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卫 击鼓》瑾君

20、冬至（下）

　　御医诊治良久，面色越来越惊异，最后竟连冷汗也渗出来了。来到外室，不待刘彻问话，便跪下谢罪：“陛下，老臣无能……”

　　刘彻和卫青的心顿时沉入谷底。刘彻支撑着问：“可知骠骑将军所患何病？”

　　“回禀陛下，骠骑将军不是患病，而是中毒。”御医低头看着地面，“而且跟当年大将军所中之毒……竟是同样症状。”

　　“什么？！”二人均是一愣。

　　这二年来御医开始精研毒理学，亦颇有建树，此刻缓缓道来，让刘彻和卫青都听得心冷：

　　“骠骑将军心跳缓慢，与当年大将军一般无二。只是大将军之毒虽为急促，却集于一点，尚可拔除；而骠骑将军……中毒缓慢，却已散结于周身四骸，老臣无能，无回天之力……”勉强说完这几句，御医的头抵在地面上不敢略有抬动。

　　刘彻差点大骂出口，想起内室的霍去病才勉强忍住。狠狠瞪了地上的御医一眼，拂袖回到内室。

　　霍去病早已醒来，看到刘彻的表情毫不惊讶，勉力做出一丝酸涩的微笑：“去病……有负陛下重托……”声音微弱，全无平时的嚣张。

　　刘彻心疼地止住他：“别胡思乱想，好生将养着。”

　　霍去病微微摇头，停了一阵，待喘息调匀，轻轻对刘彻说：“陛下……让我跟舅舅……单独……”

　　看着这昔日无法无天的霸王一脸哀怜求肯的神色，刘彻心中一酸，带着随从出去，留他们舅甥俩在内室。

　　卫青早已心痛得说不出话来，轻轻抱住霍去病让他靠在自己胸前。怀中的少年是那样虚弱，那早已比自己宽厚的肩膀此刻软软地靠着自己，闪亮逼人的眼眸低低地垂着，呼吸缓慢、几不可闻，卫青把手放在他口鼻之前，才勉强感觉到一丝热气。

　　被痛苦折磨得麻木的心良久才想到一个问题：“去病，你怎会染上此毒？”

　　霍去病不答，低垂的眸子却无半点意外的神色。

　　想起当日自己疗毒时那古怪的麻药。“去病，说实话，你当初是怎么给我疗毒的？”

　　“我用嘴吸的……”

　　心下一目了然，却更加痛入骨髓：“怎么这么傻……”卫青已经忍不住哽咽。

　　“我当时……也不知道……可我不后悔……不不，我后悔……不能陪舅舅一生……一世了……”

　　少年此刻心跳缓慢，每说一个字都吃力无比。卫青示意他不要再说，低下头去听他的心跳。

　　那还是他熟悉的心跳吗……那个从小就缠得他一刻也不能省心的外甥，撒开两条小腿来一阵狂跑追得他几乎断气；那个18岁就上战场的少年，飞扬的眉宇间写着犹带稚气的自信，几天几夜没消息急得他方寸大乱，少年却神气高扬地带着两千多颗首级来说是给他的礼物；那个20岁就独当一面长途奔袭河西走廊的年轻将军，在匈奴人的腹地如入无人之境地穿梭迂回、为大汉带来肥美的草地和数万名降卒；那个不满自己长辈姿态的男孩或者男人，握住自己的手郑重其事地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似乎还在昨日；那个不动声色便杀掉五万匈匈来支援自己的人，那个心领神会递上奏折解决自己心头之患的人，无论是关山万里还是波诡云异都挡不住彼此默契的贴心知己……如今就要去了吗？如此的年轻，他才24岁啊……

　　卫青一阵绝望，埋在霍去病胸前的双眼再也遮不住热泪，渗进了少年的衣服。真希望自己也能一了百了……

　　少年似乎察觉到了卫青危险的想法，用尽力气抬起他的脸：“舅舅……你不可……”

　　“放心，舅舅不会的。”卫青已经不想掩饰，被泪水氤氲得模糊的眼眸里，是心领神会的保证。

　　少年放下心来。闭上眼调息了一会儿，又睁开，带着求肯说：“舅舅……你可不可以……”

　　卫青把耳朵凑到他耳边。

　　“吻我……直到我……”

　　卫青害怕他说出那个避讳的字眼，赶紧覆住他的唇。少年的唇齿酥软无力，企盼已久的醇醪就在口边，却连吮吸的力气都没有，牙齿只微微张了张。

　　想起这排尖利的牙齿当日咬开自己的伤口，卫青感到后背和心窝一样疼痛难耐。微微用力，吮住了他的舌尖，同时左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绞缠。真希望能将他的毒吸附到自己身上，以自己风华不在的身子代他去死……

　　他的愿望没有实现。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下来，寒气透过窗缝侵入他的四肢骨骸，与内心的绝望伤心一起把他冻成毫无知觉的冰棱。怀中的少年已没有了呼吸，暗黑的室内只听得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敲打着寂静的长夜。

　　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