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七》桃苏艾特吾

9、玖 解

　　解除隔离的那天，可以说举国上下普天同庆了，可对那些离开的人来说，对他们的家属来说，这不过是一个向他们证实死者已矣的时刻。顾小荞在这个日子里，跟医院的同事们一起，参加了集体追悼会。

　　这场战争，没有硝烟，却一样激烈，离开的人里面，最多的竟是小荞的同事，那些黑白的照片里多是风华正茂的笑颜，原本刚刚展开的画卷就这样画上了句号。小荞在这些天里，不止一次的体会到，生命的沉重，这份职业的沉重。到如今，让她继续走下去的，不再是当年那份微薄的自怜，更多的是对逝者和对生命的敬重，她想，每一个生命都值得争取，没有理由放弃。这个道理，说来如此浅显，可是要如此沉重的事实才让她明白过来。相比之下，自己经历过的一切，算得上什么呢。

　　苏之行也参加了追悼会，解除隔离那天他看到顾小荞的名字的时候，自己都被心中突然涌上的狂喜所惊诧，甚至当他给顾爸爸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不平稳。顾爸爸最后跟他说，“好好照顾小荞”，他听了，再没有从前的反感和不耐，很慎重的回答，“好。”

　　是啊，从很久之前他就该好好照顾这个姑娘了。

　　追悼会结束之后，苏之行送顾小荞回宿舍，看着瘦了很多的顾小荞心中有点酸酸的感觉，声音也不自觉的带了些怜惜在里面，“好好休个假吧，看看瘦成什么样子了。”

　　顾小荞原本正看向车窗外穿行不止的车流，听到他的话突然转头看向他，那年轻英俊的脸上微微皱着的眉头和眼里不容错过的怜惜，让他原本有些凌厉的线条不知不觉柔和下来，也让小荞相信自己刚才听到的话的确出自他之口。

　　可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没等小荞深想，车子到了宿舍的楼下，小荞只说了句“谢谢”，便转身下了车。混混噩噩的走进宿舍楼，爬了楼梯打开房门，关上门，倒在床上，很快便睡着了。

　　梦里依旧是在医院里，一片空茫的白，穿行不一的一声和护士，不知谁喊了句“14床呼吸停了！”她下意识便跑向14床所在的病房，却只来的及看到护士最后把白色的被单覆住病人的头。“不！”她大喊，却发现自己竟然发不出声音来。
　　“小荞！小荞！醒一醒。”不知是谁在叫她，她环顾左右，没有人，刚才的场景似乎只是幻觉一般，她仍是处在一片空茫的白色的包围之中，周围空无一人。

　　“小荞，醒一醒，你做噩梦了。”

　　“我是苏之行，你能听到我说话吗？醒一醒，小荞。”

　　噩梦吗？苏之行…

　　小荞睁开眼，宿舍里依旧是一片冷清，原本明亮的室内只能看到夕阳残留的点点余光，苏之行仍旧穿着一身黑色的西服，蹲在她的床前，专注的看着她。

　　“为什么？”也许是刚睡醒还不太清醒的头脑控制不了疲倦的心，她听到自己问出了口。

　　“让我照顾你吧。”苏之行竟然听懂了她的话，可是究竟为什么呢？是可怜我吗？

　　“不必了。我只是还不习惯，过些日子就好了。”小荞从床上坐起来，微微的眩晕之感让她不自觉皱了皱眉头，却还是下了逐客令，“我没事了，你请回吧。”

　　小荞那冷清至极的声音让苏之行原本焦灼的心慢慢冷了下来，这个姑娘对他再也没有半点留恋了。该怪谁呢？命运总是这样耍弄人，她爱他的时候他不屑，他终于回首，她的爱已不再。这一切能怪谁？

　　“做我的女朋友吧，虽然这句话迟了这么多年，我还是希望你给我一个机会，给我们一个机会。”苏之行认真至极的声音传到小荞耳朵里，不啻于一颗原子弹。

　　良久的沉默，小荞看着苏之行，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突然觉得脑子里面一片混沌，心跳的厉害，呼吸也有些急促，他说什么？苏之行和顾小荞？苏大少和顾七？十五岁的那天过后，校园里院子里背后的指指点点，当面的冷嘲热讽，似乎从未消逝般再次清晰的回荡在头脑中。想斩钉截铁的告诉他不可能，让他也如她一般彻骨的痛一番，却迟迟不敢开口，怕一开口，一个“好”字便脱口而出。

　　怎么能拒绝啊，这是她儿时的梦，多少年萦绕心中，午夜梦回中所有甜蜜的来源，在现实的压迫下放入心底的奢望，不敢再希冀，如今竟要成真，怎么能拒绝？

　　“不要哭，小荞，对不起，给我一个机会吧。”苏之行轻声说，似乎怕惊醒什么，伸出手来替小荞擦掉眼里的泪，可更多的泪水涌了出来，小荞觉得干涸了好多年的眼再次湿润，有些什么涌动在心中，慢慢闭上了眼，不敢再看，不敢再想，不敢再问。怎么办，如果这也是一个梦，梦醒之后，她该怎么办。

　　有人慢慢拥住了她，这触感是如此真实，鼻尖萦绕着苏之行身上淡淡的味道，哦，如果这是梦，让她不要再清醒吧。

　　“好。”她听到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