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海》崔小洛

14、第三章、再见（５） 吃完饭

　　吃完饭，“谁洗碗”这个问题不可避免地出现在两个人面前。
　　夏天说：“从劳动分配上来说，应该是我洗碗。因为你做饭了。”说着就要收拾碗筷。
　　杜小榆知道她闲不住，打算任由她去，但是当他看见她伸出来纤长瘦弱的手指时，就立刻放弃了这种想法。以前怎么没有发现她的手是这样好看的呢？那样修长美丽的手，若是沾了汤汁油污多可惜！
　　“算了，还是我洗吧，你歇着。你太瘦了，怕你走路不稳把我家的碗都摔了，眼下还没钱买新的！”杜小榆不由分说地，将她手里的碗筷夺了过去。
　　夏天哭笑不得，又拗不过他，索性就歪在柔软的大沙发上，观赏墙上的百福图。
　　一百个“福”字，整体以篆体为基础，字体造型均稳、端庄，仔细看却姿态各异，形似神来之笔。整幅图以浅灰色为底，字为黑色，落款处有日期——二零零五年八月二十四。还有个小小的貌似盖章的图案，看起来也是手工绣上去的，像一只海螺。百福图用一个木质画框装裱，很有味道。
　　夏天朝厨房的方向问：“这百福图看起来好壮观，有多大？”
　　“长宽大概有二乘以一米五吧！”杜小榆的回答夹杂着哗啦啦的流水声和锅碗瓢盆碰撞声。
　　夏天想，这样一百个形状各异的“福”字，手工如此细腻精巧，绣下来得多少时间和心思？这应该不是在市场上买现成的吧？是“她”吗？还是别的女孩子？
　　正想着，脸上突然被冰凉的双手盖住了，香皂的清新薄荷味直钻鼻孔，手上未来得及擦干的水顺着脸颊直往脖子里钻。
　　“啊——”知道是他，但夏天还是本能地尖叫起来。
　　“我把碗洗好了！”他很高兴地宣布。“呵呵，干嘛这么大反应？”
　　夏天回过头，看到的是杜小榆的一脸坏笑。杜小榆的迷人之处就在于，即使坏笑，也依然灿烂如阳。
　　“吓死我了！”
　　“别担心，我手上没有油污，都用洗洁精洗干净了，还用香皂洗了一遍。不信你看看，你闻闻，嘻嘻！”说完，将手伸到夏天鼻子底下。
　　夏天只是笑——每个男人都有这样孩子气的一面吧？受不了他的笑脸，弯下腰去，又被茶几上的两尾小鱼迷住了，嘴角扬了起来：“我小时候经常跟着伙伴们下小溪捉这样的小鱼儿。”
　　这下轮到杜小榆吃惊了，用极度怀疑的眼光看着夏天。“嗬，看不出来，就你这小身板儿还下过河捉鱼。我没听错吧？”
　　夏天也不急，慢慢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我真下过河捉鱼，小学二年级之前，和邻居几个和我差不多大小的孩子。下了水，选一段水草丰盛，能看见鱼在水里游来游去，水也不那么深的窄小河段，几个人分为两组，各负责用泥巴和草筑一截坝子，然后将两个坝子之间的水往外掏。我们几个小人儿筑的泥坝不牢固，泥坝子常常因为水的压力而决堤，我们也经常因为把衣服弄脏弄湿而挨骂，不过我爸爸妈妈不会真骂我，就象征性说两句。”顿了顿，又继续说：“我们太小，力气也小，好不容易捉到的鱼一般都是小鱼。用个瓶子装着拎回去，再在屋子外面的空地挖个洞，倒满水，将鱼养着，一天去看好几回，还拿菜叶子喂它们，呵呵！”
　　“哦，夏天，你小小年纪就‘竭泽而渔’，生态环境都让你们这帮小鬼破坏了！”杜小榆等夏天叙述完毕，夸张地嗷嗷大叫。
　　开玩笑的指责也让她感觉到不好意思，急忙红着脸争辩：“哪里有？那时候我们还小，哪里懂得什么叫生态环境和生态平衡呢？而且，十几年之前在南方偏远的农村里，类似的资源还是蛮充足的，就像书上所写的北大荒。”
　　“说的也是，我小时候也可爱去河边玩泥沙和钓鱼，常常满载而归，钓到的鱼都可肥。而现在，一般都钓不到鱼了，连河都快被沙填没了。”
　　“真怀念那时候的时光，随便拿个破烂的簸箕往水里捞一下，都能捞上来一堆大虾小鱼。现在已经没有这样的好光景了，去年暑假回家，发现我们那里的小溪都变得好小好小，也很难见到小鱼小虾了，人们不懂得保护，不懂得节制。耕地越来越紧张，滥砍乱伐的现象也很严重，生态链条都被破坏了。”说完这句话，两个人都开始有些沮丧。回忆太美好，现实太残酷。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仿佛都被定格了，只有头顶上的吊扇在呼呼直转。
　　过了一会儿，夏天感觉到风有些大，便扭过头去看按钮，标志直指最大的数字。她摸了摸自己的胳膊，“有点儿凉。”她看看他，不好意思地说。
　　“不是吧，我还恨不得将自己扔冰箱里，都快热死了！”杜小榆有点不敢相信地看着她，浅浅地皱着眉头，他的额角确实沁着小汗珠。
　　“胖人一般都比较怕热。”夏天想了想，在心里笑了，把到嘴边的“更何况你那么胖”咽了下去。
　　“那你坐火车怎么办？火车上的冷气那么足。”
　　“忍着呗！”
　　“你真是个小白痴，不会多拿一件薄外套啊？要是感冒了怎么办？”杜小榆好像越来越喜欢骂她为“白痴”，仿佛上了瘾一样。他说完就站起来，走进了房间。
　　过了一会儿，夏天就听到杜小榆叫她：“小白痴儿，来一下！”
　　夏天满腹狐疑地走进杜小榆的房间，看见他正在摆弄春秋的外套。“要带我参观你的房间么？”夏天笑着问。
　　“没问题，按时间收费，每分钟十万，先交钱吧！”
　　“世界文化遗产龙门石窟参观一次门票才八十块，可以逗留一天！你以为你家是金窝呢！”
　　“我倒希望是金窝，这样我就可以金屋藏娇了，哈哈！”杜小榆看着她大笑不止，她的脸没由来地一下子红了，跟着了火似的。
　　看到夏天莫名其妙脸红的样子，杜小榆知道是自己说的话有点儿过了，旋即止住笑，低头整理自己的衣服。
　　夏天看见杜小榆墙上画着一幅画，看起来很熟悉，就问：“画上是哪里的？很像洛河。”
　　杜小榆抬头看看，说：“就是洛河呀，小白痴，这是你的画，看不出来啦？”
　　夏天有点不相信：“你是说这是我在王城大桥上画的吗？
　　“对啊，我后来让一个专业做裱画的的朋友帮忙处理了一下，还特地去找专门定做画框的店子定做了这个框。回来挂房间里还怪好看。”
　　“呵呵，我差点认不出来了。”
　　杜小榆笑着骂她一句“小白痴”，将话题引到了衣服上：“你看这件红色的怎么样？我大学时候买的，去年还穿，挺喜欢这件衣服的。”
　　“还行，不是很厚，不过看起来好宽哦！两个我都塞不满吧？呵呵！”
　　“这是我所有衣服当中比较小码的一件了，你看看这件，更宽吧？”杜小榆从衣架上拿起另一件运动服，比划着让她看。“你走的时候，把红色的带上，在车上如果冷了就穿上。”
　　夏天抿抿嘴，感觉自己鼻子都酸了。担心自己会流泪，就开口说话：“没有那么夸张吧？从洛阳到郑州又不是很远。一个小时四十分钟都到了。”
　　“你身上都不长肉，肯定可怕冷，还是从南方来的。再说这衣服不是很厚，折起来就一点点儿，不会占太多空间。好吧？小白痴。”说完就将衣服叠好，走出房间塞进放在沙发上的背包里。
　　夏天木木地跟着他走出来，再木木地看着他为自己做的一切，心里涌起久违的情感，感动。好久没有人这样对她好了吧？自从爸爸妈妈去世之后，只有奶奶会将自己当做宝贝一样，可是奶奶不会一直在她身边。
　　“小白痴，你以后不管坐火车去哪儿，记得都要往包里带件薄外套，用处很大的。最好还带记着所有朋友的联系方式的小本本和巧克力；有了小本本，即使丢失了手机也能即使找到朋友帮忙，巧克力能够很快补充能量，而且带着不费力气……”杜小榆絮絮叨叨地说着，全然不知道夏天在身后已经泪流满面。
　　他转过身来的时候还拍着她的背包，面带笑容说：“好了！”看到她来不及躲藏过去的脸，他不禁大吃一惊，“怎么了？”
　　“怎么了？”见夏天没有反应，杜小榆又小心翼翼地问道。
　　“……谢谢你。”她吞吞吐吐半天，把杜小榆急死了，才很不好意思挤出三个字。
　　杜小榆不说话了，怔了半晌，默默走到她跟前，轻轻地将她抱在怀里。从来没见过这样眼泪不值钱的女孩子，像一个易碎的玻璃娃娃，他要怎么办才好？