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 壹》妍芝

2、杭州 古刀 吴邪

　　我坐在开往杭州的火车上。

　　凌晨5点40分，火车终于启动。乡间小站的站牌从昏暗的站台边一闪而过。

　　这趟列车快要抵达终点，大部分旅客已经下车。车上还亮着灯，有才上来的乘客将大包小包放上空荡的行李架。我坐在车厢中间一排靠窗的位子上闭目养神，闻到一股交杂着方便面和其他食物的味道，四周车厢里有人大声讲着各处方言。不久以后，有乘务员进来查票，接着又有来推荐杭州的旅游和住宿。那推销人员慢慢经过时，我睁眼找他拿了一张旅馆的地址顺手揣进兜里。这时我就发现，他坐在我旁边，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拿着一张别人看过的皱巴巴的报纸，正津津有味地看着。

　　我有些诧异，不过很快又释然。与他已经很久没见。这次相遇，一定是因为我要去的那个地方——杭州。

　　他看起来认认真真地看着报纸，倒像那报纸不是报纸，而是份价值连城的文物。我与他无话可说，窗外是一片漆黑的旷野，于是又闭上了眼睛，准备用睡觉撑过这几个小时。

　　耳边是轰隆轰隆的碰撞声，“火车擒住轨，在黑夜里奔。”这时候他小声吹了个口哨，然后念出这么一句，听上去像谁写的诗。

　　“你是去拿回那把刀的吧。”他似是不经意地说起。

　　我皱了皱眉。他不是道上的人，也许只是个混迹各处的赌徒。即便如此，他的消息还是非常灵通了。

　　“张起灵，你是去拿回那把刀的吧。”见我不语，他并不打算善罢甘休，又问了一次。这次，他放下了手里的报纸。

　　无奈我只有睁开眼睛望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不久前，吴三爷在道上放出消息，说近日偶得一把黑金古刀，准备出手。听描述，几乎可以肯定就是我家里传下来的那一把。至于家传古刀为什么会落到吴三省手里，我不知道，或者，我记不得了。

　　几年前我的失忆症再次发作，那时我人在广西，神志不清时被越南人抓住，扔进一个凶险的古墓里面当“人饵”。我无法描述失忆症发作时的情形，如果非要形容，我只能说是生不如死。后来我暂寄在陈四爷的堂口里，浑浑噩噩地跟他们下了几个斗。

　　失忆后初见“他”，是有一晚我在堂口外的野地里爬上了一个稻草垛坐着抽烟，夜风很凉爽，地里有虫鸣，不远处不时传来一两声狗吠。他就那么莫名其妙地从稻草垛边转了出来，站在下面直直望着我。

　　我问他是否认识我。他就笑。说，我当然认识你，这个世界上没有比我更加了解你的人了，张起灵。

　　不知为何，我对他的话深信不疑。我失去记忆正处于对一切都很迷茫的时候，情急想问他一些关于过去的事情，他却显得极不愿意回答。后来他讲了什么我已记不太清，只记得他要我跟他走。我问他去哪，他就回答说，去哪都可以。我问，那为何不留在这里。去哪不都一样。他又笑。问我，如果命运是一列永不停歇的火车，你就从未想过要中途逃车？

　　沉默半晌，我问，为何要逃。他背靠到了稻草垛上，望着不远处村庄隐没在黑暗中的轮廓，说，我也不知道。也许这能让我产生掌握了命运的幻觉。我本还想问，可以逃到哪里去？可已听不大懂他在说什么，于是作罢。

　　这个人给我的感觉是如此熟悉，我想，能在这里跟他多待上一刻，也是好的。递给他一支烟，他接过去点燃了，却十分忽然地扔在了稻草垛上。持久晴天使这草垛早就干燥易着，火舌立马就蹿了起来。我被一阵浓烟呛到，咳嗽了两声，起身跳下坐了很久的草垛。正想问他做什么，他却又莫名其妙地不见了。

　　正如现在，我不过是起身去拿行李架上的背囊，一转身，他又已不见了。

　　天已微亮，火车抵达早春的杭州。阴天，走出站门的时候头上是一角灰白的天空。

　　穿过接送客人的熙攘人流和出租车，在火车站外的成都小吃店里点了一碗面。结账的时候拿出兜里的旅店地址问老板。顺便也打听了一下吴三爷的店该如何去。等我在小旅店的木板床上一觉睡醒，天又快黑了。

　　公交车穿梭在夜里的杭州城，从繁华市区渐渐驶进比较安静的住宅区。居民楼间可见错落的暖黄灯光。有人下班回家，身影疲惫却坚定。我闭上眼睛仔细听着车上的报站声，然后知道，我该下车了。

　　去吴三爷的店要穿过一条小巷。背着背囊走在里面，只有我一人脚步的回声。周围人家的窗户都黑着，似无人居住一般，莫名安静。行至楼前，按了门铃，一个说话带长沙口音的男人问到：“哪个？”

　　我对着那门铃装置低声说：“吴三爷，我是来看龙脊背的。”

　　装置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我听到了有人下楼梯的声音，不一会儿，门就开了。一个中年男人出现在我面前。

　　他见到我，愣了几秒钟，好似没有料到我会出现。然后问我是谁。

　　我说我以前是陈四爷堂口里的伙计，叫张起灵。他说，原来是四爷手下的能人。然后迎我进屋。他脸上的表情有几丝不自然。也许只是忌讳竞争对手。

　　他问，喝什么茶，我说不必了，请将东西拿给我看吧。他就进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裹得十分严实的古刀。

　　再次见到这把刀，我有些恍然。

　　时至今日，我的失忆症数次发作，唯一记得的就是童年时候的事情，所有后来的记忆，全都丢失了。而我之所以要来拿回这把刀，是因为它一直留存在我脑海深处。

　　从很小开始，我就已知道张家是做什么的，已知道自己以后会做什么。张家的小孩出生后不久，就需要知道他们的血是否是所谓的“宝血”。拥有“宝血”的孩子和其他普通的孩子分开长大。有专门的先生教导我学习各种盗墓技巧，除了每天强记繁重信息，还要练习功夫和缩骨。一般小孩不能承受。

　　我很少见到同龄人，他们过着怎样的生活，我无法知道。我每日都跟先生住在一起，几乎不出远门。我求先生放我回家，哭，绝食，偷跑。不过最后总是以失败告终。先生对我非常温柔，却似有一副铁石心肠。

　　我已很用功地学习各种知识，先生仍然每日愁云满目。他说，你要快一点儿，再快一点。我不明白，张家人的寿命都出奇的长久，为何要向跟时间赛跑一般地学习这些。

　　那时候我还不知，自己也会有失忆症。不知道这一段乏味、艰辛至于苦涩的日子，也许就是以后唯一可以一直陪伴我的记忆了。

　　初见黑金古刀的那一年正月，天上飘着鹅毛大雪，我听送饭来的小吴说，十五道沟里已经到处都挂满了冰棱柱。先生却突然告诉我，大家要出门去拜访一个亲戚。我内心很激动，终于可以走出这个小院子。谁知先生却让我拿出了《易经》，随便翻开了其中几页，就指给我背诵。说如果等大家都收拾好要上路之前，我没有背好，就不准去了。

　　我点好灯，一列一列念着其中的字，根本不知所云，却又颤着声音一遍一遍地读。我告诉自己一定要记住。院外慢慢有脚步声。也许是大家都快收拾好，准备上路了。闭上眼睛，我在脑中过了一遍书上的内容，觉得自己已经记好，便拿着书奔去屋外找先生。

　　爹和娘就在院门外，还有几个熟面孔的家仆。大家都抱着行李，静静看着我。我站到先生跟前，大声将那几页书背出。背完以后几乎有虚脱的感觉。也不知谁先鼓了掌，然后院外响起了噼里啪啦的掌声。

　　雪不知何时停的。

　　坐在牛车上的时候，我还没有从刚才的气氛中缓过劲来。小吴拍拍我的肩安慰我道，少爷真是好样的，我常听大人提到，说张家以后可以靠你了。我好不容易喘出这一口气，靠着车架子，看到溪水似绢趟过石头，两边是白绒绒的雪。在阳光底下晶莹透亮。十分好看。

　　等牛车停在了那亲戚家门口，我才知道，我们是去奔丧的。

　　那个住得比较远的亲戚，我还记得叫张瑞桐。跟我爷爷一个辈分。

　　我娘牵着我的手站在屋前，大门梁上挂着一双惨白的灯笼。有人将我们迎了进去。我跟爹娘一起跪在了灵堂上。

　　抬头一眼我就看见了那把横在牌位前的刀。

　　“怎么样？”

　　吴三爷问。

　　我慢慢将古刀重新扎好，朝他点头：“三爷的价钱很公道。”

　　然后我拿过背囊，将钱数给了他。将古刀背到背上，准备离开。他送我出门，简单道别。我就又走上了来时那条长长小巷。

　　我只觉自己早已变成一个拾荒的人。凡是跟自己有丝毫联系的东西，都要紧紧抓在手里。

　　吴邪的金杯车灯，就是这个时候照进巷子来的。

　　我眯了眯眼，觉得那光撕开黑暗，就那么照了进来。

　　我也许反应不及，他的车已经开到了跟前。他像是有什么急事，按了两声喇叭。从他车窗边走过去的时候，他还冲我不满地嘟囔了两句。

　　然后就听到吴三爷的声音响在了二楼的窗户上：“你小子他娘的，叫你快点，你磨个半天，现在来还有个屁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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