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七》桃苏艾特吾

7、柒 顾

　　顾小荞再见到苏之行的时候，两个人都见识到了彼此的另一面。

　　彼时，顾小荞穿着白大褂，隔离衣，带着傻不拉叽的帽子，脸上系着好几个口罩，只露出来两只眼睛，要不是听见她的名字，苏之行是真认不出来。

　　不过苏之行很好认，没办法，在放眼望去的一堆白和蓝里，西装革履实在是显眼，而苏之行长的的确出众，在一对有些发福的领导里，这么一个年轻又好看的男人，一下子吸引了众多女医生和护士的目光。

　　顾小荞正跟隔离区里的导师打电话的时候突然被点到名字，就举手示意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就觉得旁边好像站过来一个人，她往旁边让了让，可是那个人没动，她于是抬头看了眼，才发现竟然是苏之行。等她挂了电话，瞄了一眼台上讲话的领导，才有点悟过来，原来苏之行还是走了他爹的路子，从政了。

　　“顾叔叔知道你要进隔离区吗？”苏之行小声问。

　　“哦，没顾上说呢，这两天事情蛮多的。”正说着，电话又响了。顾小荞接起来，护士站打来的，说又送过来一个疑似病例。顾小荞正打算走，想起来苏之行还在旁边呢，忙跟他说，“你先别跟我爸说啊，我这会儿有事，先走一步。”

　　等跑到护士站，果然得送到隔离区，得，这病人再送下去，全医院估计都得隔离了。

　　顾小荞最终没给她爸打电话，一是她想不出来她爸会跟她说什么，表扬她还是表示他的担心，二是她始终觉得她的存在让顾妈妈不舒服，顾四不舒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说进了隔离区之后是真忙，病人看不过来，病情还越来越严重，一会儿功夫顾小荞就被好几个护士找过去插了好几次气管插管。要顾小荞看，这还得动员点医生护士过来。

　　跟顾小荞住一块的医生是个呼吸内科的主治，叫梁丽，比她忙多了，每次顾小荞睡下了她才回来，等顾小荞起床的时候，梁丽早被叫走了。有的时候半夜护士来叫顾小荞去看病人，顾小荞看着梁丽，觉得她真辛苦。顾小荞毕竟是个没拖累的，连男朋友都没一个，住隔离区对她来说也不过换了个危险点的宿舍，可是梁丽都结婚生孩子了，进来半个多月连次电话都没顾上打。她想，医生这职业，真是个需要牺牲奉献的差事。不过真的要治好了病人，那是真的满足，可是这次的疫情，什么时候能控制住呢？

　　那天护士站喊她去接电话的时候，她刚送走一个病人，眼睁睁的看着他一点点呼吸衰竭，最后上了呼吸机，虽然大家都清楚，在这种情况下，上了机器基本上就脱不下来了，可是也没撑个几天，还是不行。顾小荞看着护士给病人盖上白色的布单，拉走这个几天前还跟她们说笑跟病友们互相打气的被她们称为“赵哥”的男人，有种深深的无力感，觉得自己真没用，学了这么多年，学了点什么呢，还不是看着一个个生命，就如当年的阿妈一般，从自己手缝里滑落。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还能做什么，她所知道的一切方法，一切手段，都用上，还是救不了赵哥，挡不住一点点流失的生命力。然后她听到护士站叫她的名字，又怎么了呢，难道又要送走一个人么？

　　等她混混沌沌的接了电话之后，说了几句“你好”，“还行”之后，才发觉对面这个男人的声音，似乎有些熟悉，“苏之行？”

　　“嗯。是我。”

　　她不知道如何回应，脑袋里面一团浆糊，还是无法从病房里抽离，还是不能不想，到底自己差了哪一步。

　　“挺辛苦的吧，你要注意身体，自己不要倒下。。。”

　　顾小荞听着听着，就呵呵笑了起来，她想象不出来苏之行那张板板的脸，絮絮叨叨的说着一些家常话，还是对她。可苏之行这些家常话，突然就把她从那团迷雾里带了出来，她忍不住边笑边问“你这算是，关心我么？”

　　那头挺长时间没什么声音。

　　顾小荞也渐渐安静下来，耳朵里面能清晰的听到护士站的交谈声，走动声，可是也能清楚的听到对面听筒里，那一片久久的寂静。她想，自己这算不算是摸着老虎的胡子了呢？龙的逆鳞？原来有些事儿，它看着好了，还是不能碰。

　　“我开玩笑呢，呵呵，多谢关心了，你要没别的事儿，我就先挂了，有病人呢。”

　　“嗯，好，再见。”那头的声音，突然低沉了许多。

　　“再见。”顾小荞说完就挂了电话，转身走向病房，说不上为什么。她跟自己说，别想了，人命关天的事儿摆你眼前呢，这些老旧的风花雪月，算什么呀。她决定，不管如何，她得好好救下一个病人，就不信这个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