔波于两个城市，而这两个城市，应该是相当近的。因为你来回用的时间很短。”
　　饮水机响起了沸水的咕噜声，我拿着放好茶叶的茶杯走过去。95°C，恰好。我给自己沏了一杯毛尖，又坐回到浅情身边。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夭夭，应该就在最近的离城。”我轻轻的啜了一小口茶水，很烫。我把杯子放在了茶桌上。
　　“夭夭有记日志的习惯。BLOG上最后一次更新是前天。也就是说，她早在昨天以前就走了。而你现在才知道这件事？而且，夭夭的日志上再没出现过随寂——我走以后，再没出现过。所以，他们应该不在一起。”我又端起茶杯，润了润干燥的嗓子。遂一手扶着杯口，一手托着杯底，把它放到了大腿上。
　　“生死事大，就算夭夭真的要死，也应该有所考虑。而近几日的日志上，夭夭没有一点绝望或犹豫的感情掺在里面。只有最后一天例外。”我把茶杯放到了茶几上，走到办公桌旁，把夭夭的最后一篇文章迅速的拷了下来。然后拔掉网线，把电脑拿到浅情面前。
　　“你看，她说‘一直记得，不要逃’。如果她真的自杀了，就不能说不要逃了，因为她已经逃了。若说她真的死了，便只能是他杀。他杀的话，只有你有可能。可是你绝不会在杀了她之后，再跑到我这里来把自己往警局推。而且，她还说‘你没有做到的，我替你做到’那么，我想，你的目的该不是想让夭夭死。而是要她去做‘我没有做到的’。你说，我分析的对么？”我合上电脑，拿起茶杯，看看她。
　　浅情默默的点了点头，目光迟滞得看着我腿上那台漆黑的笔记本电脑。
　　“那么，我想知道，为什么你要对我们说同样的慌。这样很容易被戳穿。”
　　“我怕夭夭一个人，不够。我想，我只要不让你遇上夭夭，随寂必死。”
　　“那么，死的人该是漩泽了？你那么恨随寂，该是漩泽的妹妹吧。”
　　“你真的很厉害。我骗过了夭夭，但没想到会栽在你手里。” 浅情狠狠地咬着牙，咯咯作响。
　　“如果要骗人，就做得真实一点。不要弄的漏洞百出。再让你要骗的人来教你怎样骗人。”我靠在沙发上，筋疲力尽。从来没有一次说过这么多的话。
　　“你现在手上还有一张王牌。”我提示她“夭夭在哪？”
　　浅情萎靡的神色瞬间恢复了正常，莫名其妙的看着我。
　　“我答应你，不会破坏你的计划。只要中途夭夭没事，我决不会插手。”
　　“为什么？你……”
　　“骗我之前，你该先调查一下我。这是基础。”我揉了揉太阳穴，头疼的要命。“我有个小姐妹，叫朵拉。她后来爱上了随寂。只可惜，他骗了她。他就是那样的男人，见了谁都说爱。”我的口吻有些嘲讽的味道，却不知是针对谁。随寂？浅情？我自己？朵拉？抑或是同样傻得可怜的漩泽和夭夭？我不知道。
　　“后来，朵拉死了。自杀。和你说的形式一样，卧轨。”我吸了口气，。茶已经凉了，我不再喝了。“我见过随寂，只有一次。在朵拉死的前一天。我记住了他，一辈子。我恨他，但我没想报复。因为朵拉爱他。可是后来，他又硬生生闯入了我的视线。幸运的是，夭夭爱上了他。于是，我又逃了。现在，是夭夭自己要他偿还她的爱，连带着朵拉的份。我自然不会阻止。”
　　浅情不再说话，悄悄的低下了头。良久，才开口道：“那么，你回落城去，唱一个月的歌，我就让你见到夭夭。还有不知是死是活的随寂。”
　　“好。”我知道，她已经告诉了我，夭夭的所在地，但我还是出其不意的要去唱一个月的歌。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送走了浅情，我有些疲惫不堪。尚未完成的Flash也做不下去了，遂关掉，放首歌来听。打开电脑，又是那首Silent emotion。当气氛营造的足够氤氲的时候，公寓又来了访客。说实话，我现在很累，相当的不欢迎他。但我不得不让他进来，因为它是我的boss，安凯。
　　“桃之。”
　　“什么事？”我把他截在了门口。
　　“就不能让我进去么？”
　　“我做的东西有什么纰漏么？有没有引起什么不良后果？需要对客户作出解释么？总共应该赔偿多少损失？……”我想一口气把所有的事情都解决完。
　　“我说，你就不能先让我进去么？”
　　我放开扶着门墙的手，闪身给他让路。我想我该把所有的事情一次性解决完毕。在我离开公司，离开丽城之前。
　　“桃之，你对你的作品如此没有自信么？”
　　“……”
　　“那么你来的时候还雄赳赳气昂昂地说什么‘信不信由你’之类的话？”
　　我又换了一套茶杯，给他泡茶。这次不再是信阳毛尖。我换了绿茶，谈事情的时候，必须要头脑清醒。而绿茶，提神最为有效。
　　“桃之，你很迷人。”
　　“谢谢。”
　　“那么，可以交往么？”
　　“不可以。”
　　他不语。
　　我把玩着手中的茶杯，把手伸入到温热的茶水中，捞出内中的茶叶，不停的搓捻，蹂躏着。
　　“为什么不行？我不够资格么？”
　　“先说说，你哪里够资格。”
　　“……”
　　“啪！”我把茶碗倒扣在桌几上，起身向门口走去。任茶水顺着桌子流淌了一地。
　　安凯随我走到了门边。茶水依旧顺着桌子，嘀嗒嘀嗒的滴在地板上。讨厌！一会儿又要给芹茜打扫公寓了。
　　“我明天不去上班了，我辞职。”
　　“为什么？因为我刚才……”
　　“不是，我要回去了。回我自己的城市。”我打断他。可是，到底哪里才是我的城市，我也不知道。
　　“我的朋友有事，我必须回去。”我解释道“你今天不来，我也要去递交辞呈的。”
　　“知道了。”安凯给了我最简单的答复。然后，走掉了。
　　我拿着拖把，奋力的拖着地板上的茶渍。五点钟的时候，已经收拾好一切行李，躺在床上等芹茜。或许，我不该如此早的把东西收拾好，说不准，还要拖几天再离开也是不一定的。
　　五点三十分的时候，芹茜回来了。她的望日莲——我——桃之，要她帮个忙。很重要的一点，不该忘记。我让芹茜帮我查夭夭在离城时的一切动向。以此决定，她和随寂，以及浅情之间，我是否该插手，她们感情的事。芹茜说，只要一天就可以了。
　　第二天，芹茜帮我调出了夭夭在离城的所有情况，甚至还有回到落城的情况，一一打印了下来。她四处游历，人气真的很广。所以，一切也都颇为顺利。
　　从芹茜的资料中，我了解了很多：夭夭从火车上遇上浅情，她们住在一起。她还和一个叫oven的男人交往了一段时间，然后回落城。在落城，跟随寂和一个叫以侬的女人住在一起……
　　“那个浅情，据说经常来往于丽城和离城，在Ann Kay上班。”芹茜指着资料上漆黑的浅情两个字解释补充。
　　“我知道。她是我的同事，上午还来过一次。”
　　“喔。”
　　“芹茜，该跟你道别了。很舍不得。”
　　“我的姑娘要离开我了么？那么，在姑娘变成向日葵之前，该看看我的脸。”
　　“谢谢。可是你也没看我我的脸，我们彼此抵消。我的向日葵。”
　　谢谢你，玛丽阿姨。我心里暗自道。尽管想一直在一起，但你随风而来，必将随风而去。我无法挽留，只能放手。
　　芹茜在用另一种方式与我道别。她没有给我米兰·昆德拉，没有给我川澄绫子，她只想让我看看她的脸。然而，我拒绝了。以我的方式。

　　我给夭夭留了言。在BLOG上。至少，我希望她知道，我还活着。
　　山桃红花满上头，
　　蜀江春光拍山流。
　　花红易衰似郎意，
　　水流无限似侬愁。
　　BLOG的风格，被我改成了殷红的桃花。扑簌簌的向下落，落了一地。一个小女孩提着大红的裙摆，光着脚踩在铺满桃花的青石板上。背景音乐依然是河井英里的《If dreams came true》。往昔的曲子，一成不变的重现。
　　夭夭，我希望，你知道，我依然在某个地方，看着你。

　　落城。
　　我擦着浓艳的腮红，涂着厚重的深蓝色眼影，头发被发胶和着哩水造就的倔强而个性十足，坐在巧克力棕色的高脚椅上，抱着一把青黄的木吉他，一遍一遍的唱着：
　　All the leaves
　　Are brown and the sky is gray
　　I’ve been for a walk on a winter’s day
　　I’d be safe and warm if I was in L.A.
　　California dreamin’on such a winter’s
　　Stopped in to a church
　　I passed alone the way
　　Well I got down on my knees and I
　　Pretend to pray
　　You know the preacher liked the cold
　　He knows I’m gonna stay
　　California
　　Dreamin’ on such a winter’s day
　　All the leaves
　　Are brown and the sky is gray
　　I’ve been for a walk on a winter’s day
　　If I didn’t tell her I could leave today
　　California dreamin’ on such a winter’s day
　　California dreamin’ on such a winter’s day
　　California dreamin’ on such a winter’s day

　　“桃之！”我听到有人叫我，我知道是谁，也知道她身边跟着谁。我抬头，不是为了见夭夭，而是为了看看随寂的表情。很可惜，他依然还是没有想起我是谁。
　　浅情的戏演的很好。她随时配合着我的喜悦，我的惊讶，我的一举一动。让夭夭，随寂，任何人都看不出我与她之间的事实真相。她真是个可怜的女人，到疯了都不知道我同样在利用她。不过，我又相信，她也该是明白的。但她知道自己败了。所以，她只能寄希望与我。她知道，我不是个会就此结束一切的人。她在帮我制造机会。
　　后来，我背着夭夭去看了以侬和浅情。她们是真的疯了。这是我无法挽回的事实。或许，浅情的失心是由我造成的。因为我在一个上午把她的一切全毁了。但她依旧相信我。她只能相信我，别无选择。朵拉，你看着，我一定把一切做到完美至极。
　　我站在以侬病房的门口。那时，刚从浅情的病房走出来。
　　随寂在以侬的病房。他很惊讶的看着我，张大着嘴巴，似快要窒息。
　　我咯咯的笑着，喉咙里发出怪异的响声。直觉告诉我，他怕我。
　　“桃之。”先开口跟我打招呼的不是随寂，是以侬。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认识我的，但我知道，一定有什么东西——在以侬身上，有着与我相关联的东西。而那，正是我想要探知的。
　　随寂惊讶的看着穿着宽大病服的以侬。或许，他想不到，一个失心疯患者，居然还能认出谁来，而且是从未见过的“谁”。
　　我走到以侬的身边，随寂出去，然后带上门。到了这个时候，她依旧在我面前装好人。
　　“你认识我？”
　　“我只是听说过。但是有很多次，从很多人的口中。”
　　“……”
　　“我一直在想，你是个怎样的人。聪慧？睿智？狠辣？热情？温柔？体贴？不择手段？……”
　　“现在看来？”
　　“现在看来，你全部都具备。你在不同的人面前扮演着不同的角色。并且不露痕迹。”
　　“那么，你为什么能一眼就认出我来？”
　　“因为熟念的气息。你身上，有着许许多多我留恋的东西。”
　　“我曾经向往着梦一样的海滨城市，看是现在，依然在内陆的灯红酒绿之中来回穿梭着。”我轻轻的吐出这样一句话，以侬淡淡的低下了头。正是我想要的效果。
　　“以前，朵拉说过的。很遗憾，她到死也没能如愿。”
　　“不要！不要说！”以侬突然抓住我的衣襟，摇着我，大声地喊道。“我背叛了她！我本来是为了复仇，才接近他的……”以侬几近发狂的抓着我的肩，拼命的喊着。
　　“我知道。”我轻轻的抚着她的后背，安慰她。本来，我已经知道了我想知道的，完全不必陪着她在这里发神经。可是，我放不下。毕竟，她是朵拉的妹妹。
　　“他害死了我姐姐，我想让他偿还，让他死。可是，连我自己也陷进去了。直到最后，我才知道，他同样骗了我。”
　　“我了解。没有一个女人可以抵得住他的诱惑。甚至夭夭，如果我不出现的话，她也已经陷进去了。”所以，浅情才离得远远的，费尽心机站在冷眼旁观的位置，去调动一个又一个任何可以利用的棋子。
　　以侬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她在询问，询问我为何可以如此淡定从容如此洒脱。
　　“在很久很久以前，没有遇到朵拉以前，我就已经不再爱任何人了。所以我是个例外。”
　　以侬萎靡下去的的眼睛又重新亮了起来，充满希望的看着我。
　　“在你心里，是恨多一点，还是爱多一点？”我有点不忍心问她，我真的不想对她下手，但选择权在她自己。
　　“恨！”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我从包里掏出一个白色的小纸包，递给以侬，叮嘱她：“最后两个字，一定要是他的名字。”
　　以侬没有疯——如果有人亲眼目睹我们在一起的话。但我知道，她是真的疯了。如果她和随寂，和其他人在一起的话，她依旧会神志不清。她之所以可以如此清醒地面对我，只是因为我的身上有着她最为熟念的东西。失心疯的患者往往都是这样。
　　以侬死了，浅情也死了。在她们的水杯里有微量的As2O3。
　　水是随寂给她们的。她们近日的生活一直都是随寂在照料。而她们临死前，说的最后两个字，都是——随寂。
　　随寂，就这样理所当然的成了杀人凶手。判处枪决。
　　如果说，随寂没有死，他一定不甘守着以侬，浅情度日。他一定会回来找夭夭，我知道。他从来都是这样一个人——心安理得的抛弃旧情，眉开眼笑的接受新欢。
　　我又回去骗了夭夭。我不想把随寂真实的一面告诉夭夭。我把他讲成了一个重情的男子。或许，这样夭夭只会有些遗憾，否则，她会失望。

　　一年又一年，窗外的桃花开了又落，我逃离了又面对。但无论如何，一切都已经结束，变成了过去时。以后，我都会有平淡而安逸的生活，没有人再来打扰。
　　我提着大红的裙摆，光着脚，踩在铺满桃花残瓣的青石板上。妖艳的桃花扑簌簌的往下落，那美丽而脆弱的花树上，传来一段悠悠的歌声：
　　All my life so many times
　　I have dreamed that I could fly
　　Like a bird so proud and free
　　Where there are no boundaries
　　Soaring through the endless blue
　　If dreams came true
　　……

　　EN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