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JM的情书》迟延

18、If It Kills Me

　　在那许多年之后，刘遇趴在江云轩的病床前，恍惚梦到了十七岁时的冬季，那个窗外处处流淌明亮光线的中午。
　　二十年光阴一闪而逝，他被灼眼的夏光从无边黑暗中唤醒。
　　一睁眼就是林木蓊郁的盛夏，他脸上犹挂了两行未干的泪痕，心情沾连梦境中的萧瑟衰败还没完全清醒。
　　外面花红柳绿，室内是明晃晃的安宁洁净，他一瞬间有些怔怔。
　　好像只是打了个盹的时间，就在昏眠中熬过了这许许多多满目疮痍的寒冬。
　　终于，一切大概都已经苦尽甘来。
　　他轻轻摸了摸依旧陷入沉睡的江云轩的脑袋，那里光溜溜地寸草不生，煞是可怜的模样。
　　刘遇笑了。
　　今天是好天气，只等你睡醒了。
　　他如是呢喃。

　　刘遇躺在宿舍床上，瑟瑟发抖。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发烧了，睡前吞了两片药，躺了这许久依旧无济于事，情况反而更糟了。
　　如此一来，下午也不能去上课了。
　　他迷迷糊糊听着宿舍同学陆陆续续出门的声音，直至平日总吵闹得要掀翻天花板的小房间里装满了静谧，头脑暂歇，才昏昏沉沉想起该要托个人把Tiger的书捎过去。
　　他舔舔干裂的嘴唇，努力发声：“旺财，你走没走？”许文才，外号“旺财”，宿舍里总落在最后一个，天天迟到的慢性子。
　　“许文才？”提高了声调，依然没有得到回应。
　　刘遇露出了微微的笑意，想着旺财今天倒是勤快了一点。
　　就听见角落传来闷在被子里有气无力的声音：“干嘛啊……”懒懒地拖长音，不耐烦的腔调。
　　“不去上课吗？”刘遇意识愈发昏聩起来，含糊开口。
　　“靠！几点了！”旺财陡然提高声调。接着就是大幅度起床造成的吱嘎声，穿着拖鞋来回快走的踢踏声，嘴里是责备宿舍同学不叫醒他的骂骂咧咧。
　　“刘遇，你不去上课？下午是女魔头的课啊！”
　　“嗯，不去了。你帮我、帮我把Ti……李芳芳的书带过去吧！就在……我床底的纸箱里，大概是，你找找。”
　　纵然旺财同学动作幅度之大，发出噪音之吵，叫人不得安生，但效率却不高。
　　过了许久，才终于听见他带上门的动静，室内重归安静。
　　刘遇闷着被子，好不容易睡下，迷迷茫茫步入纷杂梦境了好一会儿，突然被一个破门而入的巨大声响拉回了几分清明，随之而来的，还有魔音穿耳般的大嗓门：“刘遇！好啊你！逃课！”
　　推下被褥的一角，只露出两只眼睛在外头。用力睁开一条缝隙，就看一张苍白素净的脸庞悬在朦朦胧胧的视野里，越来越近，走向他。
　　名字明明就在嘴边，刘遇却说不出口，脑子是沉沉的空白，只觉得疲惫，浑身寒冷。他干脆继续拉上被子，埋头进去。
　　这里的空气稀薄而黑暗，却安全而温暖。
　　忽然一股外力的拖拽，刘遇软着手臂的微弱抵抗只是螳臂当车。于是，任由光明重现，大把大把新鲜的空气迎面扑来。
　　宿舍的窗户打开着，门也没有关。初冬的疾风穿堂而过，呼呼而去，卷走了刘遇的迷怔，他总算慢慢睁大了眼睛，愣愣地盯着眼前这张怒气冲冲的脸，意识到她是谁。
　　“Tiger，你来做什么？”刘遇拧着眉头，有气无力地问。
　　“靠！你在这里睡大觉，我去忍女魔头？没这么便宜的！”Tiger双手抱胸，居高临下看他。
　　“陶老师每节课都会点名……”刘遇用手抹了抹脸，努力让自己清醒一点。
　　“点就点，老娘还怕了不成！”Tiger径自坐在刘遇的床边，翘起的二郎腿抖来抖去，“你不是也没去？”
　　“我……我大概发烧了。”
　　“啊？”一只冰凉的手探过来贴上刘遇的额头，同时传来低低的骂声，“我操，大概……大概你个死人头！这么烫，烤乳猪啊！”
　　刘遇像是被那冰冷冷的触感刺了一下，立即推开她的手。
　　“怎么了？”Tiger脸上混杂了惊愕和关切。
　　刘遇努力摇摇头，把潮水般突然汹涌入脑海的幽暗记忆甩掉。
　　“不、不用担心，我吃过药了。睡一觉就能好、好。”他红了脸，有些期期艾艾。
　　“屁话！你，你少自作多情，没人担心你！”Tiger像被烫着一样，慌忙站起身，努力瞪他，凶狠狠地答话。
　　刘遇抚着额头笑了起来，轻松而愉悦的笑声在空气中如水纹似的漾开。白净面颊因发烧而绽出桃花般灼灼粉色，细白的牙齿不管不顾地露出，眼睛成了一弯月牙，这难得的笑容给一室都擦出几分窗明几净的亮色。
　　Tiger绷住的脸慢慢松动，无奈一般翻了个白眼，重新坐了下来。
　　她怔怔地看着他的笑容，忽然说：“刘遇。”
　　“嗯？”刘遇带笑抬眼看她。
　　“你昨晚是和那个人在一起的。”肯定句。
　　刘遇僵了僵，才挤出笑，答道：“是啊。”
　　“你认识他？”
　　“哦，当然了。他是学长嘛！也是我高中的校友，吉他社的老大。”刘遇语气故作轻松，笑意满满。
　　“你知道……”Tiger顿了顿，“你知道他是同性恋吗？”
　　“啊……”刘遇渐渐敛了笑容，垂下头定定地盯住搁在被子上的双手。
　　“看来你知道。”Tiger捕捉了他的神情好一会，才别过眼去，“照理来说，他的事与我无关，我没有兴趣，也懒得去管那些屁事。可是，他打主意的对象是……”
　　Tiger猛然停住，闭了口。抿了抿嘴唇，下了最后结论一般地开口：“总之，他让我觉得恶心。”
　　刘遇微微张嘴，像是想要辩驳，却什么也说不出，只垂下眼去默然不语。
　　两只手用力捏住他的肩膀，他抬眼看见Tiger的脸，那种认真到几近肃穆的神情，从来没有在这张熟悉的面容上出现。
　　Tiger的声音飘进耳朵，像是从天边远远传来：“我不知道，这话是不是太晚了，又可能是我太多心了也不一定。但是，我觉得还是有必要说一次：刘遇，不要招惹他。记住，永远，不要和他有纠葛。”
　　刘遇用力咬着下嘴唇，好一会儿才松开，轻轻问：“为什么？”
　　“少废话，听我的就是了！”
　　刘遇垂头苦笑，许久都没有答话。
　　他心里想着：太迟了。已经太迟了。
　　Tiger不耐烦地大声吼他：“操，磨叽什么！你清楚了吗？”
　　“嗯。”刘遇的声响从底层冒出，像沉静的湖水里咕噜浮上的一个小小的气泡。
　　他直直看进Tiger的眼睛：“可是Tiger，我已经收不了手了。”
　　Tiger拧住眉毛望着他，嘴角颤动，竟像是露出几分伤心的神色来：“做什么不好！做同性恋！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那个恶心又一肚子坏水的……”
　　刘遇偏头去看亮敞敞的窗户玻璃，没有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